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素锦书 > 98. 第98章 风波起·十
    福宁殿

    月辉散落阶前,内殿光影寂寂,软榻素帘轻舞之下,苏缦从腰间拿出绣好的雪芙蓉香囊转身送给身后的赵祉,赵祉一袭白罗中衣,衣袖轻动,左手接了过来,另一只手环在她肩头,仿佛还如延春阁时一般。

    赵祉眼眸微动,转首道:“这里有你身上的合香气味。”

    苏缦轻轻点头,“官家说的不错,女子所用香料为自己调制最佳,这是臣妾一贯用的蘼芜合香。”

    赵祉眉间微怔,眼眸映出些许笑意,“妇人采摘蘼芜为配,是求子之意,卿不知吗?”

    苏缦唇边晕出一丝浅笑,反而缓缓摇头道:“蘼芜香春,芙蓉香夏,木樨香秋,梅花香冬——制蘼芜合香便如留下春天,蘼芜易得,春意难留,以此赠送是为留春盼朝之意。”

    赵祉将这枚芙蓉花绣纹的明黄香囊彻底收拢在掌中,吻了吻上头的雪芙蓉,转而一笑,“这枚香囊,朕会好好珍惜,于朕而言,是最好的合香。”

    苏缦伸手抱住赵祉的脖颈,注视着他的双眸道:“即便大娘娘心有属意御座,官家也需忍耐等待,直至春到,而臣妾会一直站在官家这里——”

    “现在,臣妾该走了,一直待在福宁殿会引人注目,也会带来麻烦,身体已好,不便久留,今夜便该同官家告别。”

    苏缦方站起身,赵祉便亦紧随她身后而起,一手从身后揽住她腰,俯首贴在她耳边道:“真的要走?”

    苏缦微微一侧首,耳尖正好擦过赵祉的唇畔,两相注视,苏缦平静道:“人多口杂,昨夜留在福宁殿,得官家派人施治已经是恩典,臣妾不能再留。”

    赵祉忽地垂首落吻于她唇上,苏缦闭眸间,已经厮磨加深,良久过后,再度分开,她感觉到赵祉的手指触碰在她的颊畔,低低嘱咐道:“走罢,让薛义荣送你们回去,回去后,好好休息,别再生病——”

    也别再让他牵挂不舍、担忧揪心——

    赵祉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爱上某一个人便是设置了软肋,允许这种情绪存在,便是允许自己爱人,对上她,他无法抛舍下这种情绪。

    薛义荣护送苏缦、繁景离开福宁殿后,赵祉移步至前殿御案处,阎文礼也恰好奉茶过来,赵祉略一抬眸问道:“那块手帕——可察得是谁的?”

    阎文礼躬身道:“是如今住在延春阁的孟才人。”

    赵祉的眸中刹那翻腾出冷光,啪一声阖上奏折。

    孟才人的手帕虽然并未留下特殊纹路和名字印记,但是只要官家从细过问六尚具体之人,便能得出结论,孟才人害苏霞帔是板上钉钉的事。

    孟才人以为苏霞帔真遭了厌,又有皇后做靠山,自然敢这般大胆推人留下手帕,不怕被认出来。

    阎文礼放好了茶盏,便隐退出去,心中讥讽孟才人的无知无识。

    *

    朦朦夜色,薛义荣送到揽芳直舍处,朝苏缦执手礼道:“娘子早些安睡罢——若缺什么,可托繁景之口来寻臣,臣会替娘子斡旋。”

    繁景搀扶着苏缦,苏缦略一点头,“多谢薛内侍——”

    薛义荣同样颔首回礼,却转而注视繁景一眼,顿了顿,从袖中拿出竹管交给苏缦,“娘子的家信——同安郡主府上的。”

    繁景双目微瞠,在苏缦和薛义荣之间来回看了一眼,面上透出一抹心虚之色。

    苏缦浅淡一笑,从薛义荣手中收走竹管,转首看向繁景,她面上神色尽收眼底,薛义荣再度行过一礼便要转身往外去,繁景明显慌了慌,苏缦摇头笑道:“你再不去追——人就走了。”

    繁景晃悟过来,脸颊泛红,看了苏缦眼中尽是理解的神色,便追了过去,直到一处红色宫墙处,秋季已经没有望春花,此刻身处望春树枯枝之下,月色溶溶。

    薛义荣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停驻,视线之中,少女如同蝴蝶一般飞扑着到了跟前,伸手拉住他的双臂,脆声道:“哥哥——之前我没告诉你,送去同安郡主府上的信,是帮苏姐姐捎的,你、你会怪我吗?你会不会,不让我叫你哥哥——”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娘子她有自己的苦衷,你要生气的话,要不你打我几下吧,这样,可不可以还给娘子她和同安郡主送信啊?”

    薛义荣轻轻摇头,繁景眼中露出泪痕,低下头绝望地想,哥哥他不会原谅她的,也不会再帮姐姐。

    薛义荣一笑,繁景愣住,面带诧色,小心抬头,薛义荣从袖子拿出帕子,略一俯身,轻轻擦拭繁景眼角的泪水,语调温润清沉道:“我已经给苏娘子送信了,不是吗?繁景,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可以继续叫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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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不怪我?”

    薛义荣肯定地回答道:“不怪你。”

    繁景破涕为笑,拉着薛义荣的胳膊,满怀希冀问道:“我想一直当你妹妹,可不可以?”

    薛义荣眼中倾泄点点笑意,微微颔首,两人便一起站在望春树下,抬头看向宫墙之上的一抹月光。

    *

    油灯之下,苏缦取出竹管里的信笺——姐姐,宫中可安?洞明阁舞坊生意不错,多有达官显贵之流,我的人探听有人私下谈论‘方申备’一事,似乎言及他曾与嘉德长公主之夫有过私下密往。

    苏缦将笺纸放在油火处燃烧成灰,嘉德长公主守寡已有八九年之多,前夫乃是彬国公曹歆之子曹迎,曹歆被贬黜逼迫自尽后,彬国公家权势一落千丈,但在此之前,的确是因为既尚公主亦是勋贵之后,颇为荣耀。

    当年,嘉德长公主年方十六被太后嫁给曹迎,翌年,刚好是她家中出事,相距不远,曹歆也好,许称也好,那时,他们正因为替太后稳定朝政、铲除内侍外臣谋乱而春风得意、倍受重用。

    后来,许称、曹歆接连失势——

    再后来,曹迎一场大火意外而死之后,嘉德长公主守寡,俞家、英国公、许国公、符家替代他们一跃成为新的权贵,尽数为太后掌握的党羽,朝政彻底把握在太后手中。

    脑海又浮现出天章阁里《元孝实录》不为外人所知的部分,方申备与曹迎之间的关系——倘若之前替曹迎办事呢?曹迎死后,他又寻到了新的靠山,替别人办事。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嘉德长公主指使授意?——当时嘉德长公主尚且年轻,已经落得如此心机深沉了吗?

    总之,曹迎和嘉德长公主都是有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之人,这条新的线索,绝不能放过。

    倘若她父亲的事与曹迎相关,即便他人已经死了,又如何?她是一定要查清楚的,曹家已经失势,方申备新的靠山姑且不论能不能除掉,若能以曹迎这条线为父母、阿懋平反,便是值得的,阻力也会更小一些。

    思罢,苏缦原本丝丝迷茫的心中越发有了定数。

    苏缦起身和春泱一起铺床褥的时候,繁景也回来了,哼着歌,一撞见她们转头看来的目光,脸忽地发红,闭着嘴默默移到角落的铜盥盆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