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爷子和柳老爷子齐齐侧身，目光锐利，直逼林瑾年。
柳书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这老家伙许诺的时候，他就听出来了，这孩子压根就不是林家的！
他之前有所顾忌，现在情况明朗了起来，自然不会再讲客气。
“你惜才，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凭着自己的一腔偏爱，就把这么一个前途无限的物理天才捆死在单一军工工艺体系内。”
“姓林的，你一口包揽全国资源、毕生托底，这到底是招揽，还是变相圈禁？”
唐老爷子再次叹气。
这老柳说话果然是不中听，人家倾尽全力的资源托举，到了他嘴里怎么着都不对劲了。
其余人屏气凝神，看着台上贵宾席突然爆发的争执，不敢挪眼。
之前还觉得林老爷子的话很好听的林疏桐，在听完柳老爷子的话后，又若有所思，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
这不是跟那个毫无关系的林家从此就绑定了吗？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时，楚老爷子也寒声道：“小林的根基在基础物理，在高能物理，在宇宙线理论，她的视野是整个前沿物理领域。”
“你刚才那番话是要她扎根研究所，做体系搭建，拘着她去落地工程。可以她的天赋，应该往最顶层的基础理论走。”
“比起跟你们去研究所做什么半导体和应用物理，她更适合和我一起做研究。”
“真要说起来托底，我比你们更有资格！”
林瑾年面色不改，眼底浮现一抹寸步不让的坚定：“基础理论固然重要，可如今举国卡在半导体瓶颈，你我都心知肚明，现在最缺的是能从零搭建整套自主工业根基的人。”
“小林既然精通于此，是时代恰逢其会，也是她作为科研人员的责任所在。”
“责任不是捆绑！”柳老爷子冷笑一声，直接反驳，“她年纪还小，理论视野尚未铺开，过早涉及应用体系只会影响天赋、困死格局。”
“哪怕我向来不看重基础理论，但我愿意培养她往这方面走，而不是强求她去做什么！”
三方对峙，而且都是业内举足轻重的老前辈，没有人敢在此时打断。
台下所有教授、研究员、包括校领导在内，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三方都在抢人，而且这也是几大派系之间的博弈。
还有，这位小林同志压根就不是林家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台上那个安静坐着的少女身上。
听着几位前辈为她据理力争、针锋相对，可她眉眼之间却不见丝毫自得之色。
“诸位前辈的爱护之意，晚辈心领了。”林之遥起身，朝几位老爷子略微躬身，语气温和道，“我对应用物理了解不多，并不适合牵头建立相关模型体系。”
“如果林老有所需要，晚辈愿意略尽绵薄之力。但确实能力有限，且还有学业要完成，只能在此多谢您的好意了。”
就像柳老爷子说的那样，她并不愿意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领域之内。
而且自己曾经在部队直属科研所学习，后来又陆陆续续和其他科研单位合作过，可直到现在，上面也没有固定她去哪个单位。
其中的深意略微一想，便能明白。
无非是想看她在不被干涉的情况下，到底能自由成长到什么程度，是否能打破常规，在物理领域另辟一条路出来。
自由深耕，随意探索，这就是上面对她的默许。
这份厚望每每想起，林之遥便觉惭愧，同时也不忘以此勉励鞭策自己。
贵宾席上有一瞬的安静。
别看她说这话时谦逊温和，姿态恭谦有礼，可却字字清晰，句句坚定，完全没有半分可以转圜的余地。
林瑾年怔怔看着这个心思通透的小姑娘，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深深的叹息与无奈。
换做旁人，听到他倾尽毕生资源、用名望兜底的极致诚意，早已受宠若惊答应了。
可她却始终从容清醒，不卑不亢。
林瑾年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打动对方。
而柳老爷子脸上难得扬起笑意，心里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既然谁都没答应，那就是还有机会。
“是我心急，狭隘了。”不过片刻，林瑾年便调整好状态。
他不再强求招揽，语气里只剩全然的欣赏与尊重：“小林，希望后续还可以保持联系，届时研究所建立自主的半导体物理体系还需要你来帮忙。”
能让一代泰斗说出这话，何其难得。
就连楚老，也沉默许久，心知刚才小林的话就是彻底把几人想要收徒的心都堵死了。
他明白，借力所有派系，不属任何派系。参与所有攻坚，不受任何捆绑，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终于，楚老爷子缓缓开口道：“学界本应百花齐放，天才就该自由生长，小林，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两位前辈当场表态，姿态全然纵容。
台下学者觉得不可思议，竟然有人敢拒绝这几位前辈的招揽，而且还能全身而退。
柳老爷子听到这话，急眼了：“我可没说什么，小林，你要是当我的关门弟子，以后无论你研究什么，我这边都给资源。”
“就像你说的那样，基础理论是应用技术的根基。我从前重应用、轻基础理论，是我固步自封！”
他语气难得诚恳，一改往日的强硬固执：“从今往后，我都改。”
“你深耕基础物理，我为你对接所有工科落地项目，你探索前沿理论，我替你打通业界一切相关渠道。”
“我不绑你、不困你，不强求你专攻任一方向。”
“你想走哪条路，我就为你铺哪条路。”
不说在场的学者，就连唐老等人都有些诧异了。
谁都知道柳书尧是国内应用学科的泰斗人物，一辈子深耕工程落地、实业研发，向来轻视虚无缥缈的基础理论。
可如今，他竟然为了小林，当众推翻自己数十年来的治学理念，彻底妥协让步。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决定。
也许，他们还是低估一个顶级天才的出现，对物理领域的长远影响力。
林之遥也有些讶然，随后笑着摇头：“多谢您的青睐。可就像我先前所说，除了一些尚未证实的理论和概念，我并没有哪些优点，值得您为我侧目。”
“您这一番话着实让我受宠若惊，我也担当不起。”
她要做的事太多了，并不想单纯的跟哪一派扯上关系，也不希望介入党同伐异的派系之争中。
而且如果她想，她完全有能力再造出一个林门出来，从林氏族中以及其他地方选出天赋出众的人，佐以资源精心培养。
各种超前的理论知识她不缺，科研资金也不缺，南城那边每个月都有经费打入她的基金账号内。
至于人脉关系，她也是不缺的。
柳老爷子的话对她毫无诱惑力，她不需要任何一个派系为她托底铺路，也不需要谁来做她的靠山。
她要走的路，任何人都无法为之规划。
柳书尧怔愣许久，脸上不仅没有不悦之色，反而点头夸赞道：“好，有骨气。”
“你既然不入林家，也不入楚门，那么不入我柳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活了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孩子，你不愿意拜师，我不逼你。”
柳老爷子释然一笑：“不过惜才之心人皆有之，我柳书尧今日在此立言，往后但凡你有科研所需，工科平台、试剂工程、行业渠道、落地转化——”
“我名下所有资源，永久对你敞开。”
他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和缓道：“我不求师徒名分，也不求派系归属，只愿为国家留下你这位天才。”
“还望你能成全我这个老家伙的一片赤诚之心，林之遥同志。”
话音落地的瞬间，礼堂里顿时躁动起来。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向少女所在的位置，不敢确认刚才听到的名字。
林……之遥？
林之遥！
她竟然就是林之遥！
这三个字清晰地响彻礼堂，所有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贵宾席上，楚老爷子瞳孔骤然一缩，反应过来后，只剩果然如此的懊恼之色。
台下的教授和学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昨天研讨会开幕到现在，所有人都叫她“小林”或者“小林同志”，都默认她是林瑾年的后辈。
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也没有人将这个当众推演公式、颠覆行业认知、打破派系桎梏的年轻学生和那位轰动全球物理界、拿下前沿理论突破、发表《宇宙线高能正电子能谱异常》顶刊论文的神秘研究者联系在一起。
难怪，她敢开口质疑柳老爷子。
难怪，她可以用理论物理将新兴派压得抬不起头。
原来，她就是目前国内唯一的、被国际承认的、走在前沿物理最前面的那个科学家。
“竟然是她。”庞教授苦笑道，“从头至尾，我们应用派竟然在和国际宇宙线领军人物批判基础物理。”
这何其可笑？！
段教授也有些恍然，随后安慰自己：“像这种级别的领域天才，输给她很正常。”
要知道，这可是国际上公认的宇宙线前沿理论开创人啊！
眼界前瞻、理论降维，本就是这类顶级天才的立身之本。
楚老爷子神色复杂，眼底的赞赏都化为笑意，朝这个忘年交点头道：“原来那篇论文是你写的，小林，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不过在看到旁边的林瑾年毫不意外后，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明明他最早和小林认识，可林瑾年和柳书尧竟然先他一步知道了小林的身份，着实是可恶！
果然是两只老狐狸，不像旁边同样满脸呆滞的唐慎之，更让人觉得讨喜。
人声鼎沸的礼堂里，林之遥眉眼从容恬淡，只是朝楚老爷子和柳老爷子略微颔首。
她也郑重回应道：“柳老前辈为国育才、盼行业崛起之心，晚辈由衷敬佩。”
“日后若有机会，晚辈一定竭尽全力。”
“不分派系、不分领域、只分家国所需。”
“好一个只分家国所需！”柳老爷子笑着点头。
不像最开始那样，黑着一张脸，现在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和蔼可亲。
特别是看到老楚和老唐那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心情更觉愉悦。
昨天小家伙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自然要去调查的。
很快，便找关系查到了她的学术署名信息，所以今天他都没怎么吭声。
只要再提基础理论，肯定是要被压着打的。
可对于小林是不是林瑾年的后辈，这一点他却无从确认。
因为他想查小林的背景，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句——
抱歉，您没有权限。
所以柳老爷子就没有再继续往下查了，今天的研讨会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静观其变。
直到林瑾年这个老家伙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开始忽悠小林，想要占得先机，他才坐不住了。
不过虽然没收到徒弟，能得到小林的诺言，也算是可以了。
毕竟谁都没有收到，自己也不算亏嘛。
柳老爷子乐呵呵地和林之遥说话，心情颇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台下的卢教授听着耳边乱糟糟的声音，也有些茫然。
知道小林的名字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合着昨天他们讨论了一天的宇宙线，应用派还被压着打，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对手压制啊？
卢教授顿时有些无语，也有些哭笑不得。
只有林疏桐，故作淡然地对前排正在讨论侄女那篇正电子论文的临淮大学物理系教授说：“昨天你不是跟我说，不是天下姓林的都是一家吗？”
“不好意思，林之遥就是我的侄女，我们两个还真是一家人。”
那个教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随后语重心长劝道：“行了老林，别忽悠了，有个雅座坐就不错了，到时候下午你记得早点过来占位子。”
“这领先国际前沿研究的宇宙线理论开创人都来了，待会儿本市肯定还有很多基础理论和高能物理的学者要过来，你这后排的位置都不一定能保得住呢。”
“……”林疏桐脸色涨红，没想到会被人这么质疑，握紧了拳头解释道，“她真是我的亲侄女！”
“哦，呵呵。”那位教授没再搭理他，继续和旁边的人研讨。
礼堂里人声沸涌，惊涛骇浪般的议论久久落不下来。
第一排的林稷望着少女清浅从容的眉眼，心里彻底笃定：国内半导体的破局之路、前沿物理的开拓之路，自此，皆有归处。
喧嚣缓缓沉淀，满堂目光尽数凝在台上少女身上。
天光穿窗，惟独落她一身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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