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难折鹤 > 25. 母亲
    苏觐进了屋。

    只见秦王妃不动声色地坐在合榻上,眸光平静,毫无情绪。

    苏觐走向茶桌。摸了摸茶壶,里面的茶水尚有余温,应该是岑典沏的。他便倒出一杯,捧给秦王妃。

    他本以为母亲不会喝,做好了被晾在一边的准备,不料茶杯被不假思索地接过。

    “天冷,茶凉得快。”他立刻道,“不如我去烧水,给娘重泡一壶。”

    话音刚落,那杯茶便泼到了他的脸上。

    嗯,还行。入口不够热,洗面的话,温度倒是正好。

    茶水顺着脖颈滑落,打湿衣领,他闭着眼,后撤半步,在榻前跪了下去。

    “你柜中的天子衣袍是从何处得来的?”秦王妃问。

    藏得那么深都被翻出来了啊。母亲还是和儿时一样,很擅长和官府抄家一样搜查他的东西。

    “太子赐的。”他答。

    “你穿了?”

    “嗯。”他点头。

    伴随着脆响和嗡鸣,凶猛的巨痛炸裂在面颊上。火铳般的一耳光,扇得他差点没跪住,头一阵发晕。

    血从鼻腔中流出,他抬起衣袖抹去。那半边脸迅速变得麻木滚烫。

    “娘的手,不疼么?”苏觐问。

    秦王妃站起身,去取炉架上的长柄火钳。岑典闻声闯进来,跪在她脚边,抬手抢夺那把铁钳:“伯母开恩,这东西死沉,会出人命的!”

    秦王妃顺势驻足。

    苏觐却道:“没必要,伯度。死不了。”

    又不是没受过。活得好好的。大惊小怪什么。

    岑典说什么也不撒手,心急如焚地冲他喊:“你先闭嘴吧,大哥!”

    言罢回头,苦求王妃:“伯母,长绬的意思是求你息怒,怕你伤身。”

    秦王妃便弃了那火钳,踱回苏觐旁边,扬手又是一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

    血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苏觐抹了把口鼻,沾了满袖殷红,不知有没有擦干净。

    岑典把火钳掷进柜底,俯伏下去,难以抬头。

    知道王妃是铁匠女出身,可这一巴掌把亲儿打出血的架势,他次次都无法直视。

    “陛下的衣袍你说拿就拿,堂而皇之地摆在家里;明知京中最近闹细作,不太平,还敢带着太子私自出城,你是想死了。”

    秦王妃冷冷道。

    “身为辅臣不尽心照管,反而撺掇太子微服出游。这是你为人臣子该守的本分?”

    “抓着东宫内臣要打要杀,说别人逢君之恶,说别人没看好太子。轮到你自己呢?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冷笑。

    “若要论宽己严人,你和秦王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把你惯坏了,纵得你无法无天,真当自己也是天潢贵胄了。”

    “娘教训得极是。”苏觐道,“只是儿子敢带太子出去,便能够确保太子周全,算不得逢君之恶。”

    京中细作之事,北镇抚司一直在明察暗访,他心里有数。那日出城路线是京卫反复清扫过的,巡防严密,绝对万无一失。

    “还敢顶嘴!”秦王妃并不听他解释,反手又抡下一巴掌。

    “你如今越发大胆,在王府什么忤逆的话都敢说,你是何身份?喜欢犟嘴,那便继续,来。”

    苏觐无声而笑。他感觉岑典不是来替他求情的,而是来帮倒忙的。

    这还不如火钳呢。火钳抽在身上,顶多青紫淤血,穿了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如此掌掴下来,明日脸上定然好看不了,还怎么去文华殿面对太子。又要躲到其他衙门里去了。

    关于自己相貌卓越这件事,他虽早就从同僚和贵女们的赞叹中获知了,却从来不曾在意过。

    皮囊而已,充盈不了国库,驱散不了顽敌,没有实际作用。

    受不受伤,美不美观,横竖不影响当差,都无所谓。

    直到被太子注视时,察觉到对面目光中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欣赏,他才第一次为这副容貌感到庆幸。

    会产生一种令人沉迷的错觉,仿佛是陈留在观赏自己。这份殊荣,是他过去十多年中从未拥有过的,是做梦都不敢奢求的。

    而太子通过那张脸,把这种奢求,替他微妙地实现了。

    这种感觉一旦体验过,岂是上瘾两个字能够形容的。

    故而自儿时起,受多少掌掴都一声不吭的他,此刻竟开口求饶了。

    “我不敢了,娘。求你别打脸了。”

    通情达理的秦王妃默许了,且没有劳烦儿子起身,而是亲自出屋,去柴房抱了一捆荆条进来。

    岑典闻声站起身。

    他还以为苏觐突然开窍了。可眼见秦王妃动手拆起荆条,苏觐不仅不跑,还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半句话也不讲。

    真是活见鬼,要人命了。

    好在岑典胆子够大,反应够快,三两步上前,跪在恰好挡住王妃的位置,道:

    “伯母,他说不清楚,你听我给你解释。此事是长绬思虑不周,他已经知道错了。太子年少单纯,在宫里待久了觉得烦闷,是人之常情。”

    “大约见太子很想出城散心,长绬不忍拒绝。但他护送一趟,将太子毫发无损地带回来,也算将功补过不是。”

    “他刚才说不敢了,定是听进了伯母的话。你消消气,何不先坐下再说。”

    岑典心想,他铺垫得这么全了,苏觐就算是不屑于往下编,顺着他的话,随便保证一句也好啊。

    秦王妃暂且停手,似在等待。

    苏觐道:“不是伯度说的那样。是我胆大妄为,主动携太子出宫,是我忘恩僭越,向太子讨要御袍,是我忤逆不孝,屡次出言不逊,就是故意想看你们二位生气。”

    为人臣子,既然操纵了封建礼教去统治他人,那么当封建礼教的重锤砸向自己时,照单全收,坦然面对,便是对秩序最基本的尊重。

    所谓“忠”臣“孝”子,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后来的事情他不太想仔细回忆,总之就是被打得浑身是伤,拇指粗的荆条,一根接一根,打折了半捆有余。

    岑典在旁苦苦哀求,强行扑上身来替他挡了好几次,直到接到寻戈报信的秦王匆忙赶来,把母亲拦下了。

    总体来说不严重,对于他的承受能力而言,只算小棰,不是大杖。和答应带太子出宫之时,他预估的差不多,离要逃跑的地步还差很远。

    何况还多了私藏御袍和忤逆秦王两件事,母亲实在手下留情了。

    只是膝上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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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因磕碰有些隐隐作痛。

    不影响上值。只是不能见太子。

    *

    孟蕊初临走前,赠了乔鹤练一对锦囊。

    锦囊上绣有栩栩如生的鸳鸯,针艺巧夺天工,华彩精美。

    她道:“妾没什么可送的,唯有亲手绣了这个,赠给殿下,愿殿下早日觅得良缘。与太子妃琴瑟和鸣,鸳鸯白首。”

    乔鹤练是有些讶异的。她以为,经历了这些事情,孟蕊初会对姻缘心灰意冷,可是收到这件礼物,她意识到,孟蕊初只是对乔绍一人死心。

    一场失败的婚事,并不代表给今后的姻缘都判了死刑。她依然可以相信姻缘,向往姻缘,将姻缘视为祝福,赠予他人。

    人活在世,已经很苦,如果连一份美好的姻缘都不能够相信,那也太没意思了。

    虽然乔鹤练并不知道,她的姻缘尚在哪里,似镜花水月,又似遥遥无期。

    文华殿。

    乔鹤练坐在座上发愣。

    又到了快散讲的时辰,苏觐并未出现。距离他上次来文华殿已经过去很久,而自那日给她看了弹劾奏本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东宫找过她。

    在忙什么呢?内阁?镇府司?还是神机营?

    那些军政要务,还有北伐大业,都比看好她这个傀儡太子重要得多吧。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想那么多干嘛。

    但,思来想去,又觉得阮蝉的提议听着荒诞,却十分有道理。

    若能把苏觐从秦王那边拉拢过来,为她效力,暗中对抗秦王,这条夺权之路会变得顺畅许多。

    毕竟秦王那么信任苏觐,奏本、兵权、御印,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就连先帝倾举国之力打造,代表了大黎最高武备实力的精锐神机营,也放心交由他全权指挥。

    在过去的北伐之征中,神机营每一场声名远扬的破敌之战,都是苏觐靠着严密的排兵布阵打下来的。此人在神机营军中的威望,当真有可能与秦王匹敌。

    若能靠着收服苏觐,掌控神机营……

    这种美事,她连做梦都不敢梦。

    所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苏觐拉拢过来呢?

    靠讲道理?那人一看就只认他的死理。

    靠钱财收买?那人衣食住行都朴素成那样了。

    或者说,效仿巴雅尔笼络乔绍那样,靠美色和子嗣?

    可苏觐又不是乔绍,那么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一个人,快二十七岁了,连门亲事都没议过,颇有洁身自好的名声,大概率对美色和子嗣都不感兴趣。

    显然都是无稽之谈。

    说来也奇怪,为何秦王和王妃从没给他张罗过娶妻之事,真是想不通,找到机会了得好好打听一下。

    正出着神,散讲时辰到了,讲读官们行礼告退。

    乔鹤练啊了一声,连忙招呼各位慢走,等众人都散去,才唤行简进来收拾。

    叫了几声没人答应,她不禁站起身来,向殿外张望。

    没瞅见行简的影子,他向来是守在殿外的啊。难道是去更衣了?

    乔鹤练想着再等等,刚坐下去,只见一个身着官服的俊朗文臣踏入了殿中。

    “殿下稍安勿躁,臣来服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