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承心满意足地攥着皱巴巴的契纸,低头对内侍说了两句,直到对方进了屋,听见娘娘高昂的声音传来。
陈大人一下子变了脸色,朝纱帘那边低头恭礼。
陆雪乔也跟着行礼。
李文承看着陆雪乔焉了的模样,朝她轻轻笑了笑,就跟他们初见的那晚一样,让人怪不好受,越瞧越生出来一些其他的念头。
他故意走上台,站在陆雪乔面前,从上往下用视线瞥视,过了好一会儿,乌黑的发顶低到看不见脸。
陈大人怒红了脸一声不吭,他故作咳两声,陆雪乔讪道,“李大人?”
“你喊我什么,没听见。”语调一点儿都不像真的。
“李文承公子……我可以抬起头吗?”陆雪乔一字一句地说。
“抬。”李文承大手一挥,另一边的陈大人也即时抬起头,便瞪了一眼,“谁让你起来的,我喊你了吗?低回去。”
陆雪乔回头看一眼,看那听话的样子,是浓浓的愤怒。
这可把她高兴坏了。本来陈大人夺她挑好的黑布就够憋气好一阵,这会儿见着了,什么气都撒没了,整个人的精神都清爽不少。
李文承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眼底透着似有若无的阴影,似乎密谋着什么,陆雪乔后背阵阵发凉,直觉告诉她估计没她好果子吃。
在如今的天辞楼里,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会反抗,谁让人家姓李呢,再者跟女人计较就是不给面子。
李文承不知从哪找来的,陆雪乔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以后还是对人家大方点吧,毕竟开当铺的日子还长,钱给出去才能生钱。
陈大人似乎不愿放过她,一骨碌上去扯着李文承的袖子,用手指怼着她鼻子,“李公子你可不能轻易相信这个妖女,上次我没认出您,是老夫的不对,她,她可是跟你姑姑对着干啊!您不能这样……”
李文承烦躁地摆了摆手,“到时候威胁到旧辞楼再议,什么妖不妖女,我最烦听这种东西。”
陈大人的心情似乎跌落谷底,他一边儿看帘子后面娘娘的反应,一边儿用眼睛疯狂眨着,“李公子,你可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不起任何人。”
李文承皱起眉,有些不耐烦。
紧接着,下一句话让陆雪乔的心脏跌落谷底,几乎丧失跳动的欲望。
“当年这位姑娘的父亲,欠我们陈家人十两银子至今未还。大家都来看看,契书指印签字都有,前日夜我让侄子去收账,未曾想居然被关进大牢,官衙还有王法吗?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
帘子后传来娘娘温声细语的声音,“陈大人,你侄子的案子,我倒是听过一些。”
陈大人惋惜道,“可惜我阿姊那孩子,今年才二十二——娘娘,您可要替陈家做主啊!孩子瞎胡闹懂什么事?反倒是你陆雪乔,害我儿入狱,还想毁掉旧辞楼的生意,我陈大康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陆雪乔张了张嘴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哪来这些乌有的罪名,然而陈大人突然跪在地面哭饶,脑门哐哐磕头。
台下的观众开始地震般的轰动,谩骂袭来,有的骂她给李家当情妇,有的骂她爹借钱不还死了活该,还有的人直接往她身上丢番茄,弄得陆雪乔身上到处黏糊得不行。
李文承一个大跨步,就站在她前面指着刚刚扔番茄的人,“大赛禁止带食物,谁让你丢的,来人,把她那筐番茄取下来。”
那妇人慌张地挣扎着,眼看要被一群守卫围住,大喊道,“你们……干什么,救命啊,官家欺负老百姓啦!”
李文承拉着陆雪乔的手,侧身挤开最近的两个看客,不由分说往人堆外走。
有人伸手想拦,被他一眼瞪回去。穿过沸沸扬扬的声浪,他把她按在出口处的柱子上,用眼神警告她“过来晚上就死定了”。
城里的老百姓虽吃了不少官家的好处,但就是看不爽官家有钱,而且看到连旧辞楼的陈大人也落在下风,把隐藏着多年的话从嘴里道出,你一句我一句,一时间,都听不清楚自己喊的是什么,反正跟着大家伙喊准没错。
帘子后的娘娘喊了好几句安静。
老百姓吵得更起劲,已经完全没有停下来沟通的感受,旁边骂什么就跟着骂什么,大赛仿佛乱成一锅煮得沸沸扬扬的粥。
“这苹果我们才不稀罕,还你!”有人拿着城里免费发放的苹果从高台往下扔,李文承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守卫一推,苹果砸在那人的后背。
众人开始纷纷效仿,又大又红的苹果是李文承亲自去揭不开锅的人家里收的,五文一个,李文承也不管头顶的苹果雨,捡起脚边的其一,神情有些恍惚。
小孩子瞧见苹果滚了过来,高兴地捡起舍不得丢,下一刻被母亲拍在地上,嗷嗷大哭。
苹果雨稍微小了点,眼看陈大人就要往门外溜,陆雪乔立刻冲了出去,有人就扯嗓子质问她,让她给陈大人赔不是。
陆雪乔揪着陈大人的脖子,笑道,“不心虚你跑什么?”
“瞎说什么,我只是去如厕。”
“没跑正好,现在让大家瞧瞧陈家是怎么样虐待我父亲的。”
陈大人开始挣扎,拼命地摇头,“谁有空听你个丫头片子疯语,我还有政事要处理。”
帘子似乎动了一下,守卫把陈大人想逃跑的出口堵住,只听远处一道女声,让陆雪乔坚定几分,“既然我们听了陈大人的说辞,不妨听听陆姑娘是如何说的。”
陈大人扑通跪在地上,“娘娘,你没必要听这贱女人说话,我才是给旧辞楼投钱的人。”
其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大人咬紧后槽牙,娘娘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场子乱不乱,是旧辞楼的名声,但也最在乎他们这些投香火钱的人,毕竟给旧辞楼捐钱的人越来越少,她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娘娘没看陈大人,也没看台下的宾客,反而投过帘子看向一旁的李文承,惋惜地叹了口气,“让她先说吧,我想听听其他人的说法。”
陆雪乔把一打旧巴巴发黄的纸从袖子里取出来,举在娘娘能看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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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的表情,余光扫了一眼李文承,踏实不少,严肃道,“家父曾经确实因铺子经营不善,跟徐氏借了二十两银子,可我们当时把钱还过去后,徐家公子却不肯给我们签字,这个是当时没签字的契书,白底黑字,不知陈大人该如何解释。”
陈大人低头没有回应。
陆雪乔再道,“我父亲被你们家逼得跳河自杀,不够,还把我铺子砸的没办法开业,逼我卖铺作当。你说说他干的是人事吗,那天晚上,要不是李公子巡逻,我就要被他卖到青楼失身,你们简直不是人,根本没有良心。”
其中一位守卫突然举起手,朝李文承点头示意,“我敢保证这位姑娘说得是真的,当时那位公子带人进铺想砸伤陆姑娘,好在我们即时赶到,所有人平安无事,只是……”
“只是铺子跟废墟没区别了。”
陈大人顿时面红耳赤,“胡说八道!娘娘你可不要被这妖人迷惑!”
娘娘厉声道,“陈大人,肃静!”
好几个守卫非常仗义地上前一步,都拍拍自己胸膛,称可以为陆雪乔作证。
这可把陆雪乔感动的快要流泪。
世上还是好人多,她陆雪乔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听到那么多人支持自己,还是有点儿小感动,她用感谢地眼神盯着他们。
腰间突然被掐疼了,回头一看,李文承愤愤地看着她,“谁准你谢他们的,你要谢的人是我。唉你这什么表情,我帮你你还不乐意,小爷我才懒得帮你。”
陆雪乔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波涛汹涌。
“喂我跟你说话呢?又没长耳朵啊?”李文承怒道。
陆雪乔小脸微讪,“谢谢。”
李文承愣了一下,还没从谢谢缓过神来,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娘娘传令,鬼戏与铺子无关,陈大人被几个守卫扣下去问审,陈家内侍一直喊冤,伸手不让带走,硬是都被拖了下去。
台上台下霎时间安静不已,特别是刚刚叫嚷最厉害那几人都不好意思说话,垂眸子瞥地面呢。
陆雪乔唏嘘不已,倒是乐呵没太在意,她拿出早准备好的铺子宣传单,一个个往他们面前塞。
她有点儿忐忑,一方面也是头一回做宣传单,另一方面刚才闹出这么大的事儿,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对她有敌意,可要是不发吧,以后就赶不上这么多人的地方,硬着头皮发完最后一张。
对方却没接传单,抬起头,竟是那个丢她番茄的妇人。
陆雪乔被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妇人忽然从篮子里摸出一个没摔坏的苹果放在她手里,低声说了不知哪三个字扭头就走,令她悬在心尖的石头骤然落下。
宾客们拿着宣传单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正当她以为没戏的时候,粗嗓子的壮汉高喊一声,“妹子铺子什么时候开呀?在哪呢?”
“看鬼戏还没被鬼吓过,这个有意思的咧。”
“娘,我想玩这个,为什么这个鬼穿黑衣服呀?”
……
陆雪乔大喜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