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侯门金枝 > 190. 第 190 章
    暮春时节,长乐宫的桃花已然落尽,只有几枝荼蘼还停留在最后的花期。

    “娘娘,安神药来了。”薇姑姑端着汤药,轻轻走到谢芷君身边。

    谢芷君轻轻‘嗯’了一声,对着昏黄的烛火,一笔一画写着家书。

    “这是给老爷的?”薇姑姑将晾好的安神药端给谢芷君:“老爷回乡荣养,娘娘终究能放些心了。”

    “父亲年事已高,如今能急流勇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谢家如日中天,总也有个到头的时候。”

    谢芷君写完家书,轻轻吹干墨迹:“嫂嫂来了书信,说父亲和母亲身体康泰,我便安心了。”

    她的案头上还放着一卷经文,薇姑姑扫了一眼,问道:“娘娘,这是——”

    谢芷君揉了揉眉心,无奈地道:“琮儿去的太急,我抄经祝祷,也只能聊寄哀思。”

    她伸手拂过案上另一对尚未绣完的荷包:“瑾儿无缘无故地被他父皇疑心,只怕不好受,我给他做点小玩意安抚一下。”

    “娘娘绣了一对,还有一枚,想必是给永安县主的?”

    “是呀。”谢芷君温柔地笑笑,道:“他们两个从小就喜欢凑在一块,我哪里能厚此薄彼?”

    “给侯府的端午节礼预备好了吗?还有沈家的,要一并送过去。”

    薇姑姑笑着回道:“娘娘,都准备好了。给侯爷的,给二小姐的,四小姐五小姐的,还有给沈小姐的,奴婢都亲自检查过了,错不了。”

    谢芷君点点头:“这就好。”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薇姑姑说道:“明儿带上几样小厨房的点心,再陪我去一趟东宫吧。”

    “太子妃这几日平复许多,奴婢问了香橼,说是县主一直费心照料着。”薇姑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小厨房有几只野鸡,奴婢明儿一早就吩咐她们料理了。”

    谢芷君头上的钗环早已卸掉,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恬静。

    “哎,孩子们都大了,我还这样放不下。”谢芷君半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唇边还是隐隐含着笑意:“算啦,都操心这么多年了,在忙几年又能怎么样?”

    “瞧娘娘您这话说的。”薇姑姑掩面而笑,柔声对谢芷君说到:“天下万民,哪个不是娘娘的孩子?”

    “是啊,我是一国之母,天下万民都是我的孩子。”谢芷君轻声道。

    她端起安神汤,用勺子搅拌了几下,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明薇。”

    薇姑姑抬起头‘哎’了一声。

    “明儿等瑾儿进宫来,我去做些他喜欢的菜肴,留他在长乐宫住一阵子吧。”

    “好,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安排。”薇姑姑收走了已经见底的安神汤药,服侍谢芷君上床安寝。

    “我可不能忘记了。”临睡前,谢芷君口中仍然在喃喃自语:“陛下有陛下的决断,我还是他的母亲。”

    薇姑姑放下帷幔,谢芷君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睡去。

    她无端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仍是垂髫之龄,每天要烦恼得也不过就是几张大字。

    “芷君?芷君!你跑到哪里去啦!”

    谢蕙君的声音响起来,谢芷君‘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藏起自己刚刚抓到的蝴蝶。

    “咦,芷君人呢?蘅君,你瞧见没有?”谢蕙君在月洞门那一头,眼神向内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谢蘅君手上抱着一本春秋正在细看,听见大姐的呼唤,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来:“什么?”

    “小妹呢?方才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谢蕙君叹了口气,道:“今儿的字还没写完,我转个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我没瞧见她,说不准,是跟阿晖出去玩了。”

    “哎,真是的。”谢蕙君气鼓鼓地去找谢晖算账,谢蘅君站在原地,等到大姐的身影走远,才扬声对谢芷君说道:“别藏了,大姐已经走了!”

    谢芷君提着裙摆跑出来,一脸讨好地凑到二姐面前:“谢谢二姐。”

    “道谢要有诚意。”谢蘅君合起书,一字一句道。

    于是当天晚上,谢芷君的糖糕全都被谢蘅君搜刮走了,不仅如此,还被抓住弟弟的谢蕙君赶过来,又罚了一张大字。

    “呜——”时年七岁的谢芷君伸手抹掉眼泪:“二姐太坏了。”

    她手里捏着一直毛笔,在纸面上歪歪斜斜落下几个字,“大姐布置的功课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啊。”

    谢晖坐在她对面,正拿着笔在宣纸上鬼画符,听见谢芷君抱怨,瞬间把笔一扔:“小妹你别哭,我带你抓萤火虫去啊!”

    谢芷君小小的脑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又被三哥骗着出了门,两个人蹲在草里,被蚊子咬了半宿。

    谢蕙君带着戒尺和草药姗姗来迟,将两个被咬的浑身是包的小崽子提溜出来,洗刷干净了塞回被子里。

    “阿爹和阿娘不在,你们两个就这样不听话,等阿爹回来,看他怎么教训你们。”

    谢蕙君正在帮谢芷君涂驱蚊的药膏,一边涂抹一边数落他们。

    “大姐,我又不是故意的。”谢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却仍然嘴硬:“我就是看小妹太闷了,哎哟——”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被谢蘅君拍了一巴掌。

    谢晖眼泪汪汪转过头,只见谢蘅君气定神闲地用帕子擦手,挑衅一样看了他一眼。

    谢晖也只能憋着生闷气,一句话都不敢讲。

    谢芷君‘咯咯’笑了几声,浑然忘却自己还有好几张功课没写,等到爹娘回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成长仿佛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好像在每天早上睁眼打呵欠那一小会功夫,时光就悄悄溜走了。

    谢蕙君嫁给了定陵侯世子,谢蘅君和新科进士沈成济喜结连理,谢晖去了边关,托人带信回来,说自己找到了情投意合之人。

    她同样要找一个贵胄之后联姻,只不过这一次,她盯上了被定陵侯和父亲托举上位的皇子

    打定主意嫁给皇帝那天,谢芷君就存了成为中宫国母的念头,自己一定要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换上了华丽的凤袍,带上沉重的冠冕,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高高宫墙。

    谢芷君从未喊过一句后悔。

    “恭喜皇后娘娘,您这是喜脉!”太医的贺喜声声在耳,谢芷君对成长在自己府中的小小生命的期待与日俱增。

    命运给了她晴天霹雳,又给了她峰回路转的机会。

    “娘亲怕是此生无缘抚养你,只盼你一切都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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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芷君拖着刚刚生产完的身体,将自己的玉佩放在襁褓里,交给了奶娘。

    “即便要还害你的人是九五之尊,娘亲也会保护你的。”

    梦中几度流连,谢芷君信步向前,却并未往身后看,那些风光或许郁旧时一模一样,却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

    “母后。”年幼的赵瑾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问道:“这是什么呀!”

    谢芷君抱着梦里扑过来的小小身影,拿起那张手稿,脸上露出怀念的笑:“这不是我给你哥哥画的么?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母后,母后。您快点呀。”刚刚还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幼童已经成了少年模样:“没想到工部的人真的按照母后的手稿把院子画出来了。”

    谢芷君抬起眼,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于一处陌生的园子里。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正是自己反复勾勒出来,送给自己第一个孩子的礼物。

    远处赵瑾拉着杨湫的手,远远的向自己招手。

    那些亲人挚友,还在世的,或是已经不在世的,纷纷站在里头对她招手,期待着谢芷君走向他们。

    谢芷君见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年青人,站在人群里朝她张望。

    那一定是我的儿子,谢芷君毫无理由的确定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奔向那一群人,有爱着自己的,也有自己深深热爱的,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身体也越来越轻盈。

    长乐宫的花香钻入鼻孔,谢芷君在梦中满足的笑了起来。

    翌日清晨,薇姑姑像往常一样前来伺候谢芷君洗漱,她上前撩起帷幔,柔声道:“娘娘,该起身了。”

    谢芷君脸上挂着满足的笑,似乎做了一个好梦。

    今日的宫道似乎长得有些过分。

    赵瑾走在其中,却觉得今日通向长乐宫的甬道格外漫长,仿佛一生都走不到尽头。

    宫门前的大钟突然炸响,足足敲过了二十七下。

    “怎么回事?”赵瑾没来由的心慌起来:“难道是皇祖母?”

    “皇后娘娘薨了——”

    他顿时愣在原地,再一次反应过来时,已经拔足狂奔。

    长乐宫的宫门仿佛远在天边,怎么跑也跑不到,赵瑾顾不上喘息,只是用力向前跑去。

    “母后,宫里的路好长呀。”

    那年谢芷君牵着自己的手,带着自己从御书房走回长乐宫。

    赵瑾一步一步丈量着脚下的青石板,数到一百以后,却突然卡了壳。

    “你方才数到哪里了?”谢芷君也乐于陪自己的孩子玩这样小小的游戏:“母后陪着你数,一百零一——”

    在母后数着脚步的声音里,赵瑾一路走回长乐宫,掰着自己的手指问谢芷君,世上最远的路,是不是就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谢芷君放声大笑起来:“傻孩子,世上最远的路,可要比这个还长呢!”

    现在赵瑾明白了,比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更长的那条路,叫做阴阳两隔。

    小时候觉得长乐宫好远好远,少年时又嫌弃路程太近。

    赵瑾站在门前,又恍惚想起了那一天,谢芷君牵着他,他仰起头对母后说。

    “母后,宫里的路好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