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正殿里,皇后已经坐在上首的软榻处,下方依次是俞德妃、杨淑妃她们,还有之前只在端午宫宴彼此照过面却未曾多作言谈的王美人、朱美人,臧美人的位置空着,她怀了孕不必过来请安以免影响龙胎,下方的便是孟才人,见她一过来,脸颊生春,便当众冷哼。
之前的虹桥处到底是结了怨,不过如今苏缦是美人,美人的品级就是比才人高,位置比旁人高的好处,就是心理上往往更占优势。
就在这时,同俞德妃交谈的皇后停顿下来,殿中的宫妃们也颙望过来,看来的目光有审视打量,也有好奇,更多的是垂眸敛眉。
俞德妃拿着香帕捂住嘴角咳嗽几声,抬起头对皇后道:“这位妹妹倒是生得美,还利落极了,真乃是绝代佳人,怪不得官家会这么快升她的品级——”
孟才人一脸不屑,对俞德妃道:“德妃娘子,您还是太好说话了些,明明是狐媚极了,怕是勾引得官家为她神魂颠倒罢了,可见私底下是个什么肮脏性子。”
这话说的忒恶,语气还是酸溜溜的,她们这批宫妃入宫都有六七八年了,她还是个才人,心里对后起之秀难免妒忌。
杨淑妃瞥了眼孟才人道:“孟才人,昨日挨的巴掌还没让你学会把嘴闭上?”
苏缦一瞥,孟才人的脸上脂粉修饰过已经不见红痕,唯有微肿的脸颊透出几分异样。
孟才人脸上青白一阵,拿着帕子捂住唇喝茶,心中暗骂:杨淑妃半口不带脏,却是一下子戳人心窝子,可她协理六宫,姑母又是杨太妃,惹不得。
孟才人眼泪盈满一眶,对上首的皇后道:“娘娘,昨日臣妾已经接受了教训,同为宫妃,臣妾真不知怎么和淑妃娘子说话了——”
皇后一直在看着妃嫔的口角争斗,内心厌烦,一袭绛红长禙子宽袖下的手已经攥得丝绦发紧,看向下头明显承宠的苏缦眼中更是迸发利刃一样的寒光,皇后一笑,“淑妃,学会宫妃和睦才是,孟才人她小气了些,难道你也跟她一起没有四妃的样子?”
“——要多和德妃学学,怎么才是姐妹和睦,不辜负大娘娘的希望。”
这话看上去很有道理,实则方才明明是孟才人先挑衅,这话内里却是不公平,只苛责了杨淑妃,顺带升了升德妃。
而贵、淑、德、贤四妃,淑妃之位在德妃之前,却当众贬淑妃而褒德妃,其间的用意是打击淑妃,一山不容二虎,如皇后这般性情,自然要见不得一个真正贤淑的淑妃。
苏缦观察面前的座椅,并没有她的位置。
这时,皇后的侍女吩咐宫婢搬过来椅子,却是放在孟才人下头,苏缦细细打量,和俞德妃坐在一列的是王美人、孟才人,和杨淑妃坐在一列的是朱美人。
皇后睇向她的目光含了一丝冷笑,“既然是宫中姐妹,便落座罢——”
苏缦看向那个皇后宫中的侍女特意搬过来的椅子,她并不着急上前去坐,而是行步到淑妃面前,“淑妃娘子,孟才人昨日以怨报直,臣妾今日见了她便倒了胃口,可否请淑妃娘子容我在臧美人椅子上暂坐?”
苏缦又面带微笑,朝上首的皇后解释道:“娘娘,臣妾知道如今还未正式册封,所以还是给臣妾孟才人之下的位置,但臣妾实在心中膈应,官家的圣旨已经过了延春阁,臣妾这才斗胆跟淑妃娘子提这个不情之请——想必等再过些时候定会有臣妾该坐的位置。”
皇后的神态透出一抹冷色,攥着宫绦的手紧了几分,心中的怒火让她原本美艳出众的容貌变得扭曲。
苏缦看向杨淑妃,淑妃原本审慎的面容迅速露出一抹笑来,亲自执了她手,“臧美人保胎,这些时候不会过来请安,自是宫中姐妹,你且放心坐罢,定然不会是孟才人那样的小家子气。”
一直在俞德妃下首坐着的王婤王美人投来一丝目光,这位苏美人给尚且还尴尬的淑妃娘子递过来一个台阶,将皇后说过的话反全扔回了皇后那里,好聪明的女子,只是——这也意味着,她是杨淑妃那边的。
在这后宫中,想要毫无根基便能好好活下去绝不可能,就连那位看起来是置身事外的始平郡君也是因为位置不高、家世不错,且生的不是个男儿,这才能在琼华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苏缦落座,皇后冷冷道:“淑妃倒是会笼络人心——”
杨淑妃如常回答道:“哪里?六宫之主是娘娘,我只是恪尽职守,为官家考虑。”
皇后面上越发透出一种薄怒之色,却是转而盯向落座的苏缦,苏缦垂眸敛容,毫无破绽。
皇后转首看向杨淑妃,语带不悦,“听说长平郡君去你那里拜会了?”
杨淑妃神色微动,却并不惊慌,笑着道:“臣妾见长平郡君哭得怪可怜,便好生安慰几句,娘娘教导宫妃,还是要适可而止,她们毕竟还要伺候官家——”
说到‘伺候’二字,皇后脸上露出一抹怨毒。
俞德妃目光掠过苏缦,对淑妃道:“娘娘教导她们,也是为了防止后妃媚乱,淑妃娘子也要体恤娘娘的苦心。”
淑妃没有说话,她并不如德妃巧言善辩,往往吃亏许多,但明白言语多作争斗并没有意思,皇后和德妃是一伙的。
沉默间,薛义荣带着皇帝的口谕过来,皇后眼中滑过一丝警惕,便听见薛义荣躬身道:“官家口谕,皇后娘娘一心教导后妃德行,官家心中甚慰,为了宫闱风清气正,当请皇后亲自于坤宁宫苑养蚕采桑,织成缎三匹,将之献于大娘娘做衣,以示中宫之德。”
什么?她亲自织缎三匹?
皇后恨呼出声,“什么?官家是见本宫教导长平郡君心疼了?所以来让本宫做这等低贱腌臢事?”
薛义荣眸光微动,面上平静,依旧执手礼道:“自我大昭建国以来,素有‘天子亲耕南郊,皇后亲蚕北郊’之传统,皇后亲事农桑乃是妇德之表率,官家用心良苦,是体会娘娘教导后妃的深意。”
皇后再欲说什么来驳斥,俞德妃已经抢先出口道:“薛内侍可放心回去,娘娘她定然织缎三匹,送给太后娘娘表示孝心,更会以中宫之德为后宫女子表率。”
薛义荣见此,便退了出去。
皇后看向俞德妃眼中露出一丝因不理解而生的薄怒,俞德妃浅浅一笑安抚皇后,皇后面带不虞对在座的妃子道:“好了,你们请安也请过了,都回去罢——”
“德妃,你留下——”
俞德妃站起身轻咳一声,笑道:“是——”
苏缦跟在杨淑妃身后时,回过头看一眼俞德妃,皇后急躁易怒、心怀嫉恨,这位俞德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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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侄女,家世不凡,因何如此忍让皇后,甘居皇后之下。
身体不好,却这样为皇后谋划得积极,实乃是温顺得过分的后妃。
想起月夜之下,赵祉和她说过,年少之时,皇后和俞德妃最早入宫陪伴在他身侧,彼时尚且只是官宦娘子,但太后娘娘早已存了心思让他们成为赵祉的妃子,还有什么——俞德妃是让给郭氏当皇后的。
苏缦感觉到一丝诡异,赵祉后来疏远了皇后、德妃,只是因为一幅莺鸟图吗?
杨淑妃同她在坤宁宫门口闲话了几句便离开了,苏缦往延春阁走时,想起朱美人的住处凝和殿顺路,便跟上前方的朱美人,和气道:“美人要回去罢?不知我可否能与您一道过去?”
朱美人自带一种疏离气,长相也是透着淡淡的如水墨的质感,她微微扭身,双目浅浅望向她,顿了顿,“也好——”
苏缦跟着朱美人同行了一路,朱美人并不多话,苏缦也不会多言令她尴尬,只是感激道:“多谢朱美人你肯同我一道过来,宫中嫔妃性格各异,我本担心具是皇后、孟才人那般,如今见了姐姐,心中宽慰许多。”
朱美人冷淡的眼中浮现一丝柔和,温声道:“淑妃娘子是个好人,在宫中难免会有口角算计,过好自己的日子最是重要。”
苏缦欠身道:“多谢姐姐提点,苏缦感激不尽。”
这时,苏缦忽然叫住正欲继续前行的朱美人,朱美人微微愣神,苏缦浅笑走上前,拂过朱美人肩头已经有些赃的柳絮,朱美人反应过来,眉目透出几分忧愁,“柳絮花,这个时令本该尽了,它没能飞出这座宫阙吗?”
苏缦微怔,朱美人已经收好了情绪,歉意一笑,“抱歉,是我失言了,苏美人不必在意。”
朱美人说了句,“告辞——”
苏缦却笑道:“柳絮因风而起,无风则静,可见不是有主见的花,自然不会想能飞到何处,姐姐莫要伤怀,花开花散自有时,即便凋零,也做春土,即便消逝,亦是存在,香气如故。”
朱美人这时仿佛才眸光真正看向了她,诚心实意道:“多谢妹妹劝导,花是花,人是人,我错勘了。”
苏缦朝她欠身一礼,等她走远了,便转身回到延春阁的院子里,葚玉和常槐迎接过来,“娘子——”
苏缦略一颔首,刚坐下正堂中啜茶,便见白心窈过来,攥着袖子道:“多谢你当日的提醒——”
她在说自己让她去找淑妃娘子帮忙的事情,苏缦淡然抬头道:“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宫中的人很少是没有私心的。”
白心窈垂首唇角透着苦涩道:“听说官家封你做美人了,恭喜你——”
苏缦浅浅一笑,并不在意,“多谢。”
白心窈自知之前她对苏缦说话多有成见,不好多留,只是送上贺礼一对木兰玉雕手镯,便随即离去。
苏缦啜茶,也知道她是成长了,明白在宫中学会谨慎,不要乱说话,更不轻易得罪人,她尚且还能如此,但她已经不得不与皇后彻底对立起来。
只要进了这风波诡谲之中,便不能止步不前,赵祉的用意她明白,昨夜倘若她说畏惧,他会让她继续当郡君守在他身旁,但是她变成了软肋。
若早想这样,她直接嫁给定王,更简单也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