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盛发现这两天,易无钦都呆呆的。
设计工作也不做了,恋爱也没心思谈了。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出神。
“你这两天怎么了?和咏絮吵架了?”金盛觉得费解,“星期天去下乐村时你俩不是好好的吗?”
易无钦摇头,“没有,我俩好着呢。”
他叹息一声,“从下乐村回来我就梦见我爸爸了。梦见他在那片毛黄堇里,我叫他也不应。”
“他肯定不能应。”金盛脱口而出,但见易无钦脸色不好,硬生生吞下了后面的话——死了的人若是在梦里跟你说话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金盛拿起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这两天可能要下雨,等天气好时,我再带你去下乐村耍嘛。”
易无钦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他本来怀疑那个梦意有所指,是爸爸给他的线索。梦醒后早上第一时间他就去了派出所找刘层。
刘层翻出资料给他看,那一片他们都找过,一无所获。而且毛黄堇种植站在那里种了那么多年,若有发现早就发现了。
他一下又没了头绪。
金盛见他情绪始终不高,从特产店里拿了几包东西塞给他,“你好几天没去疗养院看郑飞了,你出去走走,帮我把这些带给他和梁婆婆。”
易无钦被金盛推出店里,无精打采往五六-四厂的方向走。
疗养院内,郑飞和梁婆婆见到他倒是很高兴。
“超超,你终于来了。快来看我画的画。”郑飞兴高采烈从床头翻出一个本子给他看。
易无钦接过来翻了几下。这是个普通的作业本,上面全是郑飞用圆珠笔画的。不得不说,郑飞画画虽然不成章法,没有技巧,但有点天赋,画的东西惟妙惟肖。
他画的都是易无钦给他放的电影场景,西游降魔、复仇者联盟、变形金刚之类的高燃场面。
“天天都在那里画画,倒也让我清静了很多。”梁婆婆笑着说。
“挺好的,我也是学画画的。画画有时很治愈人。”易无钦继续翻本子,“下次我给你带点专门画画的本子和画笔过来,你还可以涂色。”
“太好了,太好了。”郑飞高兴地直拍手。
他拿过本子,在易无钦身边坐下,一张一张地给易无钦讲上面的内容。
易无钦也耐心地去听,暂时把心中的愁绪都抛开。
郑飞讲的都是电影里的剧情,他的记性倒挺好,只看过一遍却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讲了半天,终于讲完手上那个本子了。易无钦准备起身,却被郑飞一把摁住,“不慌,我还有一本。”
易无钦:……
他看看时间还早,倒也不着急,也就安心坐下继续听郑飞讲。
郑飞这一本都是画的妖怪,各种奇奇怪怪的。
“这是应龙,凶(厉害)得很,你看这对翅膀好霸道。有翅膀的龙,不得了得很。”
“这是黄风怪,西游记里面的。它其实是只大黄老鼠。你看,旁边这个线,是它的三昧神风。孙悟空都遭吹起跑了,比归望镇的风还要凶。”
“这是开明神兽,山海经里面的。它像只大老虎,但是有九个脑壳。你数数,是不是九个?”
……
郑飞介绍得很认真,易无钦抛开杂念去听也很认真。
又翻开一页,一只大肚皮的妖怪浮现眼前。
“这个叫豪餐,特别能吃,永远吃不饱,是只很凶很凶的凶兽。”郑飞瞪大眼睛,想要吓唬易无钦。
“它叫饕餮吧?”易无钦无语道。
郑飞一愣,“啊?叫啥?你给我写下来。”
易无钦拿过笔,在大肚皮妖怪旁写下饕餮两个复杂的字,还贴心地备注了拼音。
“哦,我以为读豪餐,非常能吃嘛。”郑飞嘿嘿笑,又翻开一页,是一只怒目圆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你猜它是什么?”
易无钦看了又看,不确定地猜:“狮子?龙?大嘴怪?或者啥凶兽?”
郑飞得意洋洋看着他,“错,都不是。”
他指着那只妖怪,“这叫吞口,大口吞掉所有妖魔鬼怪。”
“哦。”易无钦听得茫然。
梁婆婆在旁笑道:“这是我们西南地区镇宅的,你是东北人,肯定没听过。我们有时候说很能吃的人就叫他吞口。”
郑飞又翻开一页,这次是一个人形妖怪,头上长了两只角。
“这是啥?羊力大仙?牛魔王?”易无钦又猜,“总不能是金角大王或者银角大王吧?”
郑飞却神色严肃地对他说,“你不能乱说。这是鹿神大人,是好神仙。”
“哦,那你这本不是画的各种妖怪吗?怎么这里出现了一个好神仙?”易无钦问。
郑飞恍然大悟,“哦,对对,不能把鹿神大人画在这本上,应该拿一个新本子画。”
他站起来,朝鬼王山的方向拜了拜,态度十分虔诚,“鹿神大人对不起,我重新画。”
易无钦看得莫名其妙,看向一旁的梁婆婆。她倒是见怪不怪。
“什么鹿神大人?也是西南地区的信仰?”他好奇问到。
梁婆婆摇头,“不是。我们这里没啥鹿,倒是有麂子。不知道他哪里听来的鹿神。”
易无钦又对着郑飞说,“那你朝着鬼王山拜什么?”
郑飞却更加严肃了,“鹿神大人是真实的,我见过。”
“你见过?在哪儿?”易无钦表示质疑。
郑飞低声对他说,“就在鬼王山里,鹿神大人救过我。”
*
郑燕再一次来到了綦江博物馆,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上次来的时候,她根本没心思参观博物馆。这一次,倒是静下心来细细去看每一件文物,看它们的故事。
易松涛的笔记本里有很多关于僚人的记载,她这次结合专展的介绍来看,倒是看懂了一些文化。
“原来这个字不读‘聊’,而是读‘老’。”郑燕看着专展上对僚人读音的注解,自言自语。
认真看进去后,郑燕不知不觉逛到了僚人文化展厅的尾声。
“神秘僚人今何在?”她继续自言自语,“这个民族就这样消失了?”
“现在学术界的猜测是大部分僚人融入了汉族,还有小部分向南迁徙到现在的泰国、越南等地。”冷不丁,姜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郑燕小吓了一下,连忙转身,“姜教授。”
姜放笑呵呵,“等久了吧?不好意思会议时间比较长。”
郑燕笑道:“没有没有,正好我也学习了很多历史文化知识。”
姜放邀请她到办公室坐下,泡了一杯茶,“尝尝,这是隔壁永川博物馆馆长送给我的秀芽,还是明前的。”
郑燕捧起茶杯,闻着那清冽的茶香,心里莫名安定不少。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是上次姜放给她的地方志。
“姜教授,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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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了这本书,里面对于中草药的记载有一些,但不多。不过这有限的记载已经值得研究下去了,对今天的种植也有一些价值。”
姜放惊喜地说,“那太好了,小燕,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朝这方面研究。我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我?”郑燕不好意思笑笑,“我一个在家待业的人,能研究啥?”
姜放朝她摆摆手,“首先,你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考一个相关专业的编制,接触更多官方和专业的资源来研究学习。”
“其次,研究一个东西,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坚持。多年前,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也不是在文史单位工作,但照样认真研究当地文化,还小有所得。可惜,他走得早……”
他叹了口气,收住了话,觉得这并不适合现在讲。
郑燕没说话,慢慢喝着手中杯子里的茶。正如姜放所说,这的确是好茶,流淌在嘴里,唇齿生香。
姜放见她不说话,主动开口,“你也别叫我教授,我本身编制是在博物馆里。是咏絮的学校聘我当客座教授他们才这样叫我。你就跟他们两个年轻人一样,叫我姜叔吧。”
“好的,姜叔。”郑燕沉默片刻,才开口说,“姜叔,您刚才说的那个朋友,是易超的爸爸,对吗?”
姜放一愣,随即神情有些落寞,“对啊,我们当年是很好的朋友,他也喜欢研究僚人文化。我们经常在一起交流。可惜,他们两口子好好的人怎么会是这个下场。”
“易超爸爸妈妈的事情我听说过,我也知道您和他爸爸是彼此信任的好朋友。”郑燕神情平静地说。
姜放点点头。
郑燕又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正色道:“姜叔,您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对吧?”
姜放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
郑燕又继续说,“我的爸爸是做煤矿生意的,从小到大,我在他身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虽然我这是第二次见您,但我能看出来,您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姜放放下刚才那本地方志,带了严肃的神情说,“小燕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我这里有一个秘密,是跟易超的爸爸有关的。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而且我希望不会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包括易超。”郑燕平静地看着他。
“超超的爸爸?”姜放突然有些激动,“是什么秘密?”
郑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姜放明白她的意思,只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他取下胸前的党徽,放在桌子上,“当着党徽的面,我向你承诺,你不让我告诉别人的事情,我绝不透露半个字。”
郑燕盯着那枚党徽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好,姜叔,我信你。其实,我这个秘密也不是完全不能对人说。我只是要求你绝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跟我有关。”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物件,是用报纸层层叠叠包裹住的。将报纸尽数剥开后,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出现在姜放面前。
1967年,支援工业建设纪念。
姜放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曾经见过很多次。这是易松涛的父亲送给易松涛的,三线建设的纪念笔记本,他对此印象非常深刻。
在易松涛和文绫双双失踪后,他在帮易无钦姥姥整理东西时,找过这个笔记本,可惜怎么也没找到。
没想到,时隔多年后,这个笔记本由一个毫不相关的女孩带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