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疯魔般的军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股子书生特有的感叹:“这位陆连长,似乎……对扫地有着某种非同寻常的热情。”

    苏婉婉没有接话。

    她看着那个在沙尘中近乎自虐的身影,看着他即便满身泥水、即便被气得满脸通红、却依然死死守在门口不肯离去的背影。

    她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似乎被这西北的沙子,磨得钝了一丁点。

    但也仅仅是一丁点。

    “沈干事。”苏婉婉收回了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咱们刚才说的那个方案,如果应用到扫盲教材的编写上,师部能给批经费吗?”

    “只要苏老师愿意,我回京城去申请立项。”沈淮语气热切,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像是一把火。

    陆霖川在窗外听到了这句话。

    回京城?

    他手里的扫帚“咔嚓”一声,从中间生生折成了两截。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残破木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是一股腥甜的血,直接涌上了他的嗓子眼。

    他以前觉得情敌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叶清欢。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情敌,是苏婉婉眼底那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

    而他。

    除了这把断掉的扫帚,似乎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识字班的后门,沈淮正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准备和苏婉婉一同去师部食堂边吃边聊。

    陆霖川扔掉断了的扫帚,大步跨到了门口。

    他满脸是土,胸口起伏,眼神狠戾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

    “婉婉。”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绝望后的嘶哑。

    “我锅里给你炖了排骨。立功的家属票买的,要是凉了,就腻了。”

    这一声“婉婉”,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得极其突兀。

    沈淮愣住了。

    苏婉婉的手,也微微僵在了半空。

    “下午在礼堂……你教她们写的那封信,我听见了。”

    苏婉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霖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他那只扎着厚厚纱布的大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过桌面,想要去碰一碰苏婉婉的衣袖。

    “你……能不能……也给我写一封?”

    陆霖川的眼眶红了,那双在死人堆里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水汽。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她。

    “就一封。不用多,就写那四个字……见字如面。”

    “我下周要去军区医院做伤残复检,要走好几天。我……我想带在身上。”

    他太渴望了。

    他太想要一点点、哪怕是施舍来的温存。只要她肯写,他就敢把那张纸当成护身符,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能笑着走个来回。

    苏婉婉的笔,彻底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的眼神极其平静,没有讥讽,没有愤怒,也没有陆霖川渴望的那一丝丝动容。

    那种平静,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要我给你写信?”

    苏婉婉反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陆霖川用力点头,胸腔里的心脏因为激动而狂跳起来。

    苏婉婉没说话。

    她拉开手边的那个破抽屉,从最底下的那个蓝布封皮的本子里,抽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她把那张纸,顺着那张坑坑洼洼的木桌子,极其平稳地推到了陆霖川的面前。

    陆霖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颤抖着手,如同捧着圣旨一般,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张纸。

    他的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那上面会写着怎样清秀的字迹,会写着怎样让他抓心挠肺的软话。

    然而。

    当他打开那张纸的瞬间。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桶混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那不是信。

    那纸上,没有“见字如面”,没有“惦记我”。

    纸的最上面,用极其端正、锋利的钢笔字,写着三个大字:

    【欠款单】。

    陆霖川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往下扫去。

    “兹欠苏婉婉同志,由于特批入学名额带来的舆论折损、精神补偿,以及识字班代课期间的后勤误工费。以上种种,折合为‘利息’。”

    再往下,是详细的、冷冰冰的条款。

    没有一句话跟感情有关。

    字字句句,全是算计,全是撇清,全是债。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陆霖川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他抬起头,那张脸比他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还要惨白几分。

    “字面意思。”

    苏婉婉把桌上的那支钢笔,轻轻地推了过去。

    “我说过,你拿命换回来的名额,我接了,但这只是利息。既然是利息,就得白纸黑字写清楚。我苏婉婉是个农村人,不懂你们大院里的那些弯弯绕,我只认字据。”

    她看着他。

    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凉。

    “下午教她们写的信,那是写给家里男人的。你陆霖川觉得,这六年,你担得起‘家里男人’这四个字吗?”

    一刀致命。

    不见一滴血,却直接把陆霖川的心脏搅得稀巴烂。

    陆霖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于破风箱般的嘶鸣声。

    他想反驳,想说他当年是因为保密任务,想说他把所有的津贴都寄回去了,想说他不是故意要把她扔给那个恶毒的婆婆。

    可当他对上苏婉婉那双澄澈得看透一切的眼睛时。

    所有的辩解,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六年来,她在那个家里受尽磋磨的时候,他在哪儿?安安生着病差点烧成傻子的时候,他在哪儿?她现在要靠着在破礼堂里教一群女人认字来换取尊严,他又有哪一点帮得上忙?

    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欠了她半辈子还不清的债的债主。

    陆霖川缓缓低下头。

    那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憋住,重重地砸在了那张【欠款单】上,将那个“欠”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

    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仿佛有千钧重。

    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切割着他最后的那点骄傲和幻想。

    “好。”

    他签下了名字。

    陆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