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怀瑜沉吟片刻没出声,工作人员俯身,嗓音极低:“林老师,他们这次恐怕不只是参观这么简单。”
“我听见文物局的同志和领头的专家说,这尊北魏佛龛在咱们馆里一直没有进展,想请他们留下来会诊指导。”
听到这,林怀瑜终于明白了。
现在是年底,文物局想赶在过年之前拿出修复成果,这样就好向上级汇报以及做宣传。
对此,她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自己现在确实拿不出修复方案,要是可以群策群力,请这些专家过来看一下,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而且要是对方能修复,她也乐见其成。
“去请他们过来吧。”林怀瑜点头道。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很快又去找专家团了。
林慕青和她聊了一会儿,不好意思道:“要不然我们先走?本来也就是想和之遥过来跟你打个招呼,问一下你过年的安排。”
还有就是,如果林怀瑜过年不回老家的话,他是想把堂伯和堂伯母以及她一起接到家里来的。
免得三人在家里冷冷清清,不如让堂伯和他爸这两个堂兄弟在一起热闹热闹,好好过个年。
林怀瑜迟疑片刻,看了眼时间,摇头道:“没关系,快到休息时间了,中午我请你们去外面吃饭。”
要不是林慕青帮了她的忙,说不定钟家人如今还在她面前纠缠闹事,上次都已经到了首博门口了。
无论如何,也该请他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的。
“那……也行?”说这话的时候,林父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女儿。
见女儿点头,他才答应下来。
林之遥一直安安静静在旁边听着,也没怎么说话,不过视线却似有若无落在那尊佛龛上。
这件文物的价值不可估量,她上一世在拍卖会上看到过一件类似的,但远不及这件精美,却依旧卖出天价。
堂姑不敢下手修复,自有她的考量。
其实林之遥也想知道,专家团会从何下手修复这件文物。
不多时,之前父女俩在青铜展厅见到过的那群专家又出现在修复室里。
林怀瑜只说让二人在这里等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迎了过去。
她先是和文物局的同志问好,然后听对方介绍这些专家的来历。
文物局的干部笑容满面,主动引荐道:“林老师,这位是隔壁省文物总店的特聘顾问——周老先生。”
“老先生在业内也是鼎鼎有名,以前是鉴定专家,前两年开始做修复,经他手修复的文物不下十余件。”
“其余几位也是各地文博抽调而来的骨干精英,这次专程赶来,除了想参观一下新出土这件北魏佛龛,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们首博的忙,一起攻克修复难题。”
这位周先生看到林怀瑜,只是略微颔首,神情带着几分倨傲。
他手上戴着白手套,打断文物局同志的话:“佛龛在哪里?我想先看看。”
林怀瑜从头到尾,神色始终平静如初,依次和来人打完招呼。
对于这位周先生,她并不怎么看好。
作为首博的文物修复大师,她也是唯一一位正高级修复师。
半生都在浸淫文物修复,见识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修复十余件文物只能算是入门,除非他修复的全部是顶级文物。
不过看对方身上那股急于求成、虚张声势的做派,想必也只是末流而已。
“各位随我来吧。”她语气平静,示意众人跟过来。
她也想听一下,这些专家们有何高见,说不定确实会有意外之喜。
而此时,半掀的布帘已经放了下来,隔绝了休息室和修复室的视线。
不过透过布帘缝隙,林父还是能看到那几位专家的模样。
他小声说道:“女儿啊,我怎么感觉这些专家看起来有些不靠谱啊。”
特别是那个戴白手套的,动不动就打断别人说话。
有没有实力暂时还不清楚,但没有礼貌确实是真的。
托自家老爷子的福,再加上他自身也是个军长,见过的位高权重的人可谓不少。
但越是地位高,越不会这么无礼。
林之遥闻言,捧着热茶喝了一口,低声笑着说:“靠不靠谱待会儿就知道了,怀瑜姑姑心里会有数的。”
自己是外行人不懂这些,但这些人有几斤几两,一开口,自然见分晓。
林父觉得也对,不过还是小声跟女儿说着自己的看法,末了,还不忘夸一句自己堂姐:“你怀瑜姑姑是真的很厉害,经手修复的文物再低也得比那位老先生多个十倍!”
林之遥不置可否,只是隔着布帘,听着修复室里传来的声音。
看到文物损坏情况比较严重,周老先生从兜里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胎体细节和几处明伤。
他蹙眉不语,没有急切给出回应。
反倒是身后又个年轻的专家沉不住性子:“我当是什么难啃的骨头,不过是铜器常见的残损罢了。”
“我看林老师迟迟没有进展,多半是思虑过多所以束手束脚,再这样下去,年前绝无可能拿出修复成果。”
“要不然这样,既然你们首博没有可行的修复方案,不如把修复工作交由我们专家组接手,这本来也是文物局请我们来的目的。”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学徒都是一愣。
文物局的同志也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幽深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几眼,心想这到底是哪来的愣头青?
这尊北魏佛龛是一级文物,要是能接手修复工作就能以此镀金出名,对方多半是在打这个主意。
不过首博迟迟没有动静是真的,这尊北魏佛龛出土已经快一个月了,送到林怀瑜的修复室也有半个多月,依旧毫无进展。
这也是今天请专家团过来的原因。
因此,文物局的同志也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一旁的林怀瑜,想看她如何回答。
毕竟文物的处置权在首博,他其实没有立场发言,只能建议一下。
听到那位专家的话,林怀瑜脸上的淡笑渐渐收敛,周身气质骤然沉下来:“抱歉,此事恐怕不行。”
“这尊北魏佛龛是出土于京西幽州遗址,全程由首都博物馆考古队主持发掘、现场清理以及入馆馆藏。”
“依照国家文物管理规定,谁发掘、谁馆藏,文物的修复权、处置权、学术主导权,全权归属馆藏单位,也就是首都博物馆。”
“作为馆内指定修复责任人,我身负一级文物修复的全部责任与权限。”
林怀瑜眼底没有了半分谦和,只有对行业规则的绝对底线:“如果是会诊请教、群策群力,首博敞开大门欢迎诸位提出意见。”
“但若是想要我方转交修复主导权和文物处置权,那绝无可能。”
见她斩钉截铁拒绝,专家团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周老先生神色也颇为不满。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僵局,文物局的干部也不知道该如何缓解打圆场。
林慕青一直以为自家堂姐性格也比较软,不然不会被钟家欺负这么多年,可乍一见到她不同的性格,忍不住惊讶起来。
“之遥,这还是你堂姑吗?”
他嘴里嘀咕了好半天,发现女儿压根没回应自己,扭头一看,然后更震惊了。
“这……这不是刚才那尊北魏佛龛吗?!”
就在眨眼功夫,女儿竟不声不响将之前见到的那尊文物给画了下来。
虽然隔得远,可林慕青向来眼力好,可以确认这画上的佛龛和方才见到的分毫不差,包括上面的裂纹。
就在他愣神之时,林之遥淡淡“嗯”了一声。
她随手在空白处落下两行物理公式,结合佛龛形制与残损位置,逐步推演内部应力、晶间暗裂与热胀形变的受力节点。
林父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女儿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看到这尊文物,突然有了什么数学或者物理思路?
对于女儿的想法,他向来看不懂,也猜不透。
但很快,修复室里却忽然争执了起来,打断了林父的思绪。
他忍不住抻长了脖子,侧着身子顺着布帘缝隙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