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钰走后，穆将离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像一条涸泽之鱼，几无生息。
过了许久后他恢复了点气力，忍着全身的剧痛从地上狼狈而缓慢地起身，强撑着走到屋檐下已经被潮水腐蚀的木柱下靠坐着。
因为穿的是玄黑色的衣服，所以就算血几乎染了满身也看不太出来，他每走一步，都会有殷红温热的液体沿着被血濡湿的衣摆滴落下来，如同断了线的血玉珠。
少年阖眼坐着的位置上已有半月未曾打扫的一层薄灰，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与这薄灰也没什么不同。
渐渐的，从他身上流下的血也染红了地上的尘灰。
静夜当空，秋叶萧萧，本该又是一晚难熬，小院的墙头上却蓦地传来一点极为微弱的窸窣声。
感受到忽然出现的陌生气息的瞬间，少年默默睁开沉黑的眼，然后看向了传出声响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刃，周身肃杀气息悄然滋长。
楼钰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在明恒派也不可能会有人主动来看他，这个时候找上门的……
少年松开了手边的剑柄，指尖却不知何时捏了张黑色的符。
下一刻，墙头冒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穆将离指尖轻动，灵符如破空之刃般席卷而来，紫火在空中散发出灼热的温度，携带万钧之势！
墙头上那人被吓了一大跳，又在瞬息的白光后化为一团雪色的白。
因着体型变小，灵符将将与其擦身而过，但柔顺的毛发还是被那凌厉的紫火烧焦了一小片，在空气中弥漫出一缕浅淡的焦味。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瞧着不大，一双幽蓝色的眼眸却在无光暗夜中也散发着透亮清明的光。
白猫跃下墙头进了小院里，刚经历了生死危机的它浑身的毛都根根炸开了，看着有几分滑稽。
穆将离没再拿出符咒攻击，但心中的警惕却没放下半分，他也不说话，一双沉黑幽暗的眸子就这样定定看着白猫，令人窒息的威压却在暗处滋生蔓延。
白猫似是被看得受不住了，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猫不见了，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女。
少女的头上有一对没收回去的雪色猫耳，身后还翘着一根炸开的尾巴，她蹲在地上，缓缓抬起头，雪肤莹润，眉眼乖巧，巴掌大的小脸上幽蓝的竖瞳猫眼扑闪扑闪，却因着此时是晚上将瞳孔放到了最大，看着还有点呆。
楼钰实在是有些无语，本以为这个【迷幻梦影】就是单纯的易容术，结果是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全都重造了！
她从人变成妖了！一只灵力低的不能再低的猫妖，变成人还收不回耳朵尾巴的那种！
而妖出现在修真门派，只有被一剑封喉一个下场！
但现在是情况特殊，穆将离伤成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所以她不能不管，只不过要换个身份来管。
看着对面少年波澜不惊的神情，楼钰眼珠子动了动，选择主动出击：“你……你刚才为什么打我？我又没有恶意……”
穆将离：“……你是妖，修士除妖，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要是杀了我，可就没人像我这样好心来给你送药了。”
楼钰顶着穆将离深沉晦暗的眼神向他走去，随后在一个对双方来说都算安全的位置停下，从怀里掏出了好几瓶药罐放在地上。
这些都是楼钰出门前顺手在关曦给自己送的那一盘高阶灵药里抓的，外敷内服的都有，个个用的都是药堂顶好的药材，功效不知道比穆将离之前拿到的那瓶高了几个档次。
仅是看了一眼那药瓶穆将离就知道那是药堂的药，他嘴角牵起一抹冷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看着楼钰，如山间雨后般清冽的嗓音流淌而出，却暗藏了几分危险：“你一只猫妖，能进入明恒派本就费解，又是如何拿到的药堂的东西？还偏偏在我受伤的时候送来？”
楼钰未曾想穆将离说话竟这般犀利，她从出现到现在连一刻钟的时间都不到，这个大魔头都伤成这样了脑子怎么还转得这么快？？
“……你爱用不用！我走了！”楼钰起身就想溜，却在动作的那一刻，脖颈左侧的大动脉处传来了冰凉的刺痛感。
不知什么时候穆将离如鬼魅般靠近，将剑架在了自己的命门处，楼钰顿时不敢再动，想骂他恩将仇报却又怕这个大魔头真一怒之下抹了自己的脖子，只能很识时务地赔笑。
“……哈、哈哈，那啥，公子啊，造杀孽可不好啊，我就是一只可爱善良心怀正义助人为乐的小猫妖罢了，你别冲——”
“我不想听那么多废话，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不回答，我就真的要‘天经地义’了”，少年那宛如精心雕刻的面容缓缓再楼钰眼前放大。
他嘴角仍是挂着冰凉的笑意，手上做的却是取人性命的事。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乖巧顺从，逆来顺受，实则笑里藏刀，刀刀致命。
鼻间是少年身上浓郁厚重的血腥味，他冰冷的吐息洒在楼钰的耳畔，激起一片颤栗，“告诉我，谁指使你的？目的是什么？”
即使头上的两只耳朵已经控制不住在疯狂下压，楼钰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轻吸一口气，明白不给穆将离一个他能接受的回答是走不了了，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就差转出火星子了。
就在穆将离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楼钰嘴里轻声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夜云娇，是她让我来的！”
没办法了，只能拿心软到有些愚善的女主来赌一把了！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楼钰能明显感觉到穆将离的身子顿了一下，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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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玩味儿的开口，像品味似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夜云娇……你确定？”
不知道为什么，楼钰总感觉眼前人有些不满意这个回答，就像与他料想中的不是同一个答案一样。
“是啊，真的！夜修士为人善良，这个大家都知道。她之前在山外救过我，是我的恩人，今日在山外我们刚好碰上了，她说怕什么你们门派里的人不给你伤药，就让我从她那里拿些转交给你。”
“……你要是不信你就自己去问她啊！本来夜修士不让我说这些的……哪晓得你这么恩将仇报！”
楼钰故作生气状斥责道，但面上工作做到位是一回事，到底能不能让穆将离相信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赌的就是穆将离生性冷淡，不会为了这种事专门去接近夜云娇，而夜云娇有顾玄泽这个首席弟子照拂，手里多些高阶灵药再正常不过。
果然，穆将离在沉默一阵后便收剑后退，没再追问什么，只是看着地上的那四五瓶灵药不说话。
见穆将离像是真的信了，楼钰的心总算从嗓子眼落了回去，她看了眼穆将离，小声道：“……我、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走了！你不准再拦我了！”
说完，楼钰转身拔腿就跑，生怕慢一秒又被这个大魔头逮住把剑架脖子上。
少年看着白衣少女逃也似的背影，莫名幻视成了另一人的样子。
他忽感眼前一阵刺痛，等再睁开眼时，已不见了那少女的身影。
冷风将人的思绪吹散，身上刻骨钻心的疼痛像是在少女消失后才延迟传来，穆将离看着地上在门派内都是千金难求的高阶灵药，嘴角的弧度渐渐淡了下去。
夜云娇？呵……他才不信。
如果他在夜云娇眼前受伤，她或许会去帮他，但她绝不会在事后还专门想起这件事然后让人来送药。
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善意都是即时的，看见了，遇上了，就会去释放善意，但不是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有延迟性的事则很少会有人去做。
当然，不管这药是谁送的，有自然是好，即便退一万步来说，这真是夜云娇叫人来送的，他也不会对她感恩戴德，因为就算没有这药他也死不了。
这种程度的伤落在和他同修为的修士身上，一晚上没药的话非死即重伤，但他穆将离不会。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种程度的毒打了，想要活下去都难，但有药这种事可不是每次都会发生，所以啊……
穆将离指尖微动，几缕黑色的灵息缠绕着地上的药瓶，轻轻飘落在他的掌心。
秋夜微凉，风过院落，少年鬓边墨发被吹拂起，掩盖他眸中寒凉之色。
他转身走进舍内，将一片肃冷秋色连同星光关在屋外。
……所以啊，学点魔功果然还是对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