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身体康健,大人敬请放心。”
“那便好,多谢院正。”杨鸢脸上挂着浅淡微笑,视线朝紫宸殿内瞟去:“报销还在跟净玄道长手谈?”
太医已经离开,曹央见她发问,走过去压低声音道:“陛下近来甚为倚重此人。”
杨鸢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道,曹央走进去通报。
齐王到底在等什么,杨鸢胸中一腔怀疑依旧不散,日日萦绕在心间。
皇帝早就无视了侯爷丧期这件事,最近频繁召杨鸢入宫,日常的诏令,悉数在她手下过了一遍。
不难猜透皇帝的心思,他需要一个绝对忠于自己的朝臣,或许是已经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危机。
曹央从内殿走出,示意杨鸢进去。
“微臣参见陛下。”
杨鸢走进内殿,见净玄仍在,情不自禁蹙起眉:“陛下,兹事体大,能否让道长先行回避?”
“陛下和杨大人既然要谈国师,贫道就暂且回避。”
净玄一向识时务,知道自己不便在里面多待,自行离开,回到了皇帝专门为他开辟的静室之中。
“陛下,您要微臣拟定的旨意已经准备妥当,请陛下过目。”
眼看着净玄离开,杨鸢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草拟好的圣旨奉上。
皇帝接过去,一目十行过了一遍,道:“杨卿此事办的不错。”
杨鸢的眉头却蹙得愈发深了,带这满腹疑惑向皇帝询问:“陛下,为何有一事不明。您为何要让豫王殿下代为监国?仓促之间,只怕是——”
“他辖制着边关数万兵马。”皇帝淡淡地说道:“并非皇后嫡出又如何,即便朕改换心意,立了康王为储君,那些大臣们就会偃旗息鼓吗?”
“微臣只怕那些老臣用此事做文章。况且张昭容她——”杨鸢忍不住叹了一声,道:“请陛下三思,让豫王监国,名不正言不顺,更难服众。”
皇帝眼中乍然浮现了一缕苍老之色,他没忍住叹了口气。
“朕自然是想册立自己的嫡出为储君。”
杨鸢犹豫片刻,方才问道:“是因为赵元真和惠春园一案?陛下是担心,康王早已知晓什么,只是隐忍不发?”
皇帝微微颔首,像是默许了杨鸢的问题一般。
杨鸢悚然一惊,立刻回道:“陛下明鉴,康王殿下未必就知道此事,您不必过分担忧。”
“话虽如此,可是朕当然既然做了,就要继续做下去。”皇帝漠然地说道。
杨鸢垂下头,默不作声。
“这道诏令,即刻交予中书门下发出。”皇帝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压根叫人叫不出任何端倪:“另有一道遗诏,你替朕保管。”
“微臣遵旨。”杨鸢答应下来,皇帝早吩咐了人备下笔墨,杨鸢落座提笔,只听皇帝缓缓交代起来。
皇帝驾崩之后,由豫王赵瑛继承大统,怀王与康王各自前往封地,爵位世袭罔替,不得削减食邑供奉。
最后的一点,齐王当诛。
“陛下,当真不再考虑一下。”杨鸢按照皇帝的吩咐写下了这份遗诏,内心顿时五味杂陈起来。
“此刻的情形容不得朕犹豫了。”皇帝叹了一声,将这份遗诏看了一遍,让杨鸢取来玉玺。
“是因为齐王?”杨鸢问道。
皇帝发出一声冷嘲:“他怎么会死心,只等朕百年之后,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朕的人。”
“陛下深谋远虑,微臣明白了。”杨鸢小心翼翼收好了遗诏,向皇帝告退。
这一道诏令一旦发出,京城可算要变天了。
杨鸢行走在宫道上,脸色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借此机会,能够远离风波中心,对赵瑾而言,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对于杨湫而言,未来这一去封地,很可能不知道归期。
杨鸢怀着重重心事回了侯府,正欲和杨湫倾诉一番。
她的脚步毫无预兆停住,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
透过垂珠阁的窗户,隐约能杨湫手中捏着什么玩意,赵瑾凑在她身边,缠着她问东问西。
“咳。”杨鸢迈动步子,走到杨湫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们倒是好雅兴。”
“二姐,你回来了!”杨湫猛地转过身,双眼亮晶晶地,鬓发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只新的珠钗。
杨鸢笑着应下,杨湫连忙拉着样杨鸢坐下:“二姐,你是不是刚从宫中回来?陛下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杨鸢答道。
这种时候,恐怕只有杨湫会在意金丹的事情:“二姐,我这几日加急翻阅药典,终于找到了谢蛛丝马迹。”
杨湫指着书上的一行小字,正色道:“净玄提供的药方的确没有问题,他也曾说过不可滥用,关键在——”
她的话音还未落,海棠忽然跑了进来,一脸惊惶:“殿下,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杨湫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赵瑾,才缓下来让海棠慢慢说。
海棠用力地喘了几口气,道:“宫里,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忽然昏倒,请殿下回宫侍疾。”
“不可能!”杨鸢悚然道:“我刚刚才出宫,陛下明明——”
那份遗诏还揣在自己身上,杨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明白了。”
“事发突然,二姐。我这就和殿下进宫一探。”杨湫当机立断地道。
“你要去吗,静梧?”赵瑾似是不大愿意一般:“眼下宫里必定一片混乱,你去了,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毕竟是杨湫在御前亲口说了,金丹没有问题。
“可是不亲眼见到,我不放心。”杨湫微微蹙眉,不由得握紧拳头:“齐王还是动手了?”
“我先进宫看看,若有消息,立刻告诉你。”赵瑾说完,匆匆离开了侯府。
杨湫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杨鸢空茫的神色,忍不住问道:“二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杨鸢缓缓地道:“我身上,有一份陛下的密旨。”
紫宸殿。
赵瑾匆匆赶到时,赵珙正在暖阁内唉声叹气,赵瑛站在一边,面上同样一片焦急。
“父皇怎么了?”赵瑾看着两位皇兄的神色,心头狠狠一跳。
“我如实说了,六弟,你先别慌。”赵珙疯狂地朝赵瑛使眼色,示意他扶住赵瑾。
“五哥?”赵瑾顿时懵了,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如此?”
赵珙十分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父皇刚才正和皇叔下棋,服食金丹之后,忽然就惊风昏厥了。”
“什么?”赵瑾一时错愕,下意识地说道:“不可能,金丹的丹方有太医院验证,没有问题的!”
赵瑛眼疾手快,已经撑住了赵瑾仓促间往后退却的身体:“就你先冷静一下,六弟。具体的问题,太医还在查证,毕竟事发突然,怎么可能怪你。”
“哎,毕竟你为父皇求取金丹,也是一片孝心嘛。”赵珙赶紧上前安慰道:“你别多想。”
皇帝忽然间倒下,还没来得及交代任何人,齐王做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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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理成章地出来挑了大梁。
几位皇子公主留在宫里轮流侍疾,宫内气氛顿时压抑起来。
紫宸殿内的烛火攒动,让人几乎看不见任何事物。
赵瑾坐在皇帝的龙榻边,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出神地盯着烛火看。
皇帝抽动了几下,猝然睁开眼,紧紧盯着赵瑾看。
有些话再不问就没机会了,皇帝心想,如果他不得到那个答案,他会安心吗?
他应该将这些话都带进棺材里,但是不说出来,仿佛又缺少了什么,心里还有一块大石头迟迟不曾落地。
跟谢芷君的夫妻之情,总有几分真,对他们唯一的孩子,自然也是。
有些真相,有些不曾出口的愧怍,倘若不说出来,十殿阎罗也不会原谅自己的吧。
“父皇醒了?”赵瑾被烛火晃了一下眼睛,恰好对上皇帝的双眼,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曹——!”
“别叫他,朕有话跟你说。”皇帝费力地吐出几个字,赵瑾的身影微不可察的一滞。
赵瑾站在皇帝床前,皇帝盯着他看了良久,才说道:“二十余年前,我跟皇后,曾经育有一子,是你兄长。”
“父皇?”赵瑾一瞬间怔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您为何忽然说起此事?”
“此事是赵淑静一手策划。她利用朕,利用朕杀了他。”
皇帝说话仍是断断续续,赵瑾双腿一软,跪在皇帝面前几乎是在恳求:“父皇,您,您别说了。”
他深知皇帝此刻说出来的目的,说出来,多少算作忏悔,也许能减轻一点身后苦痛。
“朕,朕信那道预言,误以为你兄长是灾星,下令处置了他。”
皇帝的双眼逐渐恢复了神采:“可是朕后来知道了一件事,他没死,他活下来了。”
惠春园的戏本风靡京城,终于撬开了皇帝多年的秘密。
“你在江南,你见过赵元真。”皇帝用力握住了赵瑾的手,执拗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事?”
赵瑾欲言又止,摇摇欲坠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不回答。
他应该继续装做懵懂无知,不要主动揭破皇帝给自己蒙上的面纱。
“儿臣不知。”赵瑾不知不觉间落下一行清泪:“儿臣不知道,还有这般隐情。”
皇帝长久地凝视着赵瑾,恍惚间又透过他看到了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你不必隐瞒朕,你说吧。”皇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也好让朕知道,你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皇帝漫无边际地想到,是恨意,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儿臣,儿臣——”赵瑾的眼泪滚滚落下,终于咬牙承认道:“儿臣的确,的确知道此事。”
“是你母后做的吧?”皇帝叹了一声,斯人已逝,早已经放下了心结:“朕就知道,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后手。”
“父皇——”赵瑾唤了一声,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您不会——”
“前尘往事,随它去了吧,朕不想再追究了。总归是朕对不起你们母子。”
皇帝幽幽地道:“是皇后做的也罢,她与别人合谋也好,总归那个孩子是回不来了。”
命运不会再给他追回的机会了。
“父皇为何突然与儿臣提及此事?”赵瑾不自觉地哽咽起来:“您为何不继续瞒着儿臣呢?”
“朕这些年偶然想起,总觉得朕当年没做错。谁料到,这竟然是赵淑静的骗局。”
皇帝喃喃自语:“人死了,朕也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