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的卧房内,几位姨娘个个愁容满面。
苏姨娘胆子最小,闭上眼不停地念佛号,仿佛是祈求佛祖庇佑;一旁的柳姨娘更是面如土色,指甲上的鲜红蔻丹衬着素白锦帕,更是渗人。
夏姨娘伸手去探侯爷鼻息,将要触及时猛地收回,闭上了眼睛;梅姨娘默然不语,只是指挥着小厮们换下侯爷的衣裳,再去外头请郎中。
杨湫步履匆匆,一把推开虚掩着的门:“姨娘,到底怎么了?”
“三小姐来了!”柳姨娘如蒙大赦,连忙抓住杨湫的胳膊:“今晚侯爷叫我伺候笔墨,正巧厨房送宵夜来,我就替侯爷布菜,谁知道,谁知道——”
柳姨娘仿佛回忆起来什么令人魂飞魄散的场景:“谁知道我刚刚出去替侯爷添茶,只听见好大一声响,我进来的时候,侯爷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我明白了,姨娘不急,等我看看再说。”杨湫柔声安抚柳姨娘,走到侯爷榻前。
柳姨娘拼命点头,一双眼睛紧紧盯住杨湫:“三小姐,真的不是我做的呀,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萍妹子,我们几个都是了解你为人的。”梅姨娘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你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更何况,郎中已经在路上了。相信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夏姨娘陪在杨湫身边,神情里虽是掩饰不住的忧心,但仍然故作镇定:“你们先回去吧,侯爷这里我来照顾就是。”
“怎么好让宜姐姐独自操劳,我们几个轮流守着吧。”梅姨娘道。
柳姨娘心有戚戚焉,十分为难:“可是,侯爷醒了,不会怪罪我吧?”
“怎么会呢?”梅姨娘不以为意:“好啦,你受了惊吓,等会我给你送碗安神汤去。”
说罢,梅姨娘又看向杨湫:“三小姐忙碌一天,肯定也累了,您快回去歇着,郎中一会就来。”
杨湫微微摇头:“无妨,梅姨娘,我略通医术,正好先看看。”
梅姨娘欲言又止,最终敛目低眉,不再言语。
杨湫伸手切脉,仔细感受侯爷的脉象:脉细而微,舒张无力,似是阳气流失,手足厥冷。
她默默无言收回手,站起身来,一旁的夏姨娘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三小姐,侯爷如何了?”
“阳气微弱,手足厥冷,”杨湫缓缓说道:“从脉象上看,侯爷这是肾阳虚衰,命门火不足。”
夏姨娘听不大懂这些,只是茫然地追问道:“这可要紧?”
“不碍事的,等郎中来为侯爷施针开方就好。”杨湫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侯爷,视线又一一扫过四位姨娘,这才告辞。
几位姨娘商量好了轮流守夜,不一会便各自回去休憩。
垂珠阁中。
杨婳守在窗下的罗汉榻上,头一点一点,已然是困倦之极。
杨斐坐在书房桌前,手上拿着杨湫往日的习字在看。
“你回来了?”杨湫的影子在烛火上跳跃起来,杨斐抬起头,看着面色凝重的妹妹:“情况如何?”
“看上去只是寻常的阳虚症,不碍事的。”杨湫轻舒一口气:“姨娘已经请了郎中。二姐呢?”
“不知道接到什么消息,回司天监去了。”杨斐道。
杨湫面色一僵,正欲开口,杨婳却从浅梦中惊醒,猛地坐直身子。
“大姐?”杨湫听到动静,连忙走出去看:“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回来就好。父亲怎么样了?”杨婳轻抚胸口,似乎心有余悸。
杨湫摇摇头:“父亲没有大碍。”
“那就好。”杨婳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我刚才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身在大火之中,吓坏我了。”
“兴许是被蜡烛晃了眼睛,梦而已,不是真的。大姐先回去休息吧,你也操劳好久了。”杨湫柔声劝解,将杨婳送回了绣荷斋。
她返回时,杨斐仍然在垂珠阁等待,杨湫一眼瞥见他手里拿着的宣纸,竟有些羞涩。
那是她练字时随手写下的,不偏不倚写了两句楚辞。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大哥。”杨湫清清嗓子,选择性无视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想你应该是有话要说,在等你。”
杨斐放下那张宣纸,随口夸了一句:“写得不错。什么时候想起写这个了。”
“练字而已,上回妙怜姐姐给了一幅摩崖石刻,还没临摹完。”杨湫正想匆匆带过话题,却被杨斐饶有兴味的带回来:“真话?”
“为何要作假?”杨湫不假思索道。
杨斐耸耸肩,伸手从桌上准确地找到沈盈送来的拓本:“拓本上没有楚辞,更何况——”
他拉长声音,注视着杨湫尴尬蜷缩起来的指尖,更忍不住想调侃她:“你这两句分明写的飘逸洒脱,比这些拓本写的好多了。看来是心有所属啊,三妹。”
杨湫恼羞成怒,恨恨道:“大哥!别胡说。”
杨斐十分可疑地瞄了一眼,带着点胸有成竹的味道:“我没那么古板。”
“这有什么关系。”杨湫气结,学着二姐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惦记就惦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杨斐道。
杨湫扶额,长叹一声:“偏了。”
“说正事。”杨斐瞬间收敛了刚刚的玩笑神色:“你想问你二姐?”
杨湫默默点头,犹豫再三才开口:“听你们昨天说话,似乎那位周大人,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何止不好相处,根本就是上天派下来折磨他的,杨斐心想。
当着杨湫的面,他总不好说太难听,只能委婉再委婉:“是脾气有些古怪,没那么——”
“睚眦必报。”杨湫面无表情道:“我找康王殿下打听了当初那两句闲话。”
杨斐不知她是何时动手的,只好眼观鼻,鼻观心,讷讷不语。
杨湫长叹一声,何家和吴家纷争未平,赵瑾在其中浑水摸鱼,得到了不少消息。
何公子在红袖阁醉酒胡言,不知怎么扯上京城的官家小姐,随口评论了一句杨鸢,说那些怪力乱神,不过托词。
“什么开阳命格,什么天佑帝王。定是她胡编乱造,为了荣华富贵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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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说不准他当年救了太后也是——”
杨斐早知当初何公子醉后失言说了什么,反应倒是平常:“毕竟谶纬之术,命理之说,不信也在多数。”
“可这同他又有多少关系?这分明是侯府的家事。”杨湫神色里甚少带着这样的不赞同:“甚至这句话都同他扯不上关系。”
杨斐长叹一声:“闻璟他只是——”
“大哥,我知道你们是朋友。可是二姐跟他关系匪浅,他这样不择手段,来日牵连到二姐怎么办?”杨湫瞪大眼睛,目光灼灼。
杨斐张口正欲辩驳,一句话在嗓子眼里滚刀肉似得滚了三个来回,最后一言不发。
这叫他说什么,替谁说好话都不是,简直是提灯上茅房。
杨湫兀自生了一会气,豁然抬眼直视杨斐:“大哥,你说实话,二姐跟那个人到底是不是!”
已经气到名字都不想喊了,杨斐一边假笑一边思考如何圆谎:“哪里,普通师兄妹,普通师兄妹。”
杨湫的目光里全然是不信任。
杨斐被看得如芒在背,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不准不调侃那两句,杨湫也不能把火撒在自己头上。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你二姐。”杨斐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杨湫,小心翼翼地试着打圆场:“其实她心里一清二楚。”
“那二姐为什么?”杨湫又惊又怒:“明知此人心思不纯,二姐到底是怎么了?”
杨斐现在只想求两位亲妹妹放过自己,双手合十,十分诚恳地道:“不妨直接问你二姐,好过我转述。”
看杨湫若有所思的模样,显然是听进去了。
司天监里只剩一豆灯火,周瑄剪掉多余的烛芯,回头便见到杨鸢提着一盏灯笼。
他似乎毫不意外:“这么晚了,尚宫大人还来看我。”
“不乐意我就走了。”杨鸢将灯笼随手搁在门边,竹绿的裙摆在昏黄灯光下摇曳。
恰似一池春水荡漾,周瑄刻意撇开视线,好叫那一抹春水别将自己沉溺其中。
杨鸢身上还沾着碧云轩里的香气,周瑄随口问了一句:“换了香料?”
片刻后只听到杨鸢一声轻笑:“你何时关心起这个来了?”
“尚宫大人好霸道。”周瑄还是那副调笑惯了的口气:“连这样的关心都不许,真叫人伤心欲绝。”
杨鸢的眉目在昏暗的烛光下更加凌厉,周瑄对着铜镜里的倒影看着,不知不觉间走了神。
果然名如其人,灼灼容光,叫人不敢逼视。
他回过神看着铜镜,只见杨鸢目光沉沉,正在盯着他看。
“尚宫大人看什么,怎么都不说话。”周瑄道。
杨鸢说得平淡:“想看就看了。”
“是吗?”周瑄挪开视线,有意避免和镜中的杨鸢对视:“病容憔悴,恐怕怠慢尚宫大人。”
镜中人一前一后,一站一坐,在前的人面色苍白,似雨后残花;在后的人乌发红唇,似朝阳初升。
杨鸢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盯着镜子里的人看,片刻后吐出一句:“知道就早些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