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大师。”老张脸色凝重地走过来,“曲老师和孩子们的骸骨,能确定位置吗。”
凌央央沉吟:“曲清音的骸骨,应该还在育明实验学校的后操场。”
“至于孩子们的骸骨……”
她抬眼看向老张。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两个字:“医院。”
既然是摘取器官牟利,医院必定是这条产业链上极其关键的一环。
从配型、手术到术后护理,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在医疗机构完成。
凌央央回想起那些孩子围在曲清音身边的模样,推测道:“而且,医院应该距离学校不太远。”
她顺手拔下发间的木簪,举到眼前,声音清冽而虔诚:
“关二爷在上,弟子凌央央,恳请指点迷津。”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指。
木簪在半空凝滞片刻,倏然落地,簪头指向西北方向。
老张是出了名的活地图,目光顺着西北方向看去:
“距离育明实验学校不到五公里,一共有四所医院。”
他将笔记本一合,沉声道,“我现在就打电话调人,今晚就开始全面排查!”
齐得胜今晚也累得不轻,轮回阵法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这会儿正捧着温叙递过来的一份盒饭,蹲在花坛边上大口吃着。
就在这时,赵一元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随即将手机调成了外放模式。
一段实时新闻报道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女主播声音急促而凝重:
“位于皇城明德区的妙元观,是我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晚约九时四十分,该道观突发大火,消防部门出动多辆消防车参与扑救。
据悉,妙元观始建于明永乐年间,距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是我市仅存的明代道教建筑之一!
目前大火已被初步控制,但道观主体建筑损毁严重。火灾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哐当”一声。
齐道长手里的盒饭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一把夺过赵一元的手机。
“胡说!”他看着屏幕上的报道,暴怒地吼出了声,
“老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贴防火符和平安符,整整三十年,从没断过!妙元观不可能着火!”
他猛地转头看向凌央央。
凌央央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齐道长腰间挂着的荷叶上。
婴孩鬼虽然外表是婴孩形态,但做鬼做了十八年,该懂的东西它全都懂。
此刻它也听明白了——
有人放火烧了妙元观。
它小小的身子气得直抖,眼睛里“腾”地冒出两团蓝色的鬼火,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满是煞气:
“窝要鲨了他们——!”
它说着,就要化作一道黑影冲出去。
凌央央眼疾手快,抬手摘了一片旁边树上的柳叶,轻轻贴在了它的额头上。
“平心静气。”
婴孩鬼眨了两下眼,眼里的鬼火慢慢消退,却还是攥着小拳头浑身发抖。
凌央央看着它,语气放柔了几分:“今天的事,你得感谢齐道长。
如果不是他把你也带了出来,你今晚就要落在那伙人手里了。”
婴孩鬼转过头,忽然朝齐得胜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舅舅,给钱。”
齐得胜:“?”
小酒从凌央央肩头探出脑袋,忍不住调侃道:“小家伙,你还知道你舅舅现在有钱了啊!”
婴孩鬼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小短手还在空中比划着:“赔!赔!让他赔!”
被婴孩鬼这么一打岔,齐得胜刚才的怒火瞬间泄了大半。
他蔫头耷拉脑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赔钱有什么用啊!房子没了……那正殿的琉璃瓦,那梁上的雕花,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啊!
师祖要是在天有灵,非得一道雷劈死我不可……”
他说到懊恼处,又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凌央央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走到他身边:
“这场火不是冲你来的。是因为我让你一起介入了孙家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放心,道观我帮你重建。一分钱都不用你出。”
本来她最近收到的钱,也都要分一半捐出去的。
现在正好,捐来重建道观,也算善事一桩,还不用怕被旁人昧了去。
齐得胜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蹭得站了起来。
他一把拽住凌央央,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泪眼汪汪地说:“凌大师,说话算话!
既然道观你都负责重建了,你得当我们妙元观的名誉观主!每月初一十五必须来观里坐镇!
还有,你的名字得刻在我们观里最大的那块功德碑上,排在第一位!世世代代受人供奉!”
凌央央:“……”
她看起来很像冤大头吗?
出了钱还得出力,她又不是吃饱撑的!
她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再废话,我帮你开个水滴筹。”
齐得胜“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凌大师!求求您嘞!我们妙元观资质很好的,一点也不比那姓裴的青云观差啊!”
*
妙元观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消防车的警笛声和高压水枪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几道粗大的水柱冲进火场,溅起一片片蒸腾的白色水汽。
附近的居民被疏散到警戒线外,有些穿着短袖短裤出来的大爷大妈,仰头望着火光,脸上满是惋惜和不舍。
“可惜了,我小时候,是跟着我奶奶来上香的。这么好的一个道观,说没就没了。”
“是啊,听说这还是啥文物呢!就这么烧了……”
“齐道长没在里头吧?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可勤快了!”
“应该不在,要是他在,怎么会让火烧这么大?”
人群的最后方,一个穿着阿玛尼套装的女人,和一个黑衣黑裤的年轻女人并肩站着,隐在阴影里。
女人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丢进去了?”
“放心吧师父,我亲眼看着那条虫子被火烧得干干净净。”年轻女人声音里满是恭敬。
“那就好。”女人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
“姜宝珊的孙女,倒是有点本事,居然能逼得她蜕皮逃跑,毁了我一颗好棋。”
“还是师父神机妙算!一把火,不仅烧了道观,还顺便解决了那条臭虫子,也是一举两得!”
年轻女人觑着她的脸色,小声说,“就是……欧家那边,今晚催得特别急。说他们女儿今晚进了医院急救,实在等不得了。”
女人神色微冷:“催什么催?如果当年不是我,就凭他们女儿的破命格,能稳稳当当活到六岁?
现在不过是让他们等几天,就这么沉不住气。”
火光映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面容,偏偏一双眼睛黑沉得吓人。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响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人接。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凌云渡。
你凭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
走廊,傅宴宸站定在窗前,低声吩咐:“加派人手去青冥山,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赵脊背绷得笔直,连忙应了一声,又迟疑道:“三爷,夫人已经从宋家离开了,现在回了傅家老宅。还要继续盯着宋家吗?”
“盯。”傅宴宸吐出一个字,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另外,去查,除了刘家和黄家,还有哪些家族今晚也出了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名单。”
“是,三爷!”老赵不敢再多问,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去安排。
走廊里只剩下傅宴宸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西装口袋里长命锁的轮廓。
回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口子,无声地涌进来。
小小的傅宴宸发着高烧,脸颊烧得通红,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妈妈……”他哑着嗓子,虚弱地喊了一声。
妈妈坐在床边,一直在哭。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手背上,又凉又烫。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乖宝,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被人缝住了。
房间里还有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严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透了卧室里昏暗的光线和妈妈压抑的啜泣声:
“考虑清楚我的建议。你再犹豫下去,这孩子撑不过这个冬天。”
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小手,攥得他指节都有些发疼:
“可是,孩子还这么小!如果我真的给他戴上这锁,断了他这辈子的姻缘,那往后,他岂不是……”
“活命重要,还是姻缘重要?”
那道女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冷硬,
“你记住,这小子前世欠了人家的,两世情债,一世来还。
这一世,他只能还债,不能和任何女人动心动情,更不能成婚!”
“如果他敢违背天命,和任何女人在一起,就是害了人家,也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妈妈哭了很久很久,才颤声应了一句:“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傅宴宸突然感觉自己的左手被人用力握住。
紧接着,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像是有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皮肤上。
“妈妈!疼!”他疼得浑身发抖,哭喊着想要睁开眼睛。
一只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眼睛上,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妈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柔得近乎破碎:“乖,别怕,忍一忍就过去了。”
“所有的事,妈妈替你扛。
往后好好活着,别娶别人家的姑娘,就是积德了。”
浓烈的药香涌入鼻腔,傅宴宸的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他挣扎着想抓住妈妈的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