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的主意?”皇帝似乎懒得和赵瑾废话:“朕给你十天时间,解决不了,按律法论处。”
“儿臣领旨。”
“哦,朕听说,”坐在上首的皇帝忽然再开口:“你让京兆尹开仓放粮,是为了解决定陵侯府的麻烦。”
“这,这儿臣只是,”赵瑾的冷汗从后背滑落,皇帝哂笑起来,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解释。
“你同定陵侯府,关系匪浅啊。”皇帝只淡淡说道。
“儿臣没有。”赵瑾垂着眼睛,跪在原地,生怕说错一句话:“只是偶然间听闻此事,儿臣担心流民暴动,这才请京兆尹开仓放粮。”
皇帝‘哼’一声,似笑非笑:“好一个偶然听闻。”
赵瑾抿着唇不敢搭话。
“行了。”皇帝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似乎也不是真心想拿赵瑾如何,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事急从权,朕这次也懒怠骂你。”
赵瑾刚松了一口气,就听皇帝说道:“不过十天期限仍在,到时候朕就不得不罚你了。”
皇帝说完,又叫了曹央进来:“传朕旨意,即日起赈灾粥棚由京兆尹接管,至于定陵侯府的人——”
他停顿了片刻:“定陵侯自请赈灾,朕心甚慰。等他回朝之后,再论功行赏吧。”
曹央领旨退下,皇帝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子,发出了一声介乎于无奈和嘲讽之间的笑。
“父皇。”赵瑾刚松了一口气,才咂摸出一点门道:皇帝又不是真的生气,京兆尹开仓放粮是迟早的事,他多此一举也是歪打正着。
“你啊。”皇帝叹了口气:“怎么,仗着朕不责罚你,又想蒙混过关。”
“儿臣知错。”赵瑾这会终于是老实了。
皇帝瞟了他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让赵瑾下去了。
十天的期限,赵瑾情不自禁皱起眉头,够他将丢失的赈灾粮追回来吗?
看来进入程氏的事情,迫在眉睫了。
不知不觉间,暮色已经落了下来,杨湫处置过堆积的侯府内务,海棠却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海棠压低声音,满脸狐疑的看着杨湫:“侯爷回来了。”
“侯爷?他不是在河洛赈灾,怎么就回来了?”杨湫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你从哪知道的?”
“侯爷从侧门回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来就进了书房。”海棠也是十分不解:“小姐,您说侯爷回来就回来,这样悄悄摸摸的做什么呀?”
杨湫直觉其中有异,正在沉思之时,张嬷嬷便来请人。
侯爷请杨湫去书房议事。
等杨湫踏入书房时,只觉得其中气氛好比天火焚城,压逼的人简直透不过气来。
她用余光打量着所有人的神色:侯爷满脸惶恐,还有几分急切;杨婳双眼早已盈满泪水,神色哀戚。
杨斐和杨鸢坐在两侧,也不讲话,两个人的神色出奇的一致:一派嘲弄,看上去像强压着火气。
“父亲,大哥,大姐,二姐。”杨湫一一打了招呼,才开口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湫儿!湫儿,你一定要救救父亲啊。”侯爷见到杨湫,忽然间神情激动,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上前几步冲到杨湫面前:“你一定要,要救救父亲啊!”
杨湫下意识得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了旁边的三人,满脸错愕。
侯爷吃错药了?杨湫心道。
杨婳似是不忍再看,只是低头默默垂泪,杨斐和杨鸢出奇一致地翻了个白眼。
“父亲,您先别激动。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慢慢说。”杨湫咳嗽一声,扶住侯爷颤抖的双臂,让他先行入座。
“湫儿,父亲知道,父亲知道的,你一向聪慧。”侯爷说话颠三倒四,好像真的失去了主心骨一样:“只有你能救父亲了,这次真的只有你能救父亲了。”
“哼,侯爷这是吓昏了头了。”还不等杨湫回答,杨鸢抢先一步道:“三妹如何能替您解决官场上的麻烦?您不计较,只怕御史台明天就要被弹劾的奏折塞爆了。”
听见杨鸢冷言冷语的嘲讽,侯爷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指着她:“你怎么能如此说你的父亲呢!”
“实话实说而已,若不然您问问大哥,问问他这么多年在御前行走,可曾见过哪一家父亲,哭天抹泪要孩子帮忙收拾烂摊子的?”
杨鸢一向不跟侯爷废话,白眼险些翻上天去。
杨斐难得不和杨鸢互呛,只是面色阴沉的坐在原地,听见杨鸢的话,才敷衍的说了个‘是’。
“你们,你们这两个不孝子啊,这是要逼死你们的父亲啊!”侯爷忽然放声痛哭起来,转变之快,连杨湫都吓了一跳。
这到底要唱哪一出啊?杨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侯爷哭天抢地。
“父亲自请赈灾,如何灾情尚未平息,您自己临阵脱逃回京城了?”杨斐约摸着是决定袖手旁观,只在原地冷冷问道。
杨湫被这话吓了一跳:“什么临阵脱逃?”
“怎么,父亲要请三妹救您,连句实话都不肯讲?”杨斐接着道。
侯爷仍是泣涕涟涟,杨婳不忍,正欲上前劝慰,反倒被杨鸢拉住了袖子。
“也罢,您不愿意讲。那我就不得不告诉三妹实情,以免她被蒙在鼓里。”杨斐一摊手,一副‘我爱莫能助但是我要实话实说’的模样。
杨湫此刻才弄明白了事情原委:侯爷前往河洛后,修缮水利,开仓放粮,谁知河洛当地的富商联合起来,低价收购侯爷放出的赈灾粮,而后高价转卖给灾民。
用来修缮水利的砖石木料,也被这些奸商牢牢控制,侯爷负责督建的水利设施,在第二波洪峰到来时摧枯拉朽毁了个干净。
杨湫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昏黑,几乎辨不出什么颜色,她强撑着问道:“然后呢?”
流民暴动,官府镇压不住,侯爷惊慌之下连忙逃回京城,上书请求皇帝派兵镇压。
杨湫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何,三妹。这可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杨斐叹了口气,十分认真的看着她:“还是交给侯爷亲自解决吧。”
“该如何向陛下谢罪,侯爷想必很清楚。”杨鸢最后撂下一句话,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侯爷,您早点休息。顺便琢磨琢磨,该怎么和陛下解释去吧!”
侯爷闻听此言,顿时如遭雷击,瘫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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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椅子上,手指哆哆嗦嗦了一回,忽然毫无预兆地‘扑通’跪了下来。
一瞬间几个人都愣在原地,还是杨婳最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父亲!”
说罢,杨婳也紧跟着跪了下去,苦苦哀求侯爷:“父亲,您先起来,您怎么可以——”
“算父亲求你们了。”侯爷的眼神中充斥着疯狂的渴求,隐约带着一丝偏执:“你们救救父亲吧!”
“别,定陵侯如此大礼,我等愧不敢当。”杨鸢冷眼嘲讽道。
“是啊,即便您行如此大礼,这件事情也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杨斐嘴上说着‘不敢’,却一点没有扶侯爷起来的意思。
侯爷声泪俱下,仍在不断哀求:“婳儿,湫儿,你们快救救父亲吧!”
他伸出手,指着无动于衷的杨斐杨鸢两人:“这就是你们的兄长,你们的姊妹,他们两个这是要逼死他们的亲生父亲啊!”
“父亲!”杨婳潸然泪下,拼命摇了摇头:“他们绝没有那个意思,父亲,您切不可因此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侯爷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他向前膝行几步,挪到了杨湫面前。
“湫儿,现在只有你能救父亲了。”侯爷的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不似作假:“这是父亲最后一次求你了,湫儿,你,你若是不救父亲,来日父亲被罢官免职,你们一样逃不掉!”
侯爷显然是走投无路,胡乱扯住杨湫的衣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湫儿,湫儿,这次真的只有你能救父亲了。”
他只喃喃自语重复这一句话,杨湫心里一片惊涛骇浪,眼神从在场的每个人身上拂过。
杨斐与杨鸢依旧无动于衷,视线都没有偏过来半分,杨婳泪流不止,绝望地看着侯爷。
“好好好,你们都不愿意,都不愿意救本侯。”侯爷忽然大笑起来,恶狠狠瞪着几个孩子:“本侯明日就进宫,告你们忤逆不孝,到时候,到时候——”
侯爷夹杂着恶意的话语犹如一根毒针扎在杨湫心头:“忤逆父亲,按照本朝律法,你们两个该被处死!”
“父亲!”杨婳大惊失色:“不可!您千万不要——”
“那您请便。”
杨湫猛地抬起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话音里满是绝望,嗫嚅着吐出一个字:“是。”
她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侯爷猛地抬起头:“湫儿,你,你答应了!”
杨湫不敢在看其他人的神色,最终跪了下去,朝着侯爷磕头:“女儿,会尽力周全这一切。”
“保侯府门楣不倒。”
侯爷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本侯就知道,本侯就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
他急忙擦干眼泪,将杨湫从地上扶起来:“湫儿呀,这次父亲的仕途,还有侯府的未来,可就全靠你了!”
走出书房时,四个人皆是缄默无言。
“抱歉。”杨湫垂下头,声如蚊讷:“我知道不该答应侯爷,可是——”
她终究没办法狠下心置身事外。
“跟你有何关系。”杨鸢心头烦闷,但见杨湫如此说,叹了口气,试图打消她的疑虑:“是侯爷,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