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让你受惊。”杨湫看着赶来的衙役们拖走红药,终于长舒一口气,这才将目光放在温鸣身上。
“三小姐言重了。”温鸣摇摇头,似有些惊魂未定:“只是,红药照顾我这几日,并无什么出格的举动。”
“我也没想到,若非我闻到汤药中芸香的气味,还不能直接揭穿她的身份。”杨湫的面色逐渐凝重,望向红药被带离的方向,心里一沉。
温鸣叹了口气,神色间十分动摇:“三小姐,红药她——”
“以防万一,温典吏不如随我们回驿馆,驿馆戒备森严,贼人也难以靠近。”杨湫提议道。
“多谢三小姐好意。”温鸣却拒绝了:“府衙重地,寻常贼人也难以得手,红药的事,不宜走漏风声。”
杨湫略微有些诧异,却并未强求:“温典吏既然坚持,我也不再多言。”
语毕,杨湫微微欠身,先一步离开:“红药既然在汤药中动手脚,说不准会留下什么线索,温典吏,我先告辞。”
厨房里安安静静,杨湫抬步走进,只见灶间生着火,只两个婆子在烧水。
见门外忽然出现了一位形容清雅的少女,两个婆子不禁抬起头来:“咦?这位小姐,怎么来了这里?是来寻人?”
“是,两位妈妈,可知红药姐姐去了何处?”杨湫顺着两个婆子的话说了下去,只见其中一位若有所思,忽然说道:“红药?那丫头不是送汤药去了?”
“是呀,这可是不巧了。”另一个婆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姐找红药丫头什么事?”
杨湫摇摇头,一脸恍然大悟地看着两个婆子:“没什么事,多谢两位妈妈告知。不知道红药姐姐煎药的炉子在哪?”
“就在外头右边的屋檐下。”
杨湫道了谢,转而走到药炉边上,解开了药罐。
一股药材的清苦气息扑鼻而来,杨湫用火钳翻动着药渣,确认和自己之前开的药方一模一样。
那股芸香的气味早已淡去,杨湫又将药炉四周检查一遍,却并没有任何痕迹。
“怪了。”杨湫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厨房一无所获,杨湫放下了火钳,起身出了厨房。
她一路上都在思忖红药到底为何要忽然下杀手,一时间竟然没留心眼前的路。
“哎呀。”杨湫猝不及防撞上一个人,连忙推开一步:“抱歉,一时疏忽,您无碍吧?”
被撞的人摆了摆手,并未对杨湫讲一句话,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杨湫情不自禁地望向那个背影:一身衙役官服,腰间斜挎一把官刀,似乎是从大牢的方向走出。
杨湫心下疑窦丛生,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悄悄跟了上去。
衙役步速很快,杨湫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背后,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不至于被甩开。
很快,这名衙役来到了西苑的马厩外,杨湫背靠月洞门,屏气凝神。
“按您的吩咐,已经除掉了。”
“不错,没有遇见什么人吧?”
“小的将其他衙役支开了才下的手,没人看见,装成了他上吊的样子。”
“做的不错,大人会记住你的功劳的。这是赏钱。”
“谢大人赏赐。师爷,大人为什么非要杀了那个奴才?不过是一个哑巴而已,又不怕他招认出什么。”
“大人做事用不着你多嘴。”
“是是是——”
脚步声逐渐靠近,杨湫当机立断提起裙摆,快速跑到了更深处的一堆马草之后,将自己的身影隐藏起来。
“他称呼刚刚的那个人师爷,想必此人在河洛的品级不低。”杨湫心道。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从马草的缝隙中窥伺那个人离开的背影,恍惚间只看到一身低调的靛蓝色粗布长袍。
等到四下彻底安静,杨湫才缓缓从草垛后走出,几下拍掉身上的杂草碎屑,若无其事的往西厢房走去。
“不知道他那一边如何了。”杨湫想道,她今日和赵瑾分头行动,赵瑾此时,应当还在与河洛商会的人周旋。
城中萧条冷清,而商会名下的这间茶楼却春意融融,打点的十分妥帖。
赵瑾的眼神扫过桌上摆放的茶具,又定格在对面洗手煮茶的中年人身上。
白面无须,脸颊瘦长,身形清癯,此人正是河洛商会的会长方浩,河洛通判方湜的同族兄弟。
只见他焚香煮茶,将一块茶饼放在石臼中碾碎,又磨成细细的茶粉,这才将其倒入面前的杯盏之中。
赵瑾瞄了一眼便知杯盏的来历:这是龙泉窑出产的青瓷。
他的眼神再一次扫过面前用来点茶的器具,样样皆非凡品,想来非富即贵。
一般富裕的人家也不会闲着没事买来这样一套龙泉窑的瓷器用来待客,能摆出这种阵仗。
一是存心炫耀自身财力,二是告诉来客,自己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紧接着,方浩向杯盏中注入沸水,拿起茶筅小心搅打,又拿出一支银质的小勺在浮沫上作画。
“今日这云脚起的甚是漂亮。”方浩终于露出笑意,十分殷勤地讲杯盏推到赵瑾面前:“您试试看?”
赵瑾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对这碗茶并不感兴趣:“方会长何必拐弯抹角,今日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卖弄你这茶艺吧?”
“您是天潢贵胄,自然瞧不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方浩并未作色,和方湜一比,十分沉得住气:“这点茶的技艺,也是草民查了不少茶道古籍才学会的。
我们这些满身铜臭气的商人,也想学学那些读书人的风雅罢了。自然难入殿下的眼。”
方浩说话惯会云山雾罩,赵瑾听他迟迟不肯切入正题,索性挑明了:“方会长,咱们不用兜圈子,开门见山吧。”
他并没有任何被拂了面子的不快,面对赵瑾还是一如往常的热切:“殿下快人快语,那草民也不兜圈子了。”
赵瑾静静盯着他,方浩搓着手,眼里却露出一点精光,仿佛一头嗅到肉味的狼:“殿下初来乍到,怕是有所不知,想在此处做生意,一定要过了河洛商会的路子,才好行走。”
“这又是什么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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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瑾不为所动,只是拉长了声音:“难道朝廷还要给你们河洛商会面子?”
“哪里的话,殿下这样讲,方某怎么担待得起?方某一介草民,哪里敢冒犯朝廷?”方浩‘呵呵’笑了起来,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敬畏:“方某也只是本本分分做点小生意罢了。”
“本分?小生意?”赵瑾皮笑肉不笑看着他:“方会长过谦了。”
方浩好似听不见赵瑾语气里隐含的挖苦:“升斗小民,只求温饱,不奢望大富大贵。”
这说假话的水平倒是和方湜一脉相承,冠冕堂皇,毫无可信之处。
赵瑾自然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也只是维持着自己那副淡漠的表情:“喔,所以方会长今日就是向朝廷表忠心的?”
“草民对朝廷绝无二心呐。”方浩立刻义正辞严道。
赵瑾敷衍地点点头,并不在意方浩的托辞,反正他也不会信,方浩自己更不会信。
“草民不过是想,河洛商会的分会遍布下属各州县,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大可直接告诉草民,草民万死不辞啊。”
赵瑾扯出一个笑,并没接话,只是安静看着方浩。
“在河洛境内,草民还是有些人脉的,殿下若想办什么事情,交代草民不是更方便吗?”
“我明白了。”赵瑾收敛起笑意:“方会长,听你这意思,倘若采买赈灾粮的事情,我交给商会以外的人,河洛商会就要找由头给我使绊子了?”
“哪里哪里,草民不过随口一说,哪里敢和朝廷作对呢?”方浩赔着笑道。
“方会长,我早就说过了,不必兜圈子。”赵瑾加重了语气,看上去大有耐心告罄,随时掀桌走人的意思。
“那草民当真明说了。”方浩的笑意终于淡了些,逐渐显露出本来面目:“只要殿下肯与河洛商会联手,草民不介意让利。”
上来就准备利诱吗?赵瑾有些狐疑地看着方浩。
“只要您不再提起和那些散户做生意的事情,河洛商会必将鼎力相助。”方浩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一句话:“草民自当给殿下提供助力,收复商会,对殿下百利而无一害。”
“哦?方会长倒是很有自信,你能给我什么?”赵瑾刻意露出一副鄙薄神态,方浩眼神愈发幽深:“天下谁人和钱过不去?”
“殿下,草民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不差你那一点。”赵瑾随口敷衍道。
“嘿,这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殿下难道就没有,那种想法?”方浩挤眉弄眼看着赵瑾,仿佛捉住了他的什么软肋一般:“草民只想求一个安稳的靠山罢了。”
“方湜还不够你依靠的?”赵瑾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冷笑起来:“想要从龙之功,你做梦去吧。”
“这平头百姓家里的兄弟都为了家业争得你死我活,更何况皇家?”方浩竟然不知收敛,越发有些得寸进尺起来:“虽说当今太子贤德,但是谁不惦记那个位置呢?”
赵瑾这次是真的动了怒火,冷冷地说道:“方浩,妄议朝政,你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