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来过不止一回庆寿宫,苏缦还是觉得自己仿佛并未真正来过,大多时候,她只是看着上头那位多病的太妃在侍女的服侍下不紧不慢的说话,纵然之前和太妃有过对答,都尽是随着规矩、依着礼节,眼下随着宫妃们一起过来给她请安,也并无什么特别处。
太妃饮过参茶,侍女将碗碟端走,太妃拿出帕子浅浅擦拭唇角,问一旁的淑妃道:“既然是太后娘娘她要皇后领着你们来请安,皇后呢?”
苏缦掠过眼前只有淑妃娘子在前头的场景,皇后和俞德妃都提前坐着各自的檐子走了,临走之前便随意交托了淑妃领着宫妃来请安。
皇后的借口是太后吩咐下了知尚书内省的长官人选要回去提点六尚,皇后怕是因为杨淑妃经常与她作对心里早就恨透了,偏太妃又是淑妃的亲姑母,很难心里不怀疑有太妃授意在,自然不愿过来。
至于俞德妃一向身体差示人,不过皇后都走了,她不会主动跟着淑妃去见太妃,毕竟淑妃太妃是姑侄,以身体疲倦喝药为由提前离去。
淑妃面上明显有些生气,又强压下去,勉强笑道:“太后娘娘新差遣了人,皇后忙着去提早吩咐,至于俞德妃,她的身体在入宫后便不怎么好了,还是老样子,也回去喝药。”
太妃面色微顿,旋即如常道:“如此——”
这时,庆慧公主过来,太妃面上闪过一丝欣喜,庆慧公主走到太妃身旁,陪着侍坐,却还不忘欠身同在场的宫妃行礼道:“各位皇嫂妆安——”
宫妃们自然不敢轻易受了礼,齐齐起身回礼。
杨淑妃浅笑,“有些日子没见庆慧公主,公主脸颊又圆润许多,可见下头伺候的还不错——”
杨太妃闻言,抬袖拂过一旁乖巧坐着的庆慧公主额鬓,“嗯,思悟面颊的确圆润了,比初来庆寿宫的时候,更有福相——”
庆慧公主巧笑,挽着杨太妃胳膊道:“都是小娘娘时时牵挂我,我这才越发有福气。”
众妃都知庆慧公主的生母早逝,如今是养在太妃名下,眼前见了二人这样亲昵,便可知,太妃娘娘与公主之间也是有一番难得的母女之情。
庆慧公主转首对杨淑妃道:“杨姐姐观察人这般细致入微,我自己偷偷觉得胖了些,还想掩饰掩饰,结果竟被杨姐姐发现了——”
杨淑妃忍俊不禁,自退一步道:“是臣妾的错,不该这样直接提出来,让公主失了面子——”
杨太妃面上隐隐透笑,拍了拍庆慧公主的手背,“没关系,嫁人之前留在宫中的日子便是一日少一日,多吃些,总不会思悟一个人就将膳房吃空了去。”
庆慧公主怔了怔,抬眸掠过四下,最终看向杨太妃时脸颊透羞,低着头道:“多谢小娘娘,众多皇嫂在,这般提及可是羞死人了——”
杨淑妃闻言便笑,“思悟还是小姑娘,太妃娘娘,还是给她几分薄面罢。”
杨太妃一笑过后,不再谈论庆慧公主,而是转投目光看向下方的嫔妃,“多谢太后娘娘记挂,各位娘子们也看了我,便知我身体好了许多,都是有赖庆慧公主日日过来陪伴照顾,我是官家和公主的养母,你们是官家的娘子,只冀盼你们能好好待官家——”
“将心比心,官家也会好好待你们——他自幼便是个极好的聪明孩子,如今更是天子,肩扛重担,最渴望的,便是有人能同他分担,在后宫中官家是君,但也是夫,不要只记得尊君,而忘了为妻者对于丈夫的关心。”
杨太妃说完后,杨淑妃便领着宫妃们起身道:“是——多谢太妃娘娘教诲。”
随即,苏缦便同其他宫妃一起往外头去,庆寿殿内杨淑妃却是留了下来。
春泱搀扶着苏缦正往外头园子处停着的檐子走,苏缦却听见有人叫她:“苏美人——”
苏缦转首,恰与庆慧公主四目相对,渐渐地,苏缦眼中晕出一丝浅浅笑意,屏退了春泱先去檐子处等着,和庆慧公主一同走向园林处临湖的水榭,小亭之中,庆慧公主背对着她,语气淡淡道:“没想到,你会做了元昭哥哥的妃子——”
苏缦眼眸翻涌些许复杂,最终是极致的平静,“公主在怪我?”
庆慧公主转过身,缓缓摇头,认真看向她,“也许,你并不能左右罢——毕竟元昭哥哥是官家,他想要一个人,即便是元恪哥哥也不能改变——”
“你莫要误会,我自幼长在宫中,虽是公主却不免有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之感,这宫中之人的命运总是为比你更上者掌握,深知女子难能自主之困,我反倒是心疼你——宫中这样的狼虎之穴,你这般美,即便元昭哥哥对你有几分喜欢,却未必能处处护住你。”
苏缦愣了愣,眼中含笑,反而是道:“我原本还担心公主会讨厌我,现在知道公主是担心我,我便高兴许多——”
这回是庆慧公主发怔,半晌,她踱步到苏缦面前,握住她的手,“缦儿,你喜欢元昭哥哥吗?”
苏缦注视着眼前一脸诚挚的庆慧公主,在庆慧公主这样年少的岁月,她还不能抛舍下执着‘感情’二字,她抬眸唇角上扬道:“喜欢的,官家俊美温柔,又是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庆慧公主瞬间眸中变得欢喜,握着她的手感慨道:“如此便好、便好。”
庆慧公主拉着她的手携坐在亭子石桌旁的石凳处,“我听闻元恪哥哥他也纳了侧妃,是你的妹妹,想必,她和你很像罢?”
思绪浅浅拂过掠过,苏缦面上却并没什么纠结留恋,“那位妹妹与我不是同一个生母,虽同是父亲的女儿,却不是很像,不过她在府的时候吃了些苦头,嫁到定王府一定会很珍惜罢。”
庆慧公主一脸惋惜,“缦儿,元恪哥哥的侧妃,是宫中多少豪门人家求而不得的亲事,王妃简氏病弱不理王府,嫁过去当侧妃同正妃是一样的。”
苏缦浅浅一笑,掠过这个话题,而是问道:“端午宫宴的时候太妃和你都没来,如今太妃的身体得你日日照顾,可是彻底好全了?”
庆慧公主笑道:“小娘娘她身体好着呢——她只是不大爱参加宫宴这样的事,她从潜邸的时候就陪伴父皇身侧,大大小小的宴会参加不少,如今上了年纪,也是不爱去。”
苏缦点头道:“这样便好。”
*
延春阁
苏缦拿了新的绣样绣雪芙蓉,脑海中的思绪却是在不断翻腾,而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下来,反而有条不紊,就连入室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直到深蓝锦袍一撩坐在她小榻旁边的位置,露出一双黑色乌皮靴,苏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首看向身旁的赵祉,轻声道:“官家——”
赵祉垂眸静静看着她发间斜插的两枚玉钗乌发披散,除此之外便没什么饰品,素白的手指飞快穿插,直到她留意他的到来,赵祉的唇角立即便溢出浅笑,轻应一声,“嗯——”
光线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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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地撒入阁中,苏缦思索过后,知他是崇政殿议完了事过来,放下手中的绣样,凑近一些坐过来,伸手触向他腰间的金玉革带,她正垂首解着,赵祉高大的身影却彻底笼罩下来,将她整个抱住,随手捡了一旁她刚放下的绣样,仔细观察她绣的雪芙蓉花。
赵祉浅笑,“听了我说的要雪芙蓉花的香囊,便这么快去绣了?”
苏缦抬起头,凝视赵祉眼中不加遮掩的欢喜,在赵祉的唇角道:“官家想要一个新的,臣妾便放下那个绣了一半的转而绣这个,会更快一点给官家。”
赵祉眼睫无声动了动,稍一垂首,吻上她的唇,不断加深,苏缦闭住眼眸,过了许久,赵祉松开她的唇,手掌缓缓抚过她的背脊,苏缦睁开眼,手指停在他腰间解了一半的革带上。
四目对视,赵祉吁出一口气,“很快,宫中七夕设祭,在御苑临水阁中设作‘乞巧楼’,太后格外重视,七夕之夜宫妃皆往向神祝祷,你会——向神祝祷什么?”
寻常富贵人家乞巧节,常在院中结设彩楼,陈列酒菜、针线、女子巧工等,进行焚香列拜,虽然宫中会举办地更正式一些,但不意外,宫中宫外所求都是乞求针线灵巧、早日生子、容貌常驻、婚事幸福之类。
苏缦怔了怔,转而笑道:“臣妾会祝祷官家后嗣绵延,福祚永昌——”
赵祉眼中凝也似地顿了顿,像是认可却又是不太满意的模样,苏缦心中奇怪,她这话说的漂亮极了,是标准的回答,可赵祉却不见很高兴的样子。
下一刻,她想到了应对的法子,主动抱上他的脖颈,吻住他的唇,赵祉眼中原本还凝做一团的纠结便隐了下去,只剩专注地回吻她。
慢慢地,相拥行走过后,革带落在屏风处,连同外袍一起挂在上头。
一同倒在榻上,水蓝纱帘细舞之时,赵祉抬眸注视着她,指尖点在她脸颊、脖颈处,忽地认真道:“这会是我们度过的第一个七夕。”
苏缦不言,待气息平复后,眸光如水暗暗流动,她点了点头,这的确是她来到汴京之后的第一个七夕,却是和赵祉度过。
苏缦轻微的动作被他洞察,他眼中如消融的春水一般溢出丝丝情意,猛地俯首热烈地吻向她,帘帐飘舞中,薄衫、宫裙垂坠在榻沿,苏缦伸出一只手指竖在颈边的薄唇上,垂眸道:“江德明当了知尚书内省公事,官家可想过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赵祉眼中似乎透出不可思议的惊诧神情,不过也只是一隐而逝,嗓中发出些低沉笑声,无奈地翻身躺倒在榻上,揽过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身前,换了稍显严肃的神色,“当下并没有——还需一个契机。”
“那官家为何还要提出不设新的司宫令?”
赵祉拂过她身后漆亮乌黑的长发,抬眸道:“薛宫正不愿成为司宫令。”
苏缦也面上透着些沉思,既是这样,赵祉说的不错,但契机是什么——始终没有明确,江德明有太后做依仗,小偷小摸、收受贿赂,似乎都不足以让他彻底被拉下来。
赵祉环住她的腰,闭目道:“听闻你今日去见了大娘娘和小娘娘,应对很累罢,我抱着你睡。”
苏缦闻言愣了一愣,细瘦的眉眼也迟怔住,低下头,赵祉已经闭上了眼,原本如水流似平静的心仿佛在这低缓的流速中出现了某一个跳跃加快了一点,又悄无声息,仿佛是错觉一样,苏缦缓缓垂首靠在赵祉的胸口,手肘贴在他肩侧,闭目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