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与正道遗孤不能不算的旧账 > 37. 第三十七章
    水灯堂里,灯已经点满了半面墙。

    沉灯坞的水灯同外头寺庙里的长明灯不同。灯盏窄,灯芯短,火色偏蓝,照在人脸上总有些冷。卫横波的沉木匣停在堂中,外头白布已经换过,旁边摆了热水、干布、旧水路人用来认骨的小铜牌,还有一壶酒。

    秦梁燕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她不懂水路旧礼,也不想在这时候进去打扰。卫横波离开沉灯坞二十年,回来的第一夜,该先见旧人,不该先见她这个少主。

    宗溯站在她身侧偏后一点。

    他也没有进去。

    方才秦吞舟说完那些话之后,他便一直很安静,像一个人骤然听见许多声音,反倒一时不知道该先听哪一句。

    秦梁燕没有看他,只道:“进去。”

    宗溯抬眼。

    她语气不大好:“我爹让你来点灯,不是让你站在门口当门神。”

    宗溯停了一下,才往里走。

    水灯堂里的人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并不友善。

    哪怕方才秦吞舟已把旧事说得很明白,哪怕卫横波确实救过小满,宗溯仍旧是宗溯,是那个在栖霞台上刺过秦梁燕一剑的人。

    白发老人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你就是小满?”

    堂中一下静了。

    这个名字从一个沉灯坞老人嘴里说出来,和从宗平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

    宗平叫“小满”,带着惧怕、谎话和迟来的心虚。

    老人叫“小满”,像在辨认一个被水冲走许多年、终于又被河流送回来的旧物。

    宗溯喉间微动,“是。”

    白发老人把一盏水灯递给他,“那就给卫三哥点一盏。”

    宗溯接过灯。

    灯盏不大,入手却很沉,底座上刻着旧渡口的水纹。他跪下时,衣摆沾到了地上湿气。堂里没人说话,只有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宗溯把水灯放到沉木匣前,他低头行礼,跪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秦梁燕站在门边看着,忽然有些不习惯。

    从前在空觉山,她常见他跪佛。

    那时他跪得也这样端正,背脊清瘦,眉眼低垂,像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乱掉。秦梁燕那时候看着便觉得手痒,总想伸手去戳一戳,想看这小和尚会不会破功。

    如今他跪在卫横波的沉木匣前,不为佛,也不为正道。

    为一个沉灯坞旧人,为一个他到今日才知道曾救过自己的人。

    宗溯声音很低,却落得清楚,“小满谢过前辈。”

    白发老人闭了闭眼。

    楼问津站在廊下,本来一贯没正形,此刻也难得没说话。

    秦梁燕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小满。

    她从前听见这个名字,只觉得它像一块被人烧剩下的木牌,像宗溯被藏起来的一段旧事。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名字像终于从别人手里回到他自己身上。

    宗溯拜完,没有多留,起身退到门边。

    秦梁燕等他走出来,才道:“拜完了?”

    宗溯点头,“嗯。”

    秦梁燕眉头一皱。

    宗溯像想起什么,立刻改口:“拜完了。”

    秦梁燕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必改得这么快。”

    宗溯安静地看着她。

    秦梁燕被看得心里发烦,转身就走。

    廊外雨还未停,水灯堂的蓝光从门里漏出来,落在青石上,像一层浅浅的水。闻不辞坐在廊下小案旁,左手握笔,面前铺着一张纸。

    他的右手仍藏在袖中,不能用,左手写得很慢。

    秦梁燕走过去时,纸上只写了一行:卫横波,沉灯坞暗河渡口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这么短?”

    闻不辞抬眼:“祭文第一句,先把人写明白。若开头便写什么忠义英魂,反倒不像人了。”

    闻不辞又低下头,慢慢写第二行:少一指,好饮,欠酒三坛,撑船极稳。

    秦梁燕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这个能写进祭文?”

    “能。”闻不辞道,“死了的人若只剩英名,不如不写。有人欠他的酒,有人记得他嘴碎,他才算活过。”

    宗溯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许久没有移开。

    秦梁燕察觉到,心里又烦了一下。

    她最烦宗溯这种沉默。

    从前觉得他清净,如今只觉得他像把许多话都堵在自己身体里,堵得别人看着也不痛快。

    正要开口,廊外忽然有人来报,“少主,坞外来了照微寺的人。”

    闻不辞没说话,仍低头写字,像比起照微寺来,他更关心卫横波到底还欠几坛酒。

    秦梁燕道:“让他进外廊。”

    那弟子迟疑:“坞主说,若照微寺来人,请宗溯自己去见。”

    秦梁燕转头看宗溯,“找你的。”

    宗溯没有立刻动。

    秦梁燕冷笑:“怎么,还要我替你拦?”

    宗溯看着她,“不必。”

    他说完,便往外走。

    秦梁燕站在原地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跟上去做什么。也许是怕照微寺的和尚在沉灯坞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也许是怕宗溯听见“了悟”两个字,又变回那副让人火大的模样。

    她给自己找了个很正当的理由:这是沉灯坞,她当然要看着。

    外廊临水,雨从檐外斜斜飘进来。

    明止站在廊下,灰色僧衣被雨水打湿一角,手里仍挂着那串佛珠。他看见宗溯出来,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先合掌行礼。

    “了悟。”

    秦梁燕的眼神一下冷了。

    宗溯停在三步外。

    廊外雨声密密地落着,水灯堂那边的蓝光从远处透过来,照得他的侧脸有些苍白。

    明止道:“方丈听闻你在沉灯坞,心中忧念。终议在即,你不宜久留此地。随我回去。”

    这话说得很平,像宗溯还是照微寺里那个一唤便该回身的小和尚。

    宗溯没有应。

    明止又道:“你心神近来不定,方丈已备好清心经。回寺之后,静修一夜,明日再随诸门赴会。”

    秦梁燕站在廊柱旁,冷笑道:“你们照微寺真有意思。人丢了名字,念经;人被当成刀,念经;人知道自己被骗了二十年,还是念经。照你们这样念下去,佛祖耳朵怕是也要起茧。”

    明止看向她,“秦少主慎言。”

    秦梁燕抱着红缨枪,懒懒道:“和尚除了慎言,还会不会说点新鲜的?”

    明止脸色微沉,却没有同她争,只重新看向宗溯,“了悟,你是佛门弟子。沉灯坞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宗溯终于抬眼,“我不叫了悟。”

    廊下风声一停。

    秦梁燕的手指轻轻敲在枪杆上,没说话。

    明止的佛珠停了一瞬。

    宗溯看着他,声音并不高,却没有退让。

    “了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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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微寺给我的法号。如今我不做和尚了。”

    明止皱眉:“宗公子,你莫要受旁人几句话挑动。你十二年在佛门清修,方丈待你如亲子。”

    宗溯听见“亲子”两个字,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冷意,“真当我为亲子,便不会收走我的木牌。”

    明止神色一变。

    秦梁燕慢慢站直了些。

    宗溯继续道:“也不会让人一遍一遍告诉我,救我的人是宗平,害我的人只有沉灯坞。”

    明止低声道:“旧案复杂,当年你年幼,方丈只是怕你受不住。”

    “我受不住什么?”宗溯追问,“受不住知道自己叫小满?受不住知道卫横波救过我?还是受不住知道正道也会杀人、放火、钉门?”

    这几句一句比一句平,平得没有怒气,却让明止一句也接不上。

    秦梁燕看着宗溯,他现在不像了悟,也不像栖霞台那一日的宗氏遗孤。

    那柄剑还在,却第一次不是被别人握在手里。

    明止沉默许久,才道:“这些话,你要在终议上说?”

    宗溯道:“要说。”

    “你可知你说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宗溯看了一眼水灯堂方向,那里灯火低低地亮着,卫横波的祭文还没有写完。

    “我已经让别人替我说了二十年。”

    他转回头,看向明止,“后果如何,我自己受。”

    明止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宗溯,你这是要背离照微寺。”

    宗溯道:“不是背离。”

    雨水沿着廊檐落下,一串串像断开的珠线。

    “是归还。”

    明止一怔。

    宗溯道:“了悟这个名字,还给照微寺。清心经,还给方丈。你们替我记的仇,也还给你们。”

    他顿了顿,“我带走宗溯,也带走小满。”

    秦梁燕站在廊柱旁,觉得胸口那股一直闷着的气,像被雨水冲开了一点。

    明止看了他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佛号,“方丈会很失望。”

    宗溯道:“那是方丈的事。”

    这句话一落,秦梁燕终于偏过头,笑了一下。

    这句话倒像她会说的话。

    明止看见她的笑,脸色更难看。他转身要走,秦梁燕却忽然开口。

    “明止师父。”

    明止停步。

    秦梁燕走到他面前,红缨枪往地上一点,眼神冷而亮:“回去告诉方丈。终议我会去,卫横波的祭文会去,沉灯坞该去的人都会去。”

    明止拂袖离去。

    廊下只剩雨声。

    宗溯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秦梁燕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道:“这回不错,说得挺顺。”

    宗溯转过身。

    秦梁燕道:“在我沉灯坞练过?”

    宗溯看着她,终于有一点很淡的疲惫从眼底浮出来,“跟你学的。”

    秦梁燕一愣,随即板起脸,“少给我乱攀师承。”

    远处闻不辞的声音慢慢传来。

    他在水灯堂外,左手握笔,念出新写的一句。

    “有子小满,渡火而出。”

    秦梁燕和宗溯同时静了一下。

    这句不是写卫横波的,却落在卫横波的祭文里。

    卫横波救出的那个孩子,也是他这一生最后一件没能说出口的事。

    廊下雨声漫长,水灯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这一夜,世上不再有了悟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