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红蓝条纹的塑料顶棚将村长家门口的小院遮挡得严严实实,几根电线吊着钨丝灯泡晃晃悠悠地发散着昏黄的光。

    院子里摆着两三桌酒席,徐宝珠脸色红红地坐在其中一桌全是中年妇女的席上,刚才村长举起酒杯说场面时,一旁的婶子趁机灌了她好几杯白酒,呛得她喉管直到现在都火辣辣的痛。

    旁边男人席上的两个人脸色也不是很好,不过不是被灌的,而是被顶上彩棚反射下来的颜色衬得,脸色一会红一会蓝。

    “嗝……”

    肚子里的酒气翻涌上来,打了个酒嗝后,徐宝珠下意识地握住嘴起身跑去旁边吐,她手臂撑着土墙,一边俯下身打干呕。

    她吐了半天,腹部被灼烧的难受才好受一些。

    徐宝珠闻了闻手背上熏人的酒味,嘴角轻撇,她回头看了眼院里热闹的酒席,没着急回去,干脆就绕着院子散步,也能去去酒气。

    赵顺才家附近都是种着白菜的土地,只有绕着墙边才有一条隔出来的小路。

    走到后面的时候,突然一道背影急匆匆从后门出来,背着对她脚步飞快地离开。

    “张……”

    徐宝珠一眼就认出这是张婶,她刚想出声叫住对方,忽然瞥见她手上端着的寿桃瓷碗,后半截话顿时卡在嗓子里。

    她瞳孔微微一震,这不是她留在桌上还没吃完的半碗饭吗?

    徐宝珠瞬间噤声,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上张婶。

    张婶端着瓷碗径直进了邻居家,徐宝珠从大树根后冒出头,她盯着张婶的背影疑惑,这家人不是正在院里吃饭吗,她进去别人家做什么?

    她四处观察了下,发现没人往后门来,于是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邻居家后门并没有关上,徐宝珠进入得很顺利。

    一进去,周遭的视野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堂屋里隐隐有火光闪过,徐宝珠蹙着眉走近。

    烛台火光摇曳,昏暗的烛光将女人的影子照得晃晃悠悠,张婶半边脸隐在黑暗里,暴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被火光照得格外阴沉。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跪拜,眉眼拉低,脸上的光线忽明忽暗,嘴皮子不停翻动,声音细如蚊,像是在和雕像私语。

    徐宝珠拨开墙上的竹篮,从缝隙里不解地看过去,张婶为什么要去拜别人家的佛。

    张婶跪在地上祷告半天,起身时慌乱的眼神四处张望,徐宝珠立马侧身躲进旁边的房间。

    她后背紧靠在格子玻璃窗户上,紧盯着后门,捕捉到门打开时一瞬间透进来的白光后才松了口气。

    徐宝珠又等了两分钟,才开门进去堂屋。

    柜子上的烛台已经燃尽,只剩下烛台底部厚厚的一层凝固的白色烛泪,她目光短浅地掠过烛台,停在旁边供奉的三个巴掌大的瓷碗上。

    徐宝珠一眼就找到了她的寿桃小碗,她抬头略带好奇地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雕像,果然和村委会的那座一模一样。

    她拿走寿桃碗,走出去两步后又猛地回来把另外两个瓷碗一起带走。

    再次回到小院时,院里的席开始散了,周槐引和贺州两人转了一圈,没找到她,所以重新坐了回去。

    徐宝珠径直走到两人跟前,视线在他们面前的碗上掠过,直言问:“你们的碗有没有换过?”

    “啊?”贺州低头看了一眼他吃得干净的白瓷碗底,没懂她的意思。

    “换了。”

    周槐引碗里还剩不少饭,他眼神平静地直视她,“刚才张婶说我们的碗里有虫子,所以重新换了碗。”

    徐宝珠目光从另一桌还在招呼客人的赵顺才身上掠过,她跟村长媳妇告别后,示意两人跟上。

    周槐引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解她的意思,但还是跟着人从赵家出来,下了山坡,一直到村委会才停下。

    徐宝珠熟练地开门进去宿舍,开灯之后,只见她神神秘秘地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塑料口袋,解开扣子后,黑色口袋里赫然出现三个白净粘着米粒的瓷碗。

    贺州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一脸错愕地上前拿起来其中一个碗,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十分肯定道:“这就是我刚才用过的碗!怎么会在你这里?!”

    周槐引立刻猜到这事肯定跟张婶有关,“他们拿我们的碗做什么了?”

    徐宝珠抱着手臂,一想到刚才的事就背后发凉,她皱着眉道:“用我们吃过的碗供奉河神。”

    “什……什么?!”贺州惊得差点拿不稳手里的碗,他连忙放回去,又确认了一遍她的话。

    周槐引面色一怔,他迟疑地道:“那她求的是什么?”

    贺州横他一眼,“废话!肯定是求河神杀了我们!”

    周槐引被怼了也不气,他垂眸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三只碗,忽然又疑惑,“可你既然拿走了碗,是不是代表她的祷告失败?”

    “这……”徐宝珠语塞,她也不确定自己的举动有没有用。

    见状,周槐引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夜空里皎洁的月光,喟叹道:“一切都看明天了。”

    第二天早上,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清水河村上空,乌云将天地包裹在一片阴沉的氛围里,不透露一丝光亮。

    竹林里,一阵凉风吹过,四周的竹叶飒飒作响,除了竹叶被风吹动的响声外,整片山林寂静无声,就连虫鸣和鸟叫声也都消失不见。

    潮湿黏腻的空气里,徐宝珠唇角紧抿地走在人群最后,袖口下的拳头紧握,力道大的十指都发白了也不松懈半分,像是在暗自鼓气。

    “等会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丢下尸体直接跑。”周槐引落后两步,走到正出神的她旁边叮嘱。

    “明白了。”她抬头望着他沉静的侧脸,慎重地点头。

    他们走得慢,等到河边的时间,贺州已经在招呼跟着过来的村民帮忙搭桌子了,他瞥见远远缩在最后面的徐宝珠,眼睛一竖,当着众人的面呵斥。

    “还不快过来帮忙!”

    徐宝珠被他这么一吼,原本混沌的脑子陡然清醒不少,她瞟了一眼没说话的周槐引,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摆香烛。

    “拿着。”贺州不经意走到她旁边,两人背对着众人,他眼神闪烁,忽然从袖口扯出一个黄色的东西强硬地塞进她口袋里。

    徐宝珠瞪大眼,小声追问:“什么东西?”

    贺州目光躲闪,别扭道:“从装白纸的麻袋底下翻出来的一张黄纸,就这一张,好好收着。”

    听他这么一说,口袋里小小的黄纸顿时发烫起来,徐宝珠低着头,忍住眼里湿润的热气,翁声翁气地说了声谢谢。

    风水坛摆好后,贺州拿着铃铛在坛前晃来晃去,幽远的铜铃声响彻山间,他还有模有样地眯着眼感受天地的灵气。

    徐宝珠看着旁边河里浮起来的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等贺州做完这一切后,两根白烛的火焰,在众目睽睽之下蹭地一声陡然熄灭了。

    贺州脸顿时垮了下来,这会周围又没有风,蜡烛怎么会被吹灭。

    他不信邪地又上前点燃,火光摇曳几秒后又是一瞬间灭掉,像是有人专门等在旁边吹灭般迅速。

    这下不止贺州,连带着周围围观的赵五辈他们也都察觉出不对劲了,几个胆子小的更是悄悄从后面溜了。

    反倒是更加年长的赵顺才神色镇定自若,一丝惊慌的神情都没有。

    周槐引目光幽幽地从他脸上掠过,忽然朗声道:“看来这里的风水有问题。”

    说完,他紧紧盯着赵顺才的脸,可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突然笑了。

    赵顺才模样温和,他嘴角挂笑,温声解释,“大家不会真的觉得有鬼吧?有时候风是无形的,人类不一定能感知。”

    他安抚完人心后,最后才将目光看向贺州,话里隐隐喊着催促的意味,“贺师傅,赶快吧。”

    贺州拿着桃木剑,尴尬地咳了两声,他随意地把剑一扔,故作镇定地喊上徐宝珠他们往河边走。

    “怎么办怎么办?”趁着没人听见,贺州一转身就变了脸,慌乱地快要哭了出来,嘴里不停碎碎念。

    “你们看,尸体不见了!”

    赵文胜一直盯着河面,原本浮着的三具尸体陡然消失他也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众人惊骇,赵顺才几步走到河边,眼睛使劲睁大朝着河面寻找,然而三具尸体居然真的在黑沉沉的清水河里凭空消失了。

    “这不可能?!”赵顺才连忙摇头,他顺着河边来回走了好几趟,还是没瞧见尸体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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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宝珠则是暗地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放下心,就听见赵顺才站在河边,指着下半段河流激动地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在下面!被水冲下去了!”

    她半悬的心顿时跌入底,凉了个彻底。

    尸体被冲到了清水河下半段较远的地方,他们站在上半段地势更高的山坡上,要想捞到它们,贺州他们必须先从山坡下去,然后再将尸体背上来。

    听赵顺才说完,徐宝珠差点没直接晕过去,当初知道要背尸体时,她做了好几天的心理活动,好不容易才勉强说服自己,结果事到临头了,又突然告诉她要多背一截路。

    她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了,腿软的几乎要靠周槐引撑着她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

    赵顺才给他们三一人拿了一捆绳索,徐宝珠心如死灰地跟着贺州从山坡下去,顺着河边走到尸体被冲到的河段。

    奇异的是,清水河上半段像是被倒入墨水一样整条河都是黑沉沉的河水,然而下半段河流,尤其是漂浮着尸体的部分则是格外的清澈,就像徐宝珠第一次见到那样清澈到可以看清河底游动的小鱼。

    两种颜色的交替格外的明显,几乎没有任何的过渡,直接从黑色变成透明。

    周槐引目光从河水交替的地方收回来,放在对面河面静静浮着的三具尸体身上,忽然得出一个让另外两人直接崩溃的结论。

    他声音平稳,望着河面,“这三具尸体,不出意外应该是鬼的载体。”

    贺州惊得往后连退好几步,“你确定吗?”

    周槐引指着身形最浮肿的那具女尸,“这一具少说也泡在水里十来天,按照常理,尸身应该会腐败,身上产生污绿色或者黑色的尸斑,可你们看它,除了浮肿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

    经过他提醒,徐宝珠才大着胆子去观察尸体的表面,除了被水泡太久皮肤起褶皱之外,全身上下真的就是白白净净的。

    “那我们还要背吗?”

    徐宝珠起了瑟缩的念头,她是真的怕了,上个故事的怪物好歹还有个身体,可是鬼魂这种灵体的非生物她只是想想就心里发毛。

    周槐引目光落在上半段河流旁正等着他们动作的赵顺才,他阖下眼眸,主动揽下,“我背这个吧。”

    “那怎么行?!”

    “好啊!”

    两道激动的声音同时响起,徐宝珠诧异地回头盯着满口答应的贺州,贺州被她的目光瞧得心虚了一瞬,他缩着脑袋,小声反驳,“他不也是鬼吗?”

    徐宝珠瞪他一眼,骂道:“周槐引进入故事之后就是人类的身体,他也会死的!”

    贺州眼神一缩,悻悻地别过头。

    周槐引垂眼看着眼前正在为他打抱不平的女人,异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徐宝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她只是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讨好自己,现在为什么又为他这么生气?

    徐宝珠争论完,一回头瞧见了他盯着自己意味深长的眼神,吓得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瞧不起你,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公平,我们应该抽签决定。”

    她虽然害怕,但也不想占便宜,颤着嗓子提出抽签。

    周槐引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徐宝珠见状,立马从草堆里扯了三根长短不一的鱼草,她闭着眼交换位置,捏着下摆只露出短短的一截在外面,然后让另外两人抽。

    “抽到最长的人背这个尸体。”

    周槐引配合地抽了一根,是中间不长不断的,她目光一晃,心里沉了下来,不是她就是贺州。

    “你来。”徐宝珠走到蹲在地上的贺州面前,弯下腰催他。

    贺州抬起脸,在她手里的两根鱼草间点了点,最后随便抽了一根,待看见手里捏着的小拇指长度的草时,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嘴上仍旧不饶人,“你运气挺差。”

    徐宝珠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她木着脸,翻开手心,白皙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根最长的鱼草。

    “其实抽签也没必要太认真,咱们换换吧。”

    贺州打诨地去拿她手里的那根,徐宝珠瞬间攥住手心,她紧紧抓着鱼草把手放到背后,眼睫微微抖动,“没事,我可以。”

    愿赌服输,她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