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的人生才不过只走了七分之一,菲林诺就敢打包票这绝对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一顿早餐。

    沉默的餐桌上只有银制餐具与餐盘的碰撞声,远远听见隔壁桌客人不知道在小声交谈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进菲林诺耳中,令他羡慕地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他隐约猜到大概还是因为埃莱罗的事,毕竟今早埃莱罗也没有和他们一起用早餐,但看着艾莉娜娅面前那盘小香肠已经被她用叉子捣得面目全非,他可不敢主动去触艾莉娜娅的霉头,只能用余光扫向坐在斜对面,端着一杯咖啡,神情专注看着不知是哪年的陈旧报纸,身边的座椅上还堆着差不多类型报纸的奈丽莎,当然后者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菲林诺求救的眼神,就算注意到了,她也懒得理会。

    最后还是吉尔打破了这份暴风雨前的宁静,她放下刀叉,双手交叉托住下巴,平静地望向艾莉娜娅:“艾尔玛女士,昨晚埃莱罗大人没回到旅馆吗?”

    艾莉娜娅手上动作一顿,随后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烈地一叉子戳向仅存还算完好的一小截香肠,飞溅的汁水落进菲林诺的燕麦粥中,把他吓得缩了缩脖子,生怕下一个被艾莉娜娅拿来开刀的就是自己。

    吉尔见艾莉娜娅一副并不打算回答问题的模样,倒也不在意,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我们今天还要去找埃莱罗大人吗?”

    “啪!”

    刀叉被随意扔在餐盘上,艾莉娜娅猛地起身,带着座椅在地上滑动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她硬邦邦开口:“我吃饱了,你们随意。”

    菲林诺拼命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埋进燕麦粥中,直到逐渐听不清艾莉娜娅上楼的脚步声,菲林诺才心有余悸抬起头,惊魂未定地拉了拉吉尔的衣袖:“……噢,我亲爱的吉尔,您可真是问了个要命的问题!您方才没瞧见吗?我敢打赌,就算是魔王沃拉加斯坐在这里,他也只会被吓到一言不发,法涅斯在上,你看看那些本该被人享用的美味香肠,我都不敢想,厨师长见到他们死无全尸的模样会多么痛心疾首!”

    奈丽莎重重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恹恹地瞥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菲林诺:“菲林诺,刚刚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话?”

    “你太狠心了,小奈……”菲林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吉尔一记眼刀扫了回去,他差点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口而出奈丽莎的名字,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斯佩尔霍普的人,想到这里菲林诺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生怕有魔导士协会的人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窃听他们的对话。

    吉尔没心思去管一惊一乍的菲林诺,她现在更担心艾莉娜娅,很显然埃莱罗昨晚一定回到了珀曦旅店,并且肯定与艾莉娜娅说了些什么,否则艾莉娜娅不可能是现在这样非常强烈的抗拒谈到埃莱罗,可能艾莉娜娅自己都不知道,吉尔远比她还要了解她自己。

    埃莱罗对艾莉娜娅来说是特别的,这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借着这个机会让两人分开才是最好的,但吉尔不这么认为。

    她紧紧蹙着眉头,有一搭没一搭搅和着碗中的沙拉,她是因艾莉娜娅所诞生的,她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艾莉娜娅的幸福。

    吉尔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对着慢悠悠又翻了一页那份除了夸张描述魔导士协会秘辛丑闻什么都没有,并且还不知道在旅店放了多少年只能用来垫桌角的报纸的奈丽莎嘱咐了一句:“艾尔玛女士没怎么用早餐,麻烦艾莉娜娅大人过一会让后厨做一份黄油布丁带上去。”

    这是艾莉娜娅最喜欢吃的甜品,只有当她习得一个新的法术,或者配合魔导士协会在她身上的实验后,塞弗里乌斯才会买给她吃。奈丽莎从报纸背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脑袋轻轻上下晃动了一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吉尔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朝着珀曦旅店大门外走去,在她离开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奈丽莎突然开口:“菲林诺,你记不记得瓦列里安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对菲林诺确实有些耳熟,但只仅限于耳熟了,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但还是一无所获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记性到底是怎么记住那些稀奇古怪的神明名字的,”奈丽莎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居然有人能比教堂那些信徒还要虔诚,至少那些人没天天把什么法涅斯、塞莱丝塔挂在嘴边,她无奈地摇摇头,“瓦列里安是埃莱罗父亲的名字,在卡德·阿祖尔的时候,老铁须提到过,他随身带着的那把大剑就是老铁须为瓦列里安打造的。”

    “噢~”菲林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又疑惑起来,“但为什么好好提到这个?”

    奈丽莎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把手中的报纸折叠好,将被她刻意放在最外面,原本在报纸不起眼的夹缝角落的一行小字摆放在菲林诺面前,为了避免对方这都看不出来,她勉为其难伸出若削葱根的指尖点在那一行字上,上面写着:“莱奥斯·索莱尔深陷家族丑闻,父辈疑似兄弟阋墙!”

    菲林诺不明所以抬头,奈丽莎抬抬下巴,示意他接着往下看,在标题的下面的小字中,极容易被人一扫而过的字句中出现了一小段:“……前索莱尔家族继承人瓦列里安·索莱尔于近期前出现在斯佩尔霍普后神秘失踪,线索疑似指向现任索莱尔家主弗拉维乌斯,但对方对此表示否认,并称瓦列里安早于十二年前便自愿放弃索莱尔继承权……”

    奈丽莎生怕对方看不懂,贴心补充道:“这是十三年的报纸。”

    “嗯……”菲林诺右手握拳抵住嘴唇,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奈丽莎不由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大概不用再费劲解释,菲林诺神情专注盯着那行小字:“所以说……”

    奈丽莎期待地望向他,用目光鼓励对方说出那句话,随后菲林诺挠着后脑勺,傻笑道:“……是重名吧。”

    奈丽莎只想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会还会对菲林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她拿起报纸,粗鲁地将展开报纸,发出嘈杂的声响,随后转到另一面放到菲林诺面前,用力地点了点让他重点去看的地面,这一版的位置比上一版要更大一些,大概是因为涉及到了那位有名的首席魔导士“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的缘故,菲林诺在奈丽莎的威逼下认命低下头,去辨认那些弯弯曲曲像蚯蚓的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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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自称玛瑞娜·布鲁尔的女士公开指控魔导士协会冉冉升起的新星,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杀死了自己的丈夫,魔导士协会方回应这位女士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对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爱而不得,这已经不是第一例公开指控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的案例……”

    “嚯,想不到这位首席魔导士人气居然这么高。”

    奈丽莎简直要被菲林诺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她修剪整齐的指甲用力在玛瑞娜·布鲁尔的名字下面划出一道痕迹来:“你仔细看看,布鲁尔,埃莱罗的姓氏,然后,”奈丽莎迅速将报纸翻回到最开始那面,“瓦列里安,埃莱罗父亲也叫这个名字,有这么巧合的事吗?啊?”

    奈丽莎凑近菲林诺,要不是碍于旁边还有其他人,她真要给菲林诺脑门好好来上几下,她拽着菲林诺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压低嗓音:“一个和埃莱罗父亲同名的人在不久前遇害,随后另一位与埃莱罗姓氏相同的女性表示自己的爱人造人杀害,你要是还听不懂,我敢保证最近一期的《罐罐秘嗅》上,就会出现艾莉娜娅在珀曦旅店残忍杀害一位精灵的独家新闻。”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听明白了,”菲林诺高举双手,为求自保一连串颠三倒四的句子从他口中吐出:“总之,你的意思是……就是说,艾莉娜娅的爷爷,对,就是她爷爷,或者不是他,也可能是别人,随便谁都行,反正有个人害死了埃莱罗的父亲,这个事他已经知道了,埃莱罗知道了,所以他俩吵了一架,和艾莉娜娅,对,吵了一架,然后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埃莱罗他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奈丽莎心满意足松开了抓住菲林诺衣领的手,重新坐回位置上,不枉她翻箱倒柜搜刮来十年前到十五年前所有的小道报刊,并将它们逐字逐句全部阅读了一遍,当然,既然找到了线索剩下的也没必要继续读下去了,毕竟这些报纸写的内容确实没什么泛善可陈,尤其是唯一记载了情况的《罐罐秘嗅》,早在七八年前,或许更久就因为销量不佳停产了,也难怪索莱尔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直到现在,菲林诺才后知后觉冒了一身冷汗,要真的是艾莉娜娅的爷爷,害死了埃莱罗的父亲,那他怎么办?勇者小队怎么办?他们还去奥瑞利安吗?他微微张大了嘴,眼神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恐惧,生怕被艾莉娜娅或者埃莱罗另一一方抛弃,“我们会解散吗?就在这里分开?”

    “谁知道呢?”奈丽莎显然要比菲林诺更容易接受这种事,她丢下那份报纸,抬手喊来了旅店侍者,让他为自己再上一分黄油布丁,记在哨所账上,做完这一切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既然知道了问题的根源,那就好解决多了,不过依我看,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

    与此同时,埃莱罗正根据比阿特丽斯留给他的字条,掀开角落中的铸铁井盖,捏着鼻子顺着已经生锈壁梯向下,在光鲜亮丽的斯佩尔霍普下方,还藏着一群偷渡而来想要证明自己拥有魔导士天赋,却最终只能躲在下水道的“老鼠”们,他们在污水渠两侧向对方售卖物品,在管道深处建起房屋,而埃莱罗要找的人,正是他们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