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惮于最初的那声楚爷爷,在场一众学者不敢明目张胆表示愤怒。
而在唐老以及另外几位前辈眼里,这个小辈不仅是楚静渊看中的后辈,更是研究半导体的那个林瑾年的后代。
小孩子不懂事,长辈们总该要给些面子和宽容的。
柳书尧虽然有怒气,但因为楚老爷子不发一言坐在那,还是克制了些。
他脸上的笑容褪了个干干净净,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楚静渊。
见对方竟然没有开口喝止,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楚,其中到底有没有他的授意。
而楚老爷子这边的门生以及众多拥簇也愣了愣,不敢轻易作声。徐院长有些揣摩不透,老师到底是何意。
小林不仅是回击了新兴派,他们这种实打实研究应用技术的人,都被连带了。
“这位小同志。”过了许久,柳老爷子终于开口,脸上再也不复和煦,“我想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请教的?”
“楚老先生的后辈?还是林家的晚辈?亦或是苏家的信徒?”
话里话外都在暗讽,她在借楚家势、靠林家门、替苏家站台。
无疑,这是把她钉在了仗势欺人的架子之上。
台下新兴派、应用派学者闻言,眼神纷纷亮起,在等这个目无尊长的小辈认错服软。
楚老爷子本欲开口,见她静静坐在那,面对满场的审视与发难没有丝毫慌乱之意,又定了定心,想看她是否还有后招。
自己再晚些出手也不迟,有他在,没人能欺负了他看中的宝贝弟子。
帮苏家说话又如何?他之前也帮了江绍棠,难道自己也是苏门一脉吗?
简直荒唐!
林之遥眼中的不解稍纵即逝,像是不懂为何又提到了林家。
不过她并没有深究,而是迎着柳书尧冷硬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回前辈的话,今日临淮大学举办的学术研讨会,入场凭的是学术资格,发言靠的是研究论点。”
“晚辈方才所有提问,不针对派系,不针对个人,只针对双标治学、短视逐利、以功利标准审判基础学科的治学乱象。”
她缓缓站起来,脊背挺拔,眉眼清浅道:“若您觉得晚辈以科研事实请教业内前辈,是越界、是站队、是依附,那么晚辈还有一问——想要请教前辈。”
“学术研讨,究竟从何时开始需要先论身份、看背景,分阵营,才能再辩对错?”
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无人敢做应答。
显而易见,从柳老爷子擅自更换议题开始,新兴派就在集体向苏门发难。
在场所有人,没有人谈数据漏洞、理论矛盾、实验偏差、逻辑闭环,更无科研价值。
所有人都在看:你是哪一派?谁的人?有没有资格开口说话?
方才的字字句句,重重打在了他们的脸上,没有人打破僵局,起身应答。
江绍棠不自觉抬眸,看向那个以一己之力,浅笑质问学术界的少女。
她眉眼之间十分熟悉,这让他有些许恍然,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老师。
只是老师温和似水,向来不争,不像这位小姑娘,外柔内刚,绵里藏针。
而江绍棠带来的门生则是崇拜地看向旁边不远处的女孩,此时的她就像一位危急关头挺胸而出的英雄。
老师向来不善言辞,即便是在这次研讨会受了委屈,回头也只会偷偷躲着哭,给师伯们写信。
别人让他受气,他也只能就这样受着。
柳书尧冷眼看向那个小辈,一口气被硬生生憋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学术界深耕数十年,从未被一个小辈这么当着众人的面,明嘲暗讽过。
“巧言善辩!”柳老爷子怒道,“学术研讨,长幼有序,晚辈岂能如此顶撞前辈?”
“我看林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台下的林疏桐一听这话,瞬间坐不住了。
向来只有他骂别人没教养、没素质,何时轮到别人来质疑林家的家教了?
再说了,他林家的家教怎么了?他林家的家教分明好得很!
反而是这群冠冕堂皇的学术界前辈,一个两个的,都只顾党同伐异,肆意打压他人!
他气血上涌,刚要起身,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
“这是物理学术研讨会,”那人低声喝道,“你一个搞汉语言文学的教授来凑什么热闹?还真当天下林家是一家?好好坐着吧!”
他也是好心提醒,林疏桐刚要出声,这边的动静在针落可闻的礼堂里早就被人察觉了。
一道熟悉的实质性的目光不咸不淡扫了过来,林疏桐望向来源,竟然是自家侄女。
林之遥倒是没想到二伯会出现在这里,她略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强忍着心口的不快和愤懑,林疏桐又臭着脸坐了回去。
今天在场的所有搞物理的,哪怕是楚老前辈,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得到他半分好脸色!
当然,侄女除外。
不紧不慢收回目光,林之遥再次对上柳老爷子的视线,语气温和道:“柳老先生,长幼有序,前提是治学有尺。”
“学术之争,论道不论辈。”
“作为学术界的前辈,您可以质疑我的研究,批判我的观点,这是学术交流的应有之义,晚辈不会多言半句。”
“可您要是抛开事实和理论,只用身份、辈分、派系来压制不同的声音,那便不算治学,而是学术霸权。”
“若我今日充耳不闻,因敬您是长辈所以闭口不言,来日所有人都碍于辈分、碍于派系、不敢质疑,不敢纠错。晚辈斗胆断言,国内整个物理领域的发展根基,迟早因此动摇,得不偿失。”
柳老爷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十分难堪。
可他却不能随意回应。
学术霸权,动摇物理领域的发展根基……
哪怕是楚静渊面临现在的场景,也不能轻易出声。
唐老瞠目结舌看向那个小辈,好一会儿,才回神,无奈摇头道:“好一个论道不论辈,老楚啊,林家是真的出了个好苗子啊。”
“不过刚才那两句话太重了,学术霸权、动摇物理领域根基……老柳背得动这么重的两口锅吗?”
楚老爷子脸上虽然没有半分波澜,但心里已经下了决定,无论如何,这个关门弟子他收定了!
这孩子,哪怕是林瑾年亲自跑过来要把人带回去,他都不会甘心放手。
气氛再次陷入了胶着,但在场中立派学者却神色微动,暗自点头。
这小辈说话虽然不留情面,可却精准戳中了现在学术界的痛点——
派系割裂,门户之见过重。
治学最大的规矩,是求真。
而不是盲从辈分、敬畏头衔、派系抱团、抢占资源。
可即便心里明白,他们也不敢像她这般,直接说出来。
她刚开始发问时,那句楚爷爷的分量,不是普通人一朝一夕就能填平的。
看到柳书尧不发一言,唐老爷子也知道分寸,提醒楚老爷子:“差不多够了,人家老柳一把年纪了,也要点面子。”
“别再把他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新兴派的枪口又该调转,对准你我了。”
“呵。”楚老爷子目光淡淡掠过面色铁青的柳书尧,声线平稳低沉,却带着久居高位的轻蔑,“各路老牌学派谁不是他的目标?他只不过是见苏家近年来并不活跃,所以想捡软柿子捏罢了。”
另外几位老牌学者不表态,无非也是在警告新兴派,不要做得太过了。
而且碍于楚家和林家的地位,再加上小林是个小辈,以柳书尧的身份,拉不下脸跟个小辈辩个你死我活,开不开口都是输。
那小林估计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柳书尧即便再恼火,也只能自己受着生闷气。
不过唐老爷子用胳膊肘撞了楚老爷子一下,楚老爷子还是决定见好就收。
他老人家扫了眼台下神色各异的学者,缓缓开口道:“研讨会论道,只分对错,不论身份。”
“以标尺论学术,公平合理。”
“下一个议题!”
对比之前新兴派言辞锋利打压苏门,楚老出声制止,这次他带来的小辈公开质疑新兴派,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楚老爷子这心,偏得没边了。
一众学者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忤逆楚老先生的意思,只能各自收敛神色,勉强压住派系之间的火药味。
只有林疏桐神采飞扬,心里大呼畅快!
不过再次看向那个眉眼温和的侄女的时候,潜意识里对她的畏惧又深了几分。
因为之前的剑拔弩张,上午余下的时间里,礼堂的气氛又归于平和友好,按照正常流程在互相交流。
不过这才只是一个开始,刚才新兴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
“既然她提起研究头头是道,要谈事实和理论,那我们倒要看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到底有几斤几两!”有学者冷哼道。
楚家和林家不好得罪,可要是她自己学术不精技不如人,出了丑,楚林两家也没脸继续替她撑场子吧!
有和林家交好的人趁着中午休场时间,借用临淮大学的电话,给那边拨了个号——
“喂,总机吗,请帮我转接一下岚市工业部第十四研究所,我找林稷。”
没过多久,那边很快接通。
“你好,我是林稷。”对面温文尔雅,语气平和。
“老林啊,我在临淮大学参加学术研讨会呢。”这人没绕弯子,“你家后辈了不得啊,压着新兴派打,那孩子都快把柳老爷子一脉的人给得罪完了。”
“你不是在岚市出差吗?赶紧过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