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顿节前夜,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八廓街的巷道里一片漆黑。
洛桑换上一件深褐色的藏袍,腰间别着多吉给的那把短刀,脸上涂了易容药膏,将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粗犷苍老。他站在僧舍的窗前,望着远处八廓街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昏黄的酥油灯。
“你真要去?”拉姆走过来,手中捧着天珠。天珠的九只眼全部亮起,翠光流转,将她的脸映得如翡翠雕成。她的眼中满是担忧,眉头紧锁。
“必须去。”洛桑转身看着她,“策妄阿拉布坦带了五十名蒙古骑兵来拉萨,就住在八廓街的雪域客栈。他是你叔叔,最了解你,也最了解天珠。明日展佛时,他若当众宣称你手中的天珠是假的,青海部落的势力就会分裂,我们的后路就断了。”
“可是……”拉姆咬了咬嘴唇,“太危险了。策妄的骑兵都是草原上的好手,而且他本人也精通摔跤擒拿,你不是他的对手。”
洛桑微微一笑,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大圆满心法第七层的真气在他体内流转,如融化的黄金,温暖而浑厚。
“第七层。”他说,“够用了。”
拉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天珠,递给他:“带上它。”
洛桑摇头:“天珠在你手中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我带着它,反而碍事。”
拉姆还想说什么,多吉从角落里站起来,将血刀插回腰间:“我跟你去。”
“不用。”洛桑摆手,“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你和拉姆留在寺里,盯着三大家族的动静。明日就是雪顿节,他们今晚肯定会有动作。”
多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小心。”
洛桑点头,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八廓街,雪域客栈。
策妄阿拉布坦盘腿坐在二楼的客房中,面前摆着一壶青稞酒和几碟风干肉。他没有吃,只是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发呆。
他的右手边,放着那颗仿制的天珠。夜光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九只眼睛排列有序,看起来和真品无异。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策妄将酒杯放下,拿起仿制天珠,凑到眼前细看。夜光石的质地细腻光滑,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九只眼的纹路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工雕刻的,线条生硬,缺乏真品那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拉姆。”他喃喃道,声音中满是恨意,“你父亲抢了我的汗位,你抢了我的天珠。明日,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和硕特部真正的主人。”
他将仿制天珠放回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青稞酒烈如刀,割过喉咙,在胃里烧成一团火。
“汗王。”门外传来亲信的声音,“那个喇嘛又来了。”
策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灰色袈裟的喇嘛走了进来。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手持一串紫檀念珠,步伐飘忽,落地无声。正是第巴桑结嘉措派来的联络人——土登喇嘛。
“汗王。”土登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第巴有什么话要说?”策妄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土登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颗仿制天珠上。
“第巴说,明日展佛时,请汗王当众宣布,拉姆手中的天珠是假的。”土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第巴的亲笔信,请汗王过目。”
策妄接过信,展开细看。信上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第巴还说,只要汗王照办,事成之后,青海的茶马互市,第巴会让出一半的份额。”土登补充道。
“一半?”策妄冷笑,“第巴好大的口气。青海的茶马互市,本来就是我们的,用得着他让?”
“那汗王的意思是……”
“告诉第巴,我要全部。”策妄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青海的茶马互市,本来就是和硕特部的。第巴想借我的手对付拉姆,就得拿出诚意来。一半?打发叫花子呢?”
土登面色微变,但还是恭敬地点头:“弟子会将汗王的话转告第巴。”
“还有。”策妄站起身,走到土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告诉第巴,我不仅要茶马互市,我还要拉姆手中的那颗真天珠。明日,我会当众宣布她手中的是假的,但真正的天珠,我要拿到手。”
“这……”土登犹豫,“第巴说过,天珠的事,由第巴做主。”
“由他做主?”策妄冷笑,伸手拍了拍土登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土登浑身一颤,“这里是拉萨,不是布达拉宫。第巴想做主,得先问问我手中的刀。”
土登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策妄回到桌前,重新倒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正要喝,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如猫爪踩过瓦片,极轻极快,若非他自幼在草原上练就了过人的听力,根本不可能察觉。
“有刺客!”他低喝一声,将酒杯掷向窗户。
酒杯撞破窗纸,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从窗外翻入,身形如电,直扑策妄。
策妄不退反进,双手一探,使出了蒙古摔跤的看家本领——“苍鹰扑兔”。他的双手如铁钳般抓向黑影的肩头,只要抓实,就能将对方摔倒在地。
但黑影的身法诡异至极,脚下一错,竟如流水般从他身侧滑过,避开了他的擒拿。策妄只觉得眼前一花,黑影已经到了他身后。
“好身法!”策妄大喝一声,转身一拳轰出。拳风呼啸,隐隐有虎啸之声,正是蒙古摔跤中的杀招——“猛虎下山”。
黑影没有硬接,身形再次飘移,如鬼魅般在狭窄的客房中穿梭。策妄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角而过,将身后的木墙轰出一个大洞。
木屑纷飞中,黑影的短刀已经出鞘,刀光如雪,直刺策妄的后心。
策妄感觉到背后的寒意,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如一张弓般弹起,避开了刀锋。但他的后背还是被刀气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了藏袍。
“好刀法!”策妄翻身站定,看着眼前的黑影。黑影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藏袍,脸上涂着易容药膏,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和眼神,策妄总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谁?”他问。
黑影没有回答,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颤动,如毒蛇吐信。
策妄冷笑:“不说?没关系,等我把你打趴下,自然会说。”
他双手一振,十根手指发出噼啪的脆响,如爆竹炸开。他的双臂肌肉隆起,青筋暴起,将藏袍的袖子撑得鼓鼓的。
这是蒙古摔跤的起手式——“铁臂功”。练到极致,双臂有千钧之力,可以徒手折断铁棍。
黑影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知道,策妄的摔跤擒拿手在草原上赫赫有名,曾徒手摔死过一头成年牦牛。若被他的双手抓住,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难以挣脱。
但他没有退。
短刀一转,刀光如匹练,直取策妄咽喉。
策妄双手一合,竟徒手抓住了刀刃。刀锋割破他的掌心,鲜血直流,但他浑然不觉,双手一拧,竟将短刀拧成了麻花。
黑影一惊,松手弃刀,身形暴退。
策妄将拧成麻花的短刀丢在地上,狞笑道:“还有吗?”
黑影没有说话,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短刀——这是备用的,虽然不如第一把锋利,但也能杀人。
策妄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黑影目光一凝。
“你是洛桑。”策妄一字一顿,“那个发现五世□□圆寂秘密的小喇嘛。拉姆的同伙。”
黑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握紧短刀,刀尖对准策妄的胸口。
“你胆子不小。”策妄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一个人来闯我的营地,是来送死吗?”
“我来看看,你手中的天珠是真是假。”洛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真假?”策妄大笑,“当然是真的。我策妄阿拉布坦手中的天珠,怎么可能是假的?”
“是吗?”洛桑冷笑,“那敢不敢让我看看?”
“看?”策妄眼中闪过寒光,“你有命看吗?”
他身形一动,如一头扑食的猎豹,瞬间欺近洛桑身前。双手如爪,一上一下,同时抓向洛桑的咽喉和裆部——这是蒙古摔跤中的杀招“上下其手”,招招致命。
洛桑脚下一错,坛城步踏出,身影如流水般从策妄的爪下滑过。他的身法诡异至极,每一步都踏在曼荼罗图案的特定方位上,让策妄根本摸不到他的衣角。
策妄连抓三下,都落了空。他心中一惊,知道遇到了高手。洛桑的身法不是普通的轻功,而是一种蕴含阵法奥妙的步法,每一步都踏在生门上,让他的攻击全部落空。
“好步法!”策妄大喝一声,不再用擒拿手,而是改用摔跤中的“抱腿摔”。他弯腰俯身,双手抓向洛桑的双腿,只要抓实,就能将洛桑扛起来摔在地上。
洛桑不退反进,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从策妄头顶翻过。在空中,他反手一刀,刀锋划向策妄的后颈。
策妄感觉到头顶的风声,向前一滚,避开了刀锋。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洛桑已经落地,短刀直刺他的后心。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尖已经触及策妄的藏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喝:“保护汗王!”
七八个蒙古武士冲了进来,手持弯刀,将洛桑团团围住。
洛桑收刀,身形一转,避开了一个武士的弯刀。但他的退路已经被封死,前后左右都是刀光。
策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笑道:“你以为我的营地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洛桑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周围的蒙古武士。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中的弯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阵法——七个人,七个方位,将洛桑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这是蒙古骑兵的合击阵法——“草原狼阵”。七人一组,如群狼围猎,配合默契,攻防一体。当年成吉思汗的骑兵就是用这种阵法横扫欧亚,无人能挡。
洛桑心中一沉。他知道,若被这七个人缠住,策妄再从旁偷袭,他几乎没有胜算。
必须突围。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金莲猛地一震,七片花瓣同时释放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冲出丹田,沿着经脉冲向全身,然后冲出体外,在他身后形成一个金色的光轮。
大圆满心法第七层——花开见佛。
金色光轮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祥和的光芒。蒙古武士们被这光芒照到,只觉得心神一颤,手中的弯刀都慢了几分。
洛桑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动,坛城步踏出,身影如鬼魅般从两个武士之间穿过。他的速度快到极致,两个武士只觉得眼前一花,洛桑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拦住他!”策妄大喝。
武士们转身追击,弯刀齐出,刀光织成一张网,罩向洛桑。
洛桑没有回头,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箭般射向窗户。他撞破窗棂,从二楼跳了下去。
八廓街的巷道里一片漆黑,洛桑落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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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翻滚,卸去了下坠的力道。他正要起身,突然感觉到身后有风声——策妄也跟着跳了下来。
“想跑?”策妄冷笑,双手抓向洛桑的肩膀。
洛桑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刀锋划向策妄的手腕。策妄收手,抬腿一脚,踢向洛桑的膝盖。
两人在黑暗中交手,刀光拳影,打得难解难分。洛桑的坛城步虽然精妙,但策妄的摔跤擒拿手也不弱,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洛桑只能游走,不敢硬接。
交手十余招后,洛桑渐渐落了下风。不是因为他的武功不如策妄,而是因为他的肩膀——之前在闭关洞中,他虽然突破了大圆满心法第七层,但肩骨上的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刚才跳窗时用力过猛,肩骨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几分。
策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双手一探,抓住了洛桑的左臂。他大喝一声,双臂发力,将洛桑整个人抡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洛桑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了一般。他咬紧牙关,想要翻身起来,但策妄已经扑了上来,双膝压住他的双腿,右手掐住他的咽喉。
“小喇嘛,你太嫩了。”策妄狞笑,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在草原上,我摔死过牦牛,还摔不死你?”
洛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他知道,若再不挣脱,真的会死在这里。
丹田中的金莲猛地一震,七片花瓣同时释放出金色的真气。真气顺着经脉涌入他的右臂,右臂上的肌肉瞬间膨胀,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拳轰出,正中策妄的胸口。
这一拳蕴含了大圆满心法第七层的全部功力,力道大得惊人。策妄只觉得胸口如被铁锤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将土墙撞出一个大洞。
洛桑翻身起来,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左肩剧痛难忍,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策妄从墙洞里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看着洛桑,眼中满是杀意:“好小子,敢打我?老子今天非把你撕碎了不可!”
他正要扑上来,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巡逻的蒙古骑兵,被打斗声惊动了。
洛桑知道不能再拖了。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烟雾弹,用力摔在地上。烟雾弹炸开,浓烟弥漫,将整个巷道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策妄被烟雾迷了眼,咳嗽着后退了几步。等他冲出烟雾,洛桑已经不见了踪影。
“追!”他大喝,“他受了伤,跑不远!”
蒙古骑兵们举着火把,沿着巷道追了出去。
策妄独自站在烟雾中,摸了摸胸口的伤处。肋骨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钻心。
“好小子。”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明日,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洛桑踉跄着穿过八廓街的巷道,躲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他的左肩已经肿了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显然是裂了。他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远处传来蒙古骑兵的喊叫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
洛桑咬牙站起身,正要继续跑,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上来。”
他抬头,看到多吉蹲在屋顶上,手中提着血刀。
洛桑没有犹豫,脚尖一点,跃上了屋顶。多吉扶住他,两人猫着腰,沿着屋顶快速移动,消失在夜色中。
蒙古骑兵们在巷道里搜了半天,没有找到洛桑的踪迹,只得悻悻而归。
策妄站在雪域客栈的门口,望着远处的黑暗,眼中满是恨意。
“洛桑。”他喃喃道,“明日,我会让你和拉姆,一起下地狱。”
哲蚌寺,僧舍。
多吉扶着洛桑推门而入,拉姆看到洛桑的样子,面色大变。
“你受伤了?”她快步走过来,扶着洛桑坐下。
“没事,只是肩骨裂了。”洛桑咬牙道,额头上满是冷汗。
拉姆从怀中取出天珠,放在洛桑的肩上。天珠的九只眼同时亮起,翠光流转,涌入洛桑的伤口。伤口处的皮肉开始愈合,骨裂处也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如无数只蚂蚁在爬。
洛桑深吸一口气,疼痛减轻了不少。
“策妄的武功不弱。”他看着拉姆,“而且他身边有五十名蒙古骑兵,个个都是好手。明日展佛时,他若真的当众宣布你手中的天珠是假的,我们很难控制局面。”
“那就让他宣布不了。”多吉冷声道。
“什么意思?”拉姆问。
多吉没有说话,只是将血刀放在桌上,刀身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血芒。
洛桑看着血刀,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不行。明日密道开启,我需要你接应。你不能去冒险。”
“那怎么办?”多吉问。
洛桑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
“明日展佛时,策妄一定会当众宣布拉姆手中的天珠是假的。”洛桑说,“我们就让他宣布。但在他宣布之后,拉姆立刻用天珠的真气照射他的假天珠。真品和假品在阳光下会有不同的反应,所有人都能看到。”
“若他不给我机会呢?”拉姆问。
“那就让他不得不给你机会。”洛桑看向多吉,“明日,你制造一些混乱,吸引策妄护卫的注意力。拉姆趁乱靠近,用天珠照他的假天珠。”
多吉点头:“这个容易。”
拉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就这么办。”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渐深。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