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宫中幽径小路之上,背着药箱的王医官停住脚步,看见眼前出现的宫装女子,捋过鬓边垂落的灰白须,“大约三年未见,苏娘子可安好?”
苏缦双手交叠腰腹,水蓝披帛随风稍动,淡淡一笑,“多谢师父挂怀,一切都好。”
王医官踱步至苏缦面前,“我本是个道医,因前朝时犯了错,四处颠沛,形如乞丐,因缘际会与苏娘子相逢,给饭之恩至今难忘——如今我已重回汴京,从尚药御奉官至翰林院医官使,娘子来寻我,不止是为了叙旧罢?”
苏缦微微颔首,径自往隐蔽之处而去,王医官亦抬脚跟着她一起。
苏缦转过身道:“不过几顿饭而已,多谢师父肯教我一些医药之理,我才能在源州安稳度日。”
王医官抬手轻摆,“这算不得什么,苏娘子聪慧,自然一点就通——当日我为你诊脉察觉个中虚浮,你后来没有再吃那种药了罢?倘若还需吃的话,便按我教你的方子来制药丸,不可再以那种伤害肌理之药服用。”
苏缦轻轻微点,没有再继续说话,沉默之间,王医官忽然问道:“苏娘子不是已有夫婿么?为何又从源州来了汴京,某倒是不会以为苏娘子是为了寻某这才大费周章——”
苏缦浅笑,“师父言笑了,我已与其绝婚,被认回家中,入宫蒙受宠幸做了官家娘子,我来寻师父,是想问方才杨淑妃和臧美人一事,师父可看出什么异样来?”
王医官缓缓捋须道:“您想救淑妃和臧美人?”
苏缦点点头,笃定道:“正是,淑妃和臧美人是被冤枉的。”
“——倘若臧美人本就知道自己服用过孕子丹未曾真正怀孕,那何必又重新返回宴中?杨淑妃性格公正严明,我深有体会,她不会勾结臧美人行争宠之事。”
王医官思索一番,“某也以为有不妥之处,当日御苑之中导致臧美人吐血的药中虽然无毒,但其中一味药大黄剂量加多,恰与臧美人肚腹食用过多的土芝丹而生的胀气相冲,这才导致了臧美人吐血——”
苏缦越发笃定道:“如此,这一定是旁人陷害,那人预先知道了臧美人并非怀孕而是肚腹胀气,故意让杨淑妃和臧美人都认为是怀孕,以淑妃娘子的性格,自然是越发小心紧张,可若胎都是假象,那么淑妃娘子的谨慎都会成为她和臧美人的密谋,一旦事发,淑妃娘子连同臧美人都会陷入被动。”
王医官眼中光影微动,看向苏缦,“苏娘子可还有什么疑虑之处?”
苏缦便问道:“难道半盘冰酥酪就能让臧美人闹肚子吗?”
王医官沉吟一会儿,“端看人肠胃是否敏感,有的冬日食冰也未必会难受,而有的喝些许凉水就肚腹生痛——”
苏缦心想:那臧美人私下贪食好玩,定然不是个肠胃轻易受不了的主。
苏缦想起什么,直接从袖口处拿出臧美人饮过豆子茶的茶盏,放才她趁乱偷偷顺走了去,眼下捧到王医官面前,“师父,请帮我看看这个——”
王医官接过来,在月光下,拿手一蘸残留的茶液,放入鼻下轻嗅又点了点唇边微尝,立即道:“巴豆——”
苏缦双目陡然锐利起来,“巴豆?这么说,臧美人的身边出了内鬼——”
*
苏缦拿着袖中的茶盏,面色平静地往宫中而去,春泱跟在她身后,静默不语。
想起方才师父所言,今日这出也许一早就设计好了,被用来拉淑妃下水,原本在御苑那日便是要害淑妃,却并未成功,当时臧美人这胎也不会引得人怀疑,索性直至今日彻底爆发,而且淑妃和臧美人都下场凄惨。
苏缦闭了闭眸子,坐到延春阁的前堂时,她脑海闪现过什么,细细思量,她晃悟过来,御苑那天皇后和俞妃信誓旦旦说臧美人偷盗宫中金银,景心殿中的宫女更是直指受臧美人指使,薛义荣过来的时候是说——宫女与侍卫私通侵吞宫中金银熔断卖入黑市。
倘若皇后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以此为由,反而在淑妃的宫中安插了人手,借此利用了私通宫女,达到设计杨淑妃和臧美人的目的,那么——一切,便也说的通了。
破局的关键,在于私通宫女。
当日她离去之后,只知是薛义荣在处理这件事,她如今不能轻易去福宁殿,所以——她要借助繁景帮她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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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早间,苏缦走出阁门,等待繁景中午过来送膳,便见阁门外有两个扫地宫女谈论昨夜的事。
“你知道么?臧美人上吊了——”
“真的假的?我听说臧美人不是只被贬为县君么,她还是官家的娘子啊——”
“哎,是医官和侍女都有供状声称,是受淑妃娘子和臧美人指使,给臧美人用孕子丹假装怀孕夺宠,今早太后娘娘和官家上朝的时候,太后发了好大的怒火,要问罪臧美人的父亲南院宣徽使大人——”
“啧啧啧,之前臧美人还神气得很,眨眼间,就传出上吊的事情来,真是世事变化无常。”
宫女散去,苏缦攥紧手边阑干,眉间蹙起,上吊?为什么要上吊?
就因为怕太后加罪自己的父亲和家族,所以上吊谢罪,还是因为被太后当众令人在水榭责打,所以活不下去?
她还在找可以帮她的证据,她为什么要死?
她一死,淑妃娘子该怎么办?
淑妃娘子若真被扣上这顶帽子,那官家在后宫又有何人能支撑?
苏缦祈祷,臧美人被救下的可能性,要比她死了的可能性大。
终于等到繁景过来,苏缦将她拉到一边,“繁景,帮我跑一趟福宁殿罢,问问薛义荣,那个曾经与侍卫私通的宫女下落,帮我问出她是不是受皇后和俞妃指使才栽赃的。”
繁景的眼睛倏忽睁大,很快便点头道:“嗯嗯,娘子放心——我这便过去。”
看着繁景走远了的背影,苏缦立即对一旁的葚玉道:“昨日臧美人被迁到直舍居住了,你去打探一下臧美人的消息,看看她如何了,有没有留下什么只言片语?”
春泱在一旁忧心道:“娘子,臧美人那里如今是没什么人敢去的,都怕触霉头。”
苏缦点点头,“我明白——但是,不了解情况,便会彻底陷入被动。”
苏缦坐了下来,没有心思用膳,她在等赵祉知道消息立即赶过来和她商讨,果然,不一会儿,赵祉便下朝过来,连朝服都未更换,苏缦瞥了一眼,薛义荣不在这里。
赵祉和她一起坐在正堂处的小榻,一袭白色大袖红衬内搭,朱红革带束腰,赵祉微微垂首,双手交叠,苏缦偏过身去,伸出右手探上赵祉的肩背。
赵祉这才侧首看向她,眼眸凝重。
“官家,这事昨夜发生得又紧又急,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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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知给官家留下反应的时间都聊甚于无,不过既然发生了,只要臧美人没死,把证据找全了,便还有机会。”
赵祉环住她,微微颔首,“朕知——”
赵祉眼睫无声微动,眼下这件事于太后来说,是又一步可以更换南院宣徽使的棋,他已经预见到,即便可以证明臧美人和杨淑妃的清白,但太后也不会轻易让步半分,她们身边的人交到皇后和江德明手里,哪怕不是也要审出个有头有尾。
苏缦从袖口拿出那只茶盏,“这是臧美人饮豆子茶用的盏,里头有巴豆,故意让臧美人闹肚子,官家觉得,是谁?”
赵祉抬眸看着这只茶盏,语调幽涩,“能接触宫中事物的,不外是南院宣徽使和知尚书内省,有皇后授意,江德明执掌尚书内省,更换臧美人豆子茶中的黄豆,又有何难?”
苏缦的心沉到底去,那便是江德明。
良久,他们对视着,彼此沉默在一处,这时,葚玉也回来道:“臧美人今早上吊的,写了一份陈情表,说一切是自己的勾当,与宣徽使大人和淑妃娘子无关——”
苏缦出声道:“定然是有人提早泄漏了消息,说医官和侍女已经伏法认罪,臧美人内心绝望,身处直舍,境遇跌落至底,加之昨夜被当众杖责,这才了无生机,决定赴死。”
赵祉并不说话,眼中流露几分赞同之色。
薛义荣和繁景姗姗来迟,薛义荣一进来便躬身垂首道:“官家、娘子——”
赵祉开口道:“说说罢,审的如何?”
薛义荣道:“那私通宫女沈鸳儿说是被皇后一早发现和侍卫私通侵吞宫中金银之事,为了保命转而投靠皇后,后来又遭威胁,不许说出真相,否则家中之人性命不保,这才一直没说出口。”
赵祉立即追问道:“那宫女可愿写下供状?”
薛义荣点头道:“可——”
说完,薛义荣便从袖中拿出沈鸳儿的状纸,递交了上去,“幸亏繁景来的及时,沈鸳儿被关在牢狱之中,日日受春藁之刑,方才送到她牢狱之中的饭菜被发现下了毒,还好没有得手。”
赵祉微微颔首,打开供状,苏缦抬眸看去,和她猜的大差不差,是皇后身边的侍女让她偷偷在臧美人的茶中偷偷下了孕子丹。
苏缦眼中顿了顿,“当下臧美人上吊自尽,她所陈述一切是自己所为,反倒让我们真正去寻的罪证成了无用。”
赵祉眸光流动一刹,淡声道:“总还是有些用的,过后将那个沈鸳儿放出宫去罢,再留下去,宫中之人便会伺机会害死她。”
薛义荣执手礼道:“是——”
赵祉起身,苏缦虚手替他整理衣领,抬眸看向他,赵祉左手包住她两只手肘,垂眸道:“现在,该去宝慈宫和太后谈判——用的便是这已知的真相。”
目送赵祉离开,薛义荣也跟在赵祉身后随即离去,苏缦转首看了看脸上还带着焦虑的繁景,她隐约觉得,即便状纸可以证明最初的真相如何,但这并不与太后相关,不能完全讨到便宜。
更何况,沈鸳儿早有作奸犯科在前,朝臣也许会觉得她是在攀污皇后,这份口供当前解决臧美人和杨淑妃的困难实在差的太远。
臧美人已死,一切已无对证,杨淑妃看似被臧美人留下的表疏摘清关系,但她是一宫之主,只要不能真正澄清,始终与孕子丹的指使者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