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认识林稷的人看到他来了,不免低语道:“果然是林家的人,这是撑场子来了!”
而林稷本人在落座后,看向校领导眼神示意的那个小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家族里有这么一个出众的孩子。
特别是身边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学者,将那小姑娘刚才说过的话复述给他听之后。
“新兴派的人想为难她,又假模假样出你们林家擅长的半导体问题,其实这些也是他们的专长。”
学者惊叹道:“不愧是你们林家人,一开口,直接把对手的脸面给踩在脚底下了!”
那句不是实干没用,不就是在暗示是他们新兴派没用吗?虽然没有这么直白,他觉得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
“不过也幸好这姑娘是你们林家的人,又被楚老护着,不然……”
余下的话,这位朋友没有说完,林稷自然是明白的。
看在林家的份上,这些人多多少少还留了些情面,否则场面更加难控。
林稷不动声色打量那个少女,心中虽有疑虑,为什么在场的人会误以为对方是林家人,闹出这个乌龙。
不过他也没有当众开口否认对方的身份,既然有真才实学,不是林家人又如何?
这个林家人,他认了。
刚才庞教授的问题在现今国内的半导体领域里,是实打实的行业痛点。
听完她一番应答,从事半导体的人,无论是研究员还是其他的,都不好再吱声了。
最开始众人还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任性的孩子,仗着自己身后有楚老和林家撑腰,所以才敢为所欲为。
再者就是有些人也喜欢走偏门,试图靠这种举动替自己扬名,未必是真的偏向理论派。
所以大部分人之前也并没有过于在意,想着给小朋友一个教训,就当替她家大人管教一下她,让她知道,这种路子行不通,不要再走捷径了。
可现在,哪怕是看到林稷来了,新兴派这些学者反而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皆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礼堂里氛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被挤在过道里的林疏桐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他望着那道清瘦身影,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当你有足够的实力时,你的对手才会开始重视你。
之前新兴派留了情面,是把她当成一个不听话的小辈看待。
现在,则是学术上学派理念不同的对手。
在新兴派众人互换眼神的时候,方才被林之遥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的庞教授却不愿意再去开口为难。
他站起身来,朝林之遥略微弯腰:“受教了,小同志。”
林之遥也回以一礼,只是轻轻颔首。
看到这一幕,现场众人神色各异,低声议论。
哪怕是不懂半导体的,也知道她说的话彻底让庞教授折服了。
柳老爷子虽然脸色依旧不怎么样,但是看向她时,眼底还是带了几分赞赏之意。
但又怕被旁边的人发现,所以转瞬即逝。
这时,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教授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新兴派核心骨干,专攻实用高能工程应用,也是礼堂里最看不上宇宙线和基础高能物理研究的人。
同时,他也是最坚定的反纯理论支持者。
目光直直地落在贵宾席侧首的少女身上,他语气带着学界前辈的居高临下:“小同志,半导体落地逻辑你确实说得周全,这一点我不否认,算你传承到了真本事。”
“但物理研究,落地为根,实干为底。”
“在上午的议题里,你便推崇基础理论探索,维护高能物理、宇宙线观测研究。”
“既然如此,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我国数年投入人力物力、高能所持续跟进宇宙线探测、暗物质理论推演、高能粒子基础研究。可时至今日,产出了什么实质的成果吗?还是落地了什么工程应用?”
“应用技术一派虽然进步缓慢,可所有成果都是肉眼可见的,而你眼中这些不会拖累物理研究领域根基的理论,到底解决了国家哪些工业、科技还有国防方面的问题?”
这是新兴派拿捏理论派的致命论点,也是从研讨会开始至今,绕不开的话题。
他说的这些,正是目前国内物理界最尖锐的学术矛盾。
就像上午研讨会里争执的那样,目前国家百废待兴,急需工业和技术来补全实业短板,这种不能落地且看不到成果的科研,就是无用之功。
哪怕有人附和自己,这位教授脸上也没有丝毫喜色,而是厉声道:“宇宙线年年记录观测,除了得到一堆看不懂的粒子数据和理论公式,还有什么可用价值?!”
“你们推崇的高能物理微观推演每年都耗费了巨额的科研经费,投入无数人才和精力,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还只是停留在纸面假设、理论猜想!”
他疾言厉色道:“我猜你们肯定又会说,实干派只会拿这些陈词滥调来攻击你们,可你先前口口声声鄙夷无实干的空谈研究,难道理论派目前深耕的领域,不是最大的空谈吗?!”
“依我看,所谓的宇宙线、基础高能物理,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学术自娱自乐!华而不实!空耗国力!”
这些愤怒积压在他心里已经许久了,资源是有限的,要是当初能把这些经费拿来做应用研究,也不至于像理论派这样浪费时间!
听到这些话,就连唐老和楚老也陷入了沉默。
很多时候,他们也有这样的想法,有时并不是单纯的派系之争,而是资源就这么多。
大家都想为国家干实事,而你占了东西,没有做出成果,浪费了时间人力经费,他们很是心痛。
华而不实、空耗国力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到了众人心头。
这已经不是前辈对小辈的敲打了,而是正式宣战。
也是新兴派对基础理论派核心领域的彻底否定。
落地价值、实际产出、国家效用,就是新兴派用来衡量基础理论派实用成果的三把尺子。
“这是逼到绝路了。”有中立派学者无奈道,“目前国内的高能基础研究和宇宙线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根本无从辩驳。”
“无论如何,苏门这次只能认栽。”
在众人眼里,局势已然无解。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等着看那个少女的笑话。
因为这是学术争端,不是个人恩怨,哪怕是提问的教授,也不是针对她个人。
而是希望能把有限的资源,优先回归到实用领域。
江绍棠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不愿再看到有人为难那个孩子。
他起身,朝众人鞠躬,红着眼,亲口承认道:“无突破、无产出、无落地,确实是我们的短板所在。”
“我等惭愧,还希望诸位前辈不要牵连无辜。”
苏惟桢的门生亲自发声,这相当于已经认同了新兴派的话,主动将这顶无用的帽子戴上。
有许多人听到之后,良久无言,神色复杂。
那个光辉的时代,到底还是过去了。
林稷闻言,眸色一暗,不急不缓出声道:“段教授,你也是物理学界的老前辈了,既然江主任已经退让,没必要再对一个小辈咄咄相逼了吧?过度苛责,未免有失学界风度。”
周围不少人点头附和,苏门已经服软了,林家也开口解围,这场争论新兴派赢了,也该到此为止了。
无论如何,苏门毕竟是老牌学派,苏惟桢早年间曾公开授过课,在座有不少人受过其点拨。
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现在各有阵营,可要是新兴派做得太过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段教授皱眉,看向林稷:“林先生,这不是咄咄相逼,而是实事求是。我知道你一心护着自家小辈,可基础理论派要是继续一意孤行下去,只是无谓的固执和浪费!”
江绍棠即便承认了又如何?只要他们的研究仍旧继续下去,就是对资源的占用!
这时中立派也听懂他的意思了,并不是要让苏门认错,而是希望能放弃对宇宙线和高能基础的研究。
“护着又如何?”林稷见他寸步不让,也不再客气,声线沉敛下来,“今日苏门的退让,不是自认无能,而是顾全大局,不愿派系之争徒费精力。”
“你要是一意孤行,对我家族后辈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我林家断不会容忍此等打压。”
礼堂硝烟弥漫,已呈对峙之势。
主席台上,楚静渊指尖轻点桌沿,静待其变。
作为汉语言文学教授,林疏桐却有听不明白了。
是他和这群搞物理的有代沟还是别的原因,怎么这个什么林先生的话他半句也听不懂?
什么叫他家族的后辈?这个人林疏桐压根就没有见过!
就像之前那个拉自己胳膊的人说的那样,他真以为天下林家是一家呢?!
礼堂再次陷入寂静,就连粗重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柳老爷子知道适可而止这个道理,他正欲开口说话,一道温和的嗓音却先他一步,打破沉静。
“段教授所言的短板,放在过去,我无从反驳。”少女缓缓抬眸,眉眼间没有半分被逼到绝路的窘迫,反而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这句话一出,段教授神色稍松,以为她终于要低头认输。
可转瞬之间,少女上挑的丹凤眼中暗芒内敛,温柔声线陡然变得冷淡——
“但过去的短板不代表永远的桎梏,您说此领域近十年以来无实质产出、空耗国力,纯属自娱自乐。”
“那今日,我便补上这份缺失数年的实质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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