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骆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走廊灯光昏暗,脚步声空荡而轻。
白浮转头看他,一字一句清晰。
“八点四十,我路过化妆间。”
走到一半,江骆忽然停步。
走廊安静两秒。
“所以,你看到了。”他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传来,“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是江墨?还是沈铎?还是梦里的皇帝,还是吸血鬼?
“身披复仇的面具,是一面,还是两面,没有区别。”
白浮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片混沌与清明交织的光里,“不管是哪一面……都是你。”
江骆怔住,低笑着,认同的点头,“演戏……”
导演室里,厉远与陈宇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哥,你干脆直接跟嫂子坦白得了。
北方的冬天是浸骨的干冷,现场没有暖气,只有几台剧组常用的大型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几分暖意,根本抵不住刺骨的寒气。
白浮录了大半天的节目,身上穿的还是节目组统一安排的那条短裙。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御寒。
她趁镜头没扫过来的间隙,悄悄搓了搓手臂。
江骆自然地走到她身侧,挡住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阵阵冷风,隔绝了大半寒意。
江骆素来是圈内最循规蹈矩的人。节目组敲定何种造型,他便坦然身着何种装束,隆冬腊月身着单薄戏衣,盛夏三伏裹着厚重古装,恪守安排,尽心完成每一场录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与自持。
但对她,这些原则统统让步。
“节目组允许多穿一点。”
他语气清淡,听着不过是随口一问。
江骆转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身后没传来预想中的脚步声,他脚步顿住,回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纵容。
“不是冷?跟上,我带了备用的衣物。”
白浮咬唇,迟疑不过两秒,她便抬步跟了上去,裙摆轻轻晃动。
美丽冻人,这份美丽她要不起。
导播室。
厉远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随意扯了扯耳麦,痞笑。
大尾巴狼,明明可以靠脸追嫂子,偏偏要走斯文败类那套。
他看着监控里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姑姑上周的话来。
城西那个商超综合体的外立面大屏,问他要不要接手。他当时犯错了心虚不敢想,随便敷衍了两句,现在忽然觉得。
那位置确实不错,人流量大,曝光率高,就该是他的……
休息室内。
江骆转身拉开随身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条灰色休闲裤,递到白浮面前,动作自然又妥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裸露的膝盖,觉的有些失礼,但瞥见那片淡淡的淤青时,目光顿住。
“什么时候伤的?”
白浮伸手接过裤子,指尖触到布料的温热,抬了抬腿,语气满是不在意,轻描淡写地回道。
“没事,我经常这样,小磕碰而已,过几天它自己就消掉了。”
动作间,裙摆撩起,露出更多纤细的小腿,江骆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眼神生硬地别开。
他不动声色地挪到墙角的摄像头前,高大的身形恰好挡住镜头,藏住了春光。
白浮拿着裤子转身走进换装间。
江骆走到窗边,背对着卫生间的方向站定,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指尖用力拧开瓶盖,却没往嘴边送,只是握着瓶身,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的螺纹,一圈又一圈。
陈宇:老板这是?心情不好。
白浮拿着裤子往身上套,刚拉到腰际就顿住了。
腰围大了整整一圈,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全靠她用手提着,才没往下滑。裤腿更是长了快三寸,堆在脚面上,显得有些笨拙。她试着把裤脚卷起来,卷两道,依旧拖地。卷三道,堪堪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可刚一松手,卷好的裤边就又慢悠悠地滑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身上不合身的裤子,鼻尖微微动了动。
这是他的衣服。
上面似乎残存着他的温度和味道。
白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像天边烧得正旺的火烧云,她把脸贴在墙上冷静片刻后,继续与裤子做斗争。
她系在头发上的红绳,将那抹艳红缠在腰上,轻轻系了个简单的结,刚好能稳住松动的裤腰,深呼吸过后,压下心底翻涌的燥意,才拉开门。
江骆闻声转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随即下移。
裤脚被挽得很高,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脚踝,看着就透着寒意。
他抬手从自己衬衫的袖口上,取下随身袖口,指腹擦过冰凉的金属表面,脚步放缓,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白浮想逃,却被他握住了脚踝。
“别动。”
暖意顺着小腿慢慢铺开。
他的发丝垂在额前,和睫毛融在一处。
呼吸被刻意放缓压。
江骆的手指捏住她脚踝外侧的裤缝,提起来,把那枚袖扣穿过卷好的裤边,轻轻一按,金属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她的小腿皮肤时,她打了一个颤。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在腕骨下方不经意地蹭了一下,隔着布料,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他固定好一边,又换另一边。
“好了。”
江骆没有立刻站起来,反而微微偏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这样就不会踩到了。”
这样……那枚不合时宜的袖扣和她之间形成了某种……私密的联结。
白浮动了动腿,两枚袖扣稳稳地卡在裤边,银色的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谢谢。”
江骆前倾,呼吸捻过她颈侧间微凉肌肤,嗓音低哑,眼底漫开独有的缱绻纵容。
“袖扣都留在你那儿了,丢了心爱之物,你打算拿什么补偿我?”
那两枚袖扣他珍藏多年,这是第一次离开他的身边。
白浮觉得这人是故意寻由头哄她,偏又抓不住半点实据。
既然是视若珍宝的物件,怎会轻易相送?再者他若是想要,这般样式的饰品随手便能寻来,哪里值得如此郑重其事。
“你想要利息?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钱了,可以先打欠条,以后……攒够了一定还。”
白浮在心里默默估计,依着江骆一贯的穿戴格调,这对袖扣想来也不便宜。
先前,随手送了副深海拼图抵人情。
现在想来,未免太过草率,甚至可以说……毫无诚意。
但他偏偏又总爱时不时将它翻出来拼。
男人的喜好,捉摸不定……
如果,他还是喜欢袖扣,倒也能让程铮带她挑选。
顺便拿程铮的钱,还她的人情,很合理。
毕竟,是他榨干了她的荷包在先。
江骆闻言,轻忽一笑,声线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空口无凭,我怎知你日后会不会赖账。”
白浮眼神古怪地睨着他。
这话落在耳里,怎么听都像是安分守己的人被蓄意撩拨,活脱脱一副……上门讨债逼亲的架势。
白浮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那你想要什么?”
江骆抬手燃起一支蜡烛,稳稳托在两人之间,掌心轻拢护住摇曳跳动的烛火。而后略略抬起眼,一双温润的眼眸里闪烁着蛊惑。
“先欠着吧。”
导演室里,陈宇的嘴刚张开半个字。
他甚至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导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走了画面。监视器上,标注休息室A的镜头,变成了一盆绿植,绿得发亮,绿得理直气壮。
陈宇的嘴还张着。
整个导播室弥漫着一股磕糖的暗流。
角落里的实习导播憋出内伤。
“kswlkswl!姐白天搬砖,晚上审片全靠这两位续命,今天这画面够我打工到八十岁!”
随后,举起手臂秀了一下线条和手段。
“感谢两位老板赏饭吃,从今天起我叫有力气的大女人!”
同事一把捂住她的嘴,虽然全组都在磕。
“吃瓜不吐籽,是我等牛马良好素养!”
总导演缓缓转过头。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温柔得像在问后事交代好了吗。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拉直唇线,目不斜视,表情虔诚得像在参加追悼会。
要是这段直播出去了,他不敢想象,江骆那些粉丝得屠了他。
烟雾缭绕中。
厉远笑盈盈地对陈宇说,“看来今日宜嫁娶。”
他倚在沙发上,远远地看着显示器里,双腿搭在茶几上,红底的皮鞋大大咧咧的宣誓着昂贵的价格,思绪飘远。
小时候,老爹嫌他闹腾,把他送到姑姑家。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总是不见江骆玩闹。
坏心思上脑,什么都不顾。
他故意把墨汁泼到江骆刚写好的字帖上,黑漆漆的污渍洇开一片,江骆不过低头看了看,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甚至没什么表情,而是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的重写。他依旧站在旁边捣乱,撒泼打滚扯袖子,等了半天。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哥像是天生缺了“愤怒”这根弦,又或者,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产生情绪。
厉远那时候就想,这人大概是个泥塑的菩萨。
可今天,他却任由领口松散着,单膝落在地上,用贴身的袖扣仔仔细细的卷着嫂子的裤脚,动作轻慢。
厉远吐出烟圈,稍稍眯了眼。
那对袖扣,他记得很清楚,好多年前他头一回在表哥书房里看见,被放在抽屉最深处。而那些国际大奖被随意堆在展柜,偏偏这个常见的小东西被表哥当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当时好奇且顽劣,想要夺人所爱,向他讨要。
不仅被拒绝了,他还表现出难得的独占欲。
这些年,圈子里的世家,笑语盈盈地抛出橄榄枝,有直接递婚书的,有托长辈传话的,个个优秀、家世顶好,也不乏手段高明的。都被江骆,客气的全挡了回去。
后来,出格的要进娱乐圈,姑父提出条件,这才应允。
明明最不喜欢的就是觥筹交错,最不耐烦的就是被人群簇拥,可偏偏选了一个注定要被聚光灯照着的行当,
那么多选择,他选了最喧哗的路。
厉远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
他想:他哥,这是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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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发出沉闷的声响,整面书架向内凹陷了半寸,露出一个空间。
白浮走进去,路过门缝时瞥了一眼。
没有明显的分界线,最近有人进出过。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江骆跟在后面,暗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通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像从某个废品站拖回来的。
节目组:不是像,就是从拾荒老爷爷那花七百大洋赎回来的!!!都是情感善良费!!!经费就是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历远:听我说谢谢你~老子也是经常做公益的好吗??
门上有一块密码锁面板,六位数,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似乎写着一行字,但被血污遮住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后路被堵死了,只有尝试解开密码一条路。
“密码是什么?”她随口一问,也没指望江骆真能告诉她。
白浮观察面板,唯独95034这组数字光洁无尘,其余按键都落了灰。
提示说明是六位数。
千万种可能,一一试猜,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江骆斜倚在通道冷硬墙面上,松垮挽起袖口,姿态慵懒散漫。
“虽然我不能破坏规则,直接告诉你答案,但——”
白浮静立一旁,静待他后文。
话音未落,他走到铁门前,随意扫了一下铁门的大概结构,随手拎起一旁搁置的铁锤,直接砸了过去。
“但有更简单的法子。节目组没规定,不准破坏道具。”
道具组长:不可能啊……我试过的……我上周亲自试过的……
节目组(含泪捶墙):失策了,光顾着还原道具,忘记考虑门的牢固性,以及……嘉宾的脑回路。
江骆笑吟吟地望着白浮。
门就这么水灵灵的开了。
白浮饶有兴趣的看向他,密码锁的页面出现乱码,红绿交错,彻底失效。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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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还没有开始猜测可能,他就已经为她劈开了前路。
白浮经过江骆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铁门后的空间。
大概十来平米,墙壁上挂满了东西。
四壁挂满旧物,泛黄相片、残破报剪、手写便签被棉线缠绕串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一个铁皮方盒被锁锁住,盒面沉刻着顾念。
墙壁上,映着几个诡异的蓝点,仿佛藏着什么规律。
白浮视线落向屋角置物书架,架上摆满充当陈设的老旧典籍。
“寻常剧组布景,特意搜罗大批西方文学典籍,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骆挑眉,表示认同,指尖点在桌上,挑开本子,撕下一张纸,又随手从桌上捡了只笔,对着墙上的光电思考。
纸张上的横线似乎和墙上的某些线条重合。
白浮伸手托在他腕骨处,往上抬。
没了袖扣束住垂落的衬衫袖口,少了往日一丝不苟的矜贵清冷,反倒添了几分随性散漫的痞气。
江骆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任由她动作,眸光潋滟。方才因衣衫不整生出的几分郁气,顷刻间消散无踪。
“看出什么端倪了?”
发丝轻垂,挡在白浮眼前,朦胧遮去大半容颜,她摇头。
“线索很多,但很乱。”
白浮目光复杂的望向桌上的铁盒。既然江骆能徒手砸门,她也不是非要死磕所有线索。
录制有时限,节目组是不会放他们一直呆在这里的。
利用规则,打破规则。
“我觉得,这个盒子未必非要打开。”
“嗯。”
江骆低低应了一声,音色清淡慵懒。指尖拔掉腰间麦线,切断外界收音。
节目组:这对吗??
导播室里。
总导演看着江骆张开又合上的口型,愣是没有声音,拿着对讲机,问跟场的人。
“怎么回事,混音师呢?是设备的问题还是调试的问题?”
混音师弱弱举手:不是他的锅。
忽地,显示屏上的画面定格。
总导演:????
空调停止运转,耳边的世界陷入安静。
场务抢修中……
密室内。
白浮站得有些累,双手按在桌上,施力,没有晃动。她的膝盖抵上桌面,稍一转身,稳稳坐上。
双腿悬空,脚底传来酸胀感,她晃了晃,托腮思考怎么离开。
垂眸间,发现不知何时,方才从顾念休息室带出的项链,正与她常年随身的手环紧紧缠绞在一处。
她低头,指尖拆解缠绕的失序。
江骆动作轻柔地接过她手中纠缠的链子。
错位的节点,被他极有耐心的解开。
在看到她腕间狰狞疤痕时,伸手小心翼翼的描摹起伏的皮肉,忽地眼前朦胧起来。
江骆抬手取下耳麦,耷拉在肩头。
“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对上白浮的眼。
白浮眨了眨眼,这番……说辞,他要干嘛?
“我们跳过了太多本该循序渐进的步骤。”
“恋爱,约会,送花,告白,求婚。你还没说愿意成为我的妻子,我就已经把你娶回来了。”
他将白浮挡在镜头后,眼睛暗不见底,深深地攫住她。
“这不对。”
平静的池水因为等待,迎来了第一朵落花,泛起涟漪,掀起滔天巨浪。
江路松开她的手腕,退开半步,像是在给彼此留出一个正式的空间,他抬起眼来定定的看着她,目光很静,却很认真。
“我第一次成家,”他说,“获得过很多荣誉、奖杯,但对你,什么都是初次。”
江骆的手放在她的大腿外侧,白浮能感受到他的手指蜷曲了下。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家,是什么样的。西山的房产,在我们领证那天,就让律师转到了你名下。”
白浮拒绝,“我有悦园。”
她答应上节目,有自己的私欲,本质上是利用。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处处配合,向她献上真心。
但很奇怪,她对此,没有半分波澜,冷血的可怕。
白浮无端厌弃这样的自己。
江骆再次开口。
“我想给你,和你拥有并不冲突。我的出现对你来说可能是突然,有不顺心、不自在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吩咐我去改。无论是房间布置,还是日常作息,全都可以。”
一年复一年,他总是困在过往的岁月里。
始终对这个小骗子,心怀期待。
明明是她先说喜欢的,既然许下心意,就不该轻易将他弃养。
白浮手上传来麻木的感觉,她闭上眼,入目是无边沉寂的黑暗。
既为欺骗自己,也怕被他发现端倪。
导播室。
陈宇与厉远目光相撞,瞬间达成默契。
“刚才这段,全部掐掉。”
虽然没有声音,画面里只剩江骆半截背影,但够营销号配上BGM和大字报,剪出三部连续剧。
总导演一脸为难,江骆是直播的流量核心,他和厄里的互动镜头最吸引路人粉,就这么掐了,他真的会心疼热度就此出走。
再者,节目冠名投资方,不止盛世娱乐一家,其他大爹他也不敢轻易得罪,他还没退休呢。
“厉总,我说了也不算……”
厉远打断了他的废话,直接抛出条件。
“下个节目,总冠名。”
总导演心头算盘立刻打得噼啪作响。
现场这么多工作人员,他闭嘴了,还有其他人了呢。
哪料,厉远拍了拍手,一群保镖提着满手的奢侈品走了进来,挨个给在场工作人员发“封口费”。
各式各样,堪比走秀现场。
满室众人目瞪口呆,个个睁圆了眼,只觉得自己还梦着。
天上下钱了?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竟连财神爷都亲自下凡撒福利!!
我可太爱了……
厉远os:哥,我为你的追妻事业,付出了小钱钱。苟富贵,莫相忘。
黎女士:我随八千万,记我儿子的账上~
历远:亲爱的姑姑,给报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