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好是中午下班时间,首博也有不少工作人员图方便,来这家饭店吃饭。
这是一家正宗的老字号本地饭店,林怀瑜刚落座,就熟稔地报了几个菜名:“老板,要一份醋溜白菜、爆三样、焦溜丸子、砂锅炖肥肠,再来一个酸菜白肉砂锅。”
“好嘞,林老师,今天得多等会儿啊,人多。”老板大声应了一句。
“这里的菜份量都不少,够我们吃了。”林怀瑜点完菜,解释道。
她没有问侄女和堂弟有什么想吃的,因为这几道菜是她吃过很多遍,觉得排名前几的菜。
其他的味道还可以,但相比这几道也只有个一般了。
林父倒是不怎么在意,他随便吃什么都行,不挑食。
女儿好像也不挑食,这一点随他了。
林之遥听到堂姑和林父的对话,也只是轻声一笑,并没有什么意见。
“两个孩子过年也留在钟家吗?”林父和堂姐聊着家常,“你要是想见他们,钟家敢拦着,我去那边跟他们说!”
“算了,我陪二老过完年就要回来工作了,也没有精力分出来照顾孩子们。”说到这,林怀瑜眼底有抹黯淡之色,“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向来没怎么管两个孩子,跟我不亲也是应该的。”
这话林父本来想反驳,但是余光看到旁边安静喝茶的女儿,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什么。
他比堂姐的情况更糟,不仅没怎么管过女儿,而且还没有养过她。
之遥以前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回了首都,没过多久就被通讯局聘用了。
女儿有自己的工资,而且到现在也没有花过家里什么钱。
因为她成绩优异,学费明德那边早就全免了,还有各种奖学金和补贴。
更别说学习上,他们做父母的从来没怎么上过心。
这对堂姐弟一时之间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好在有人出声跟林怀瑜打招呼,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
“林老师,您也来这里吃啊。”有同事跟她问好道。
“是,和家里人一起过来吃个午饭。”林怀瑜回道。
“我听说今天文物局的人带了个专家团去了修复室,没有闹出什么事吧?”这人小声问道。
跟他一起来吃饭的人也竖起了耳朵听着,另一个女同志不满道:“自从这件文物出土,盯着它的人就不计其数,我真想不明白了。”
“他们又没有这个实力,拿回去有什么用?”
林怀瑜只是摇头:“没什么事,文物局的同志把他们请走了。”
这一句话,其余人顿时明白了意思。
专家团是文物局请来的,又被文物局的人请走,显然是实力不济,被人看出来了。
“近些年的乱象真是层出不穷……”有人嘟囔道。
“林老师!”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之前那位文物局的同志又折返了回来,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这里。
他不知道另外二人介不介意暴露身份,只是点头问好。
然后又真挚地跟林怀瑜道歉:“今天的事还请不要介意,这尊北魏佛龛的修复还需要您来掌舵。”
“短时间内修复不了。”林怀瑜诚实道,“但我也不会让出处置权,以免旁人损坏了文物。”
这话说得这位同志脸上火辣辣的,他不好意思道:“这件事是文物局考虑不周,我可以保证,后续绝对不会再参与此事。”
“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说到这,文物局的同志叹气道:“不过这种级别的文物要是能早日修复,对林老师您也是有实打实的好处的。”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您能加快进度。”
林父本来不怎么在意,但是听到有好处,下意识看向女儿。
他想起了女儿画的那张图,和图纸旁边密密麻麻的公式。
不过他不好擅自出声,因为他也不知道,女儿画图的用意在哪里。
见林怀瑜沉眉不语,林之遥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图纸,推到堂姑面前。
林怀瑜看到桌上的图纸,先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侄女。
而后垂眸,在看清图纸上画的是什么后,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北魏佛龛图纸?”文物局的同志也十分诧异,仔细看了过去。
纸上的线条十分利落,北魏佛龛的形制、背光纹路、基座轮廓、每一道裂纹都被精准勾勒出来了。
“隔得太远了,而且我看到的只有一面,其余的没有看清,还需要姑姑您再帮我补充一下。”
林之遥解释道:“如果没有遗漏的话,我可以尝试用公式推导出这尊佛龛的暗伤症结,算出胎体内部的应力分布、形变临界点,以及最安全的加固方案。”
“啊?”文物局的同志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问道,“这些公式还能管修复?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说完后,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道:“林顾问,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之遥不是很介意,笑着回道:“应该是可以的,这尊佛龛迟迟不能修复,问题应该不在表面,而是在青铜内部。”
“姑姑迟迟不能下手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文物在地下埋了上千年,水浸土压,内部晶粒早就松散了,一碰就碎。你们之前请的专家团说完矫形、焊接,其实一用力、一加热,内外应力一对冲,佛龛就会当场崩裂,再也无法复原。”
听到这话,文物局的干部恨不得立马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小声为自己解释道:“人不是我找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这么不靠谱……”
林怀瑜却听懂了侄女的意思:“之遥,借一下你的笔。”
林之遥闻言,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递了过去。
林怀瑜将北魏佛龛的几个面全部画了出来,各种情况如实标注上去。
就在这时,老板也开始上菜了。
见多了一个人,他问:“林老师,要不要加副碗筷?”
“不用……”文物局的同志哪还有脸跟她们一起吃饭,正要起身,就被旁边的声音打断了。
“加吧。”林怀瑜将图纸还给侄女,语气平和道,“不过是多副筷子的事而已。”
文物局的同志心里更加愧疚了,也有些坐立难安。
有了完整的图纸,林之遥将其余公式全部补全,然后还不忘说道:“姑姑,您别忘了将今天的事往上面申报一下,毕竟我是外人。”
“没关系,你是华大物理系的学生,我会跟上面说,你是我找的外援。”林怀瑜主动给侄女盛了碗饭。
文物局的同志嘴巴越张越大,完全没想到这位林顾问还是华大的人。
等等,不对,华大物理系?!
所以她是要用物理公式来帮助林老师?
文物局的同志眼里带着迷茫,实在是不懂,什么时候文物修复还可以和物理公式扯上联系。
林父也不懂,但他知道女儿做什么都是对的。
所以在林之遥又写了一页公式出来时,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姑姑,”林之遥放下笔,柔声道,“这就是安全的方案,您看看。”
因为担心对方看不懂,林之遥还特意把哪里该先加固、哪里绝不能碰热加工、渗透材料该从哪处毛细孔隙进入这些都标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怎么分步缓释内部压力的详细步骤。
林怀瑜越看,神色越惊喜。
她从事文物修复三十多年,从来靠的都是经验、手感以及对器物的感知。
从来没想过还可以用物理应力、晶粒结构、形变阈值这些理论,把一尊珍贵佛龛的病根拆解得这般透彻。
当然,她也不懂这些物理理论,完全是因为侄女在旁边清晰标注了才知道的。
不知不觉间,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因为图纸,后来越看越觉得惊讶。
“林老师,这能行吗?”之所以这样问,不是因为质疑林老师的侄女,而是因为他们都不懂这些公式,而且以前也从来没有人这么实施过。
“是可行的。”没有人比林怀瑜更了解这尊北魏佛龛,之遥的方案完全是对的。
她长长舒了口气:“有了这套方案,我心里就有底了,年底应该就能完成基础加固定级。”
不行,她还是得赶紧回修复室尽快细化方案。
想到这,林怀瑜蓦然起身,歉意道:“之遥,你和你爸在这里吃吧,姑姑还有事要去忙。”
“老板,不要让他们结账,记我账上就好,我下班过来结。”
说完,林怀瑜拨开身旁的同事,快步往门口走去。
很快,门又被关上了。
众人互相看看,实在是心痒痒,想跟过去看看,但又上菜了。
算了,还是吃完再回去吧!
林父对于林怀瑜的反应不以为意,他女儿出手的事这不是很正常吗?大惊小怪的。
他用干净的筷子往女儿碗里夹了一个焦溜丸子:“之遥,多吃点,这个好吃。”
林之遥点点头,刚抬眸,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因为坐在对面的文物局的同志,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