从陆柏嘴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时，林季卿沉默了好一阵，安静到让陆柏都觉得有些心慌。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个强行给野猪开智的人。
可既然对方问了，自己肯定要说实话，而且让林季卿知道这些也没什么。
不然这人总是一副有妹万事足的闲散模样，能给他添点堵，让他知道，他这么轻松是因为他妹在负重前行，陆柏也觉得非常有意思。
“你也不用耷拉着一张脸，如果我是你妹，我也愿意留在林家，哪怕你们对我再不好，再视如无睹。”
陆柏坦然说：“你要是看点经济学的书，就知道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础是：资源、信息、权利、信任、人脉、能力和金钱的置换和流动。”
“人刚出生的时候就是无资本状态，长大之后该如何积累资源呢？就说我，我的第一桶金，就是从家里获得的，把家里给我的资源整合我才能去跟更大的世界做置换。”
“当然，我也是命好，才可以从家里去获得这些，但有些人从家里得不到什么，只能找朋友熟人或者继续往外拓展了。”
“之遥待在福利院和待在林家，哪个更适合她往上积累？而且她是做科研的，林家和苏家的背景，可以给她避免很多麻烦。”
“对她而言，拥有的东西很多，才华天赋能力，亲情这种东西其实只能算锦上添花的事。”
“不过掠夺这种东西就是零和博弈，我多你就少，你们林家的盘子太小了，只能当个垫脚的，所以她选择跟人分工合作，把蛋糕做大，创造价值换取资源。”
陆柏耐心解释道：“跟你三堂伯林怀远是这样，跟我爸和你们林家的旁支也是这样，这就是正和博弈。”
“不过你想想，如果不回林家，哪怕她再有本事，我爸爸会信任她吗？你堂伯和旁支那边她能收服吗？说到底，林家对她而言其实就是一块招牌。”
见林季卿安静地听着，他从旁边摸过来一杯水，喝了润润嗓子，继续道：“还有一个通用的硬资产，就是社会地位，林家和苏家的背景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对于之遥而言，回来是最好的选择。”
不说别的，就光是说科研项目吧，因为林家和苏家根正苗红、家世清白，林之遥的政审非常好过，路也更宽。
同样是顶级天才，有背景的天才和没有背景的天才完全是天壤之别。
“不是所有天才，都能顺利将才华变成实打实的地位和前途的。”陆柏意味深长道。
从回到林家到现在，林之遥遇到的人大部分都很和善，这是为什么？仅凭天赋就能让人侧目吗？
要是没有家世背景，过高的天赋也只是怀璧其罪。
不仅不是福气，反而容易招来祸端。
陆柏向来是个很现实的人。
没办法呀，他以前也天真过，可是在陆家懵懂不了几年的。
家族里的至亲会一个劲地锤炼你，连你的亲叔叔们都会下狠手。
有资源但没能力守，也同样是别人口中的食物。
“我爸和韩家为什么会这么放心的让我和娇娇跟之遥交朋友？你好好认真去想一想吧。”
陆柏懒洋洋往后面一倒，嘴里嘟囔道：“这军属院的暖气就是比我们自己家里装的管子热气足啊，我爸那屋子可没有这么舒坦，我爷爷住的干休所那边也非常舒服。”
他这话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林季卿却忍不住多想。
陆柏打着哈欠，慢吞吞道：“对于之遥来说，在林家过得开不开心不重要，能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才重要。”
“比起勉强爱她、补偿她的家人，她可能更需要听话懂事不添麻烦的家人。”
“不过你一开始就对之遥好，她都知道的，她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不会拿感情来做筹码。”
至于之遥为什么不喜欢那只小青蛙，陆柏也能猜到一二。
她并不在意林星河偏向林薇薇，只是不喜欢林星河曾经给她带来额外的麻烦事。
陆柏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一番话会不会让林季卿三观颠覆，他只是觉得林季卿应该去了解更多面的东西。
哪怕以后一直留在部队，也要知道这些，对他是有益而无害的。
至于该怎么做，就不是他要关心的事了。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不过在只重利益价值的林家，能看到这么一个只是纯粹想对妹妹好的人，陆柏也觉得挺难得的。
林季卿这人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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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遥的房间里，韩娇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真要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好友的房间，看到那架钢琴还有四面八方都是书架，韩娇有些惊奇。
“之遥，你每天到底要看多少书呀？！”
书架上的书籍琳琅满目，有外文原版，也有国内一些典藏的书，其中有几本她觉得眼熟，好像在王爷爷家看到过。
多半是王子昂到处乱放，她不经意瞥见的。
“我也没算过，这本看完了就看下一本。”林之遥示意她随意坐，书房里也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
“咦？这是乐谱啊。”韩娇双手背在身后，看向书桌，并没有去乱碰她的东西。
旁边还有一本英文原版书，旁边则是国内的译本。
韩娇定睛一看，发现译本上写的译者名字是林之遥。
“你还有出版的译文书？”韩娇更觉得惊奇，“难怪你平时不怎么出门，原来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呀！”
林之遥投了出版社这件事，她是真的不知情，还以为好友每天不是在华大实验室就是在国图，或者每次出去基本上都是陪她去医院。
真没想到她即便是关起门来，待在家里，生活也是这么丰富多彩。
或许她本来就是个灵魂丰盈的人。
“闲暇时间会翻译一些外文原版书，也能填补一下国内没有这些译文的空缺。”林之遥笑了笑，从衣柜里找出自己的睡衣给她，又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去洗漱，卫生间里有新的洗漱用品。
“哦哦，原来是这样！”短发的韩娇眉眼间特别灵动，丝毫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
不过视线在落到书桌玻璃下压着的照片时，她还是有些许怔愣。
这些照片都是她在国外时寄回来的，有她和伙伴的合照，也有一些风景照，但最让她心颤的，还是自己抱着小女孩，坐在废墟里的那张照片。
韩娇忍不住站直了身子，伸出手，去触碰那张怯生生的笑脸。
“她叫塔玛拉，手里的玩偶是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韩娇轻声道，“战争带走了她的家人。”
“……”
林之遥走到她身边，缓缓站定。看到了那张照片里，女孩腼腆的笑脸以及眼底那一抹隐藏极深的恐惧。
“娇娇。”她忽然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少女面对面看着好友，温声道：“我和陆柏他们会一如既往，为你准备好所需物资。”
“我知道你的心，还留在那里，始终不能落地。”
“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娇娇。”林之遥直视她的眼睛，柔声道，“眼前的痛苦困不住你。”
“……”韩娇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睛，紧紧地、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