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陆霖川一直默默跟在三步开外,手里那个包子纸兜早就凉透了。

    苏婉婉走得快,安安趴在她肩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后面那个“一脸严肃样”的爸爸。

    “妈妈,爸爸拿的包子,香。”安安小声说着,肚子还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苏婉婉心里一酸。想到这六年来,在陆家受的那些罪,连安安想吃口白面肉包子都得看陆霞的脸色,她嗓子眼就像塞了团棉花。

    她停住脚,回过身,还没等她开口,陆霖川已经几步赶了上来。

    “婉婉,安安饿了,先让他吃一口。”陆霖川从兜里掏出一个包子,小心地撕掉外

    面沾着的纸,递到安安手里。

    安安没敢接,先看苏婉婉。

    苏婉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到底是没在孩子肚子的问题上逞强:“吃吧,谢过你……

    陆同志。”

    她本想说“谢过你爸爸”,可话到嘴边,生生改了口。

    陆霖川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刺痛。

    回到苏家院子,潘宁正领着小晓芸在院里晒太阳。

    瞧见陆霖川又跟了回来,潘宁撇了撇嘴,倒是没再说什么重话。

    昨晚孙学军那一闹,陆霖川单手擒人的架势确实像个顶天立地的爷们,潘宁心里

    那杆秤也悄悄拨动了一丁点。

    “婉婉,大队部那边来人了,说是让你再去确认一下笔录。”

    潘宁接过安安,小声叮嘱:“那个胡月娥被队长训了一顿,这会儿正缩在家里不

    敢露头呢,你别理她。”

    苏婉婉点点头,连屋都没进,转身又出了门。

    陆霖川想跟上去,却被潘宁一盆洗菜水精准地泼在了脚尖前。

    “陆同志,婉婉的心现在是石头做的,你再跟,也只能碰一鼻子灰。”

    潘宁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留,光守着那杂物间没用。你得让她知道,以后回

    了城,陆家那本烂账你到底打算怎么算。”

    陆霖川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盆水渗进泥地里,目光渐渐变得冷冽。

    “嫂子,我明白。”

    大队部里,苏婉婉的大哥苏南正皱着眉头翻看证据。

    “婉婉,孙学军这回铁定要进去了。但他这入室行凶的事儿,要是没个苦主死咬

    着,怕是判不了几年。”

    苏南把一叠纸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他那个娘,刚才还在大队门口哭天抢地,

    说你是受了陆霖川的‘勾引’,合伙陷害她儿子。”

    苏婉婉冷笑一声,拉开凳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让她哭。孙学军打老婆孩子是事实,入室行凶是陆霖川亲手抓的现行。队长,

    这事儿我不退,蒋晓玲要是想离,我也帮到底。”

    “可村里的流言……”

    “流言要是能杀人,我沈岁晚早就死在陆家了。”苏婉婉语气淡得出奇,眼神却像

    藏着火,“谁敢编排我,我就去公社扯大旗,看谁怕谁。”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陈建华他娘冯秀兰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见苏婉婉,那张老脸笑得跟褶子包子

    似的。

    “哎哟,婉婉也在呢?那正好。”

    冯秀兰拉起苏婉婉的手,被苏婉婉猛地甩开也不生气,压低嗓子道:“婉婉啊,

    婶子跟你说个交心话。我家建华在镇上当副主任,一直惦记着你。你现在跟那姓

    陆的闹成这样,只要你离了,婶子保证……”

    “冯婶。”

    苏婉婉猛地站起身,声音清冷得像冰:“我还没离婚呢,你就跑来大队部拉皮条?

    你家陈建华干的那些腌臜事,非得让我当众说出来,让你儿子丢了饭碗才甘心?”

    冯秀兰的笑容僵住了,老脸憋得通红:“苏婉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带孩

    子的破鞋……”

    “啪!”

    一声脆响。

    苏婉婉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一巴掌,是教你怎么做

    人。”

    冯秀兰尖叫一声就要扑上来,却在看清门口那道黑影时,硬生生停住了。

    陆霖川一身寒气地站在门口,指关节捏得咯吱响,那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冯秀

    兰。

    “冯大婶,你刚才污蔑军属的话,我已经记下了。”

    陆霖川一步步走近,声音冷得掉渣:“你是想让我现在就报公安,还是让你儿子

    明天就卷铺盖回家?”

    冯秀兰吓得魂飞魄散,连个屁都没敢放,灰溜溜地跑了。

    入夜,苏家院子里一片寂静。

    苏婉婉哄睡了安安,坐在灯下理着那些毛线。

    窗外的风刮得篱笆响,杂物间那边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显然是陆霖川昨晚

    受了凉。

    苏婉婉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婉婉没吭声,只是剪断了一根红色的毛线。

    “婉婉,是我。”

    陆霖川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离婚报告……我写了

    一半,但我写不下去了。”

    苏婉婉的手猛地僵住。

    她放下剪刀,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陆霖川站在夜色里,手里拿着几张公函纸。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刚才写了陆霞在家里做的那些事,也写了我妈给冯玉下药的证据。婉婉,我

    都交给公安了。”

    苏婉婉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他:“你亲手送你妹妹去坐牢?”

    “她做了错事,就该承担。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是对你好,现在才明白,那是在

    杀你。”

    陆霖川往前挪了半步,卑微地看着她:“婉婉,这报告我先不交。你再看我一段

    时间,要是到了年底你还是觉得我不行,我一定签字。”

    他把那叠揭发亲妹的材料递给苏婉婉,指尖相触的瞬间,陆霖川飞快地收回了手,

    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

    苏婉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纸,看着面前这个曾经高傲冷硬的男人,此时在夜色里

    颤抖的背影,眼眶猛地一酸。

    她没说话,只是“砰”地关上了房门。

    靠在门板上,苏婉婉看着那一行行亲笔写下的检举信,眼泪终究是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