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葵吓了一跳。
以至于手上的金钗都没拿住。
但很快,一只冰凉的手掌沿着她的手腕握上她的手接住那支钗。
金钗制作精巧,蝶翼背部连着弹簧,外边的蝶翅会随着动作振颤,那只手抓着朝葵的手稳稳地将钗插进她的发髻中。
金钗入鬓极深,钗头那双蝶翼紧紧贴伏在发髻之上,振翅时微弱得近乎无力,恰似困在蛛网上的蝶,徒然挣动着薄翅,却半分也飞脱不开。
透过妆镜,朝葵对上一双黑沉发暗的眼睛。
待看清来人全貌,朝葵瞪大眼睛,她正欲起身行礼,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对方按着臂膀禁锢在了凳子上,就像头上那支扑棱不动的钗。
“主人……”
朝葵小声唤道。
“你方才去哪了?”
容渊没有理会朝葵的呼唤,依旧问着最开始的问题,声音更加冷沉。
朝葵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她家主人似乎是……生气了?
她不懂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直到她见容渊还穿着朝服,心底一合计——
她明白了!
定然又是有人在朝堂上说她家主人的坏话,弹劾欺负她家主人了!
真是一群吃饱饭撑得的坏蛋!
“没去哪,就是闲着做了些糕点。”朝葵自然不会说自己找人要避子药去了,正好她从丹若那顺了一盒点心过来,朝葵隔着干净的帕子从食盒里拿了块板栗糕递到容渊嘴边:“您尝尝。”
“你做的?”容渊黑黢黢的眼睛盯着朝葵。
“嗯嗯。”
朝葵有些心虚地点头,她想着反正常见的糕点味道都大差不差,丹若做的和她做的应该没什么区别。
容渊眉间愠色稍缓。
在朝葵手举着酸得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可算大发慈悲地低头咬了口那板栗糕。
他正要接过朝葵手中的板栗糕,却突然神色一顿。
口中糕点入口即化,透着板栗的香甜,味道本是极好的,可却并非是他熟悉的那种。
他黑漆漆的眸子再次锁向朝葵。
朝葵见容渊看过来,讨好地笑了笑。
救命啊!她的手快酸死了!
只盼着主人赶紧将这磨人的板栗糕拿走。
然而容渊并没有如她所愿,而是就着她的手一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味那块板栗糕。
一块朝葵两口就能下肚的板栗糕就这么品了差点一刻钟的时间。
朝葵也不敢在容渊眼皮子底下乱动,就这么举着那板栗糕,她感觉自己胳膊已经酸麻了,没知觉了,直到她感到指尖一热——
容渊终于吃掉了她手上最后那点板栗糕,咬的时候舌尖似是无意间勾了朝葵的指尖一下。
温热的舌尖划过指头,软腻湿滑,痒痒的,触感就像……朝葵突然间想起了昨夜的梦,二者一联合,梦中那举止轻浮、看不清面容的男子竟是渐渐在她脑海中生出了轮廓——
隔着泪眼朦胧的水雾,她似是看见主人修长的手指陷入一片软肉之中,仰头向她伸出红中带白的舌尖……朝葵顿时瞪大眼睛,慌乱间,她不禁脚下一软,好在身前之人如一堵墙般抵住了她。
朝葵鼻尖撞到了容渊穿着朝服的胸口,朝服材质硬.挺,其下.身躯又过分坚实,朝葵撞得鼻腔发出闷声,酸麻顺着鼻腔直冲眼眶,几滴泪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朝葵想抬手揉揉酸胀的鼻子,却感觉手臂更酸,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就在这时,她下巴被一只大掌捏住提了起来。
抬头便与容渊四目相对。
她现在眼中含着泪花,视角倒与方才脑中所想有了重合,只是眼前的不再是眼含情欲的狂徒,而是一张清冷孤觉、遗世独立的脸,朝葵大脑骤然清明。
呸呸呸!
想什么呢,主人这般清正的君子岂会与那等狂徒扯上关……
朝葵唇上一痛。
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是容渊咬上了她的唇。
“主……嗯……”
朝葵没想到容渊会突然发难,她本想看看容渊怎么了,是不是蛊毒发作了,但对方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容渊掐着她的下巴,狠狠啃啮着她的唇瓣,动作大到朝葵尝到了血。
凶狠的动作带有明显的惩罚意味。
但朝葵觉察不出。
她只觉得应当是主人的蛊毒又犯了,毕竟主人一向自持,只有蛊毒发作的时候才会这样狂躁。
因此,尽管朝葵被咬得嘴唇生疼,她还是乖顺的迎合了上去。
察觉到朝葵的动作,容渊反倒是停下了,他眼中因欺瞒而起的郁色缓了几分。
罢了,左右去哪都在府中,她又不会跑了去。
容渊唇与朝葵分开了些,垂首看到朝葵破了皮的唇瓣,他用拇指轻蹭了蹭,惹得朝葵轻“嘶”了一声,不过朝葵先想的不是喊疼,而是担忧地问他:“身体还好吗?痛不痛?”
容渊被取悦了。
他本想回“无事”,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换成了“尚可”。
这两个字落到朝葵耳朵里,就有许多合计了,既不说没事,也不说有事,反倒是句模棱两可的尚可。
朝葵疑惑地看向容渊,正巧发现对方阖了眼复又睁开,眉心微蹙着似在忍耐,且气也有不稳。
这哪里是尚可,分明是在逞强!
唉,主人就是这样,总不愿在人前示弱。
朝葵主动摸上容渊。
能怎么办?主人孤高脸皮薄,但蛊毒总不能不解不是?
只得她脸皮厚些。
朝葵的动作有些出乎容渊的意料,但又甚合他心。
大晟官员朝服四季有所不同,冬季要厚重许多。容渊所穿为亲王服饰,大晟尚黑,所以亲王的朝服以及礼服都为玄色,材质更是以极为珍贵的双面厚锦制成,隔着繁复的衣物,朝葵伸手抓上却也始终抓不到实处。
朝葵正恼怒救主受阻,玉带的一端已经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的手心上,就像是抽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冷冽听不出语调的声音传来:
“解开。”
顺着声音,朝葵抬头就见容渊低垂着眉目,黑漆漆的眼珠正俯视着她。
容渊的眼中看不出情绪,但浓沉的眸子莫名让朝葵心头一震。
这使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便顺从地开始执行容渊的命令。
朝葵不知道,容渊一直就这么垂眸盯着她,看着她为他宽衣,看着她温顺又奴性的模样。
容渊自小就不能够理解这世界上怎会有人甘心为奴为婢而无一丝反抗之心,再好的奴隶主也不会把奴隶当成人,那些戏文中称赞的为主割肉喂血最终丢了命的所谓忠仆简直愚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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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
他不需要一个忠仆。
但又享受着朝葵因为报恩甘当忠仆满身奴性所带来的那些好。
若是朝葵哪日没了这身忠仆瘾,就会收回这些好,就会——
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容渊黑沉的眸中血色渐显,全身的脉搏随着血液中复苏的蛊疯狂跳动,近乎要破开那副完美无缺得不似真人的皮囊,坦露出原本狰狞可怖的面目。
朝服过于繁复,朝葵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容渊身上厚重的外袍褪去,她本想先将这贵重的亲王服饰在一旁的支衣架上平平整整地挂好,以便下次穿戴无需熨烫。却不想没等她拿稳衣服就被容渊紧紧抱住,一颗对朝葵而言有些硬重的头埋在了她的颈间。
朝葵本想哄哄让容渊先起来,她把衣服挂好,可她的耳畔传来略带鼻音的“痛”。
紧接着她感觉颈间一凉,好似有什么液体划过。
是眼泪,主人哭了。
主人被蛊毒折磨哭了。
意识到这个,朝葵哪里还管什么衣服,她随手就丢到了凳子上。
凳子木头就那么一丁点,哪里撑得住这么大件衣袍,那件珍贵不凡代表着亲王之威就这么如破布一般滑落到了地上。
还被人踩了一脚。
朝葵急忙着要容渊解蛊,但容渊却抱着她不放,她以为是容渊抗拒接下来的事情,毕竟容渊喜洁,又不太喜欢他人近身。
“我知道您……”朝葵本想开口劝慰,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原本没有的气味。
是血的味道。
朝葵顿时意识到颈间的凉意可能并非眼泪。
是了,主人再痛,她也没见他哭过。
朝葵焦急万分,她想看看容渊的状况,可对方却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动:“别看,脏。”
“不脏不脏!”朝葵忙声安慰,血有什么脏的。
朝葵先前便听百里先生说过,蛊毒发作之时,血脉喷张胀破可能会引起七窍流血,想来主人现在就是这般情况。
“没事的没事的。”朝葵亲拍着容渊的背安抚,哄着他放松,“先松开好不好,我给您擦擦。”
“您知道的,我胆子大,不怕见血的,不管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吓晕过去。”朝葵觉得,容渊定是不想以丑态示人,所以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她什么没见过啊,乱葬岗和成泥的尸体,吊死的、饿死的、被分食的……
人命不强于刍狗,说到底都是血肉一团。
因此血也没什么好怕的。
容渊没吭声,他自是知晓她的胆量,最开始将其带在身边,只觉得她柔弱无用,但后来他发觉她的胆子倒不似她脆弱无力的身躯那样弱小。
她习惯于在危险之际挡在他身前,不论是风霜刀剑还是穿肠烂肚的毒药,她都敢替他尝一尝。
当然,他从不会被这些低劣的伎俩所伤,但他享受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扭转乾坤,在那些蝼蚁面前露出险恶的面目后如天神一般出现在她面前,说声“无事”。
他并非害怕在人前露出丑态,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那般。
葵,向阳而生,他应当是她的太阳。
可当柔软的帕子蹭过那些肮脏猩红的粘腻,当滚烫灼热的泪珠砸在手上,隔着血色,他望向已经泪如雨下的朝葵,容渊猛然发现——
她才是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