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洋热 > 13.交换
    睡在陌生的地方,秀珠以为自己会失眠。

    这间公寓太大了,客厅的层高是她那间分租单间的三倍,沙发比她的床还宽,落地窗外是整个曼哈顿的天际线。

    她裹着一条羊绒毯子,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真实情况是,她一躺下,连一个梦都没有做,直接睡到了早上五点。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在皇后区的分租单间里,她几乎每晚都会醒。

    隔壁菲律宾女人的闹钟会在凌晨三点响,那是她上班的时间。楼上那对年轻夫妻会在深夜吵架,楼下street上总有摩托车轰隆隆地经过。

    但昨晚,没有任何声音打扰她的清梦。

    秀珠坐起来,把毯子折好。

    她折得很认真,直到那块羊绒毯子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块,边角整整齐齐。

    秀珠站在客厅中央,她觉得离开前应该跟主人说一声。这是礼貌。

    但如果发短信,肯定会吵醒他。

    她在一摞Architectural Digest旁边,找到了一支万宝龙的钢笔,以及一本空白的皮革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然后,把笔记本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秀珠拉上门,离开。

    走廊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伸手去按一楼的按钮。

    按钮没有亮。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秀珠低头看了看按钮面板,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黑色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她凑近了看,下面有一行小字:请验证身份。

    她的脸僵住了。

    她出了电梯,坐在走廊的皮凳上。还好,这样的公寓,连走廊上都有歇脚的地方,想也知道,一定不是为她这样的人准备的。

    但非常幸运的是,她今天获益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贪吃蛇。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郑、秀、珠。”

    她的手指一抖,蛇头一头撞上了蛇尾。

    又死在了这一关。

    秀珠从皮凳上弹起来,她攥紧手机,转身面对他。

    沈彦廷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的头发没有梳,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也危险了几分。

    “回来。”沈彦廷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进去了。

    秀珠看了一眼电梯,低下了头,拖着脚步跟着他走了回去。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随意,语气不爽:“好心的主人家留你一夜,你招呼都不打就溜了。这就是你的礼貌?”

    秀珠站在他前面,两只手交握,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笔记本:“打了招呼的。我醒得太早了,敲门肯定会吵醒您。”

    沈彦廷伸手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缓缓移到她的脸上:“你还想读大学吗?”

    话题切换得太快了。

    快得像一辆车在高速公路上忽然掉头,秀珠的脑子没跟上。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你耳朵不好使是不是?”

    秀珠的肩膀抖了一下。

    “想、想的,”她赶紧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度,“我想读大学。”

    她从社区大学拿来的免费教材已经被翻卷边了,GED模拟题也刷烂了。地铁上看,午休时看,以前等Shiloh放学的时候也会看。

    她想读大学,她做梦都在想。

    Susie说读大学没有意义,但那几乎成为秀珠的执念。

    沈彦廷说:“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近,我很少在美国。以后,你就是这里的管家了。”

    秀珠的嘴唇动了动:“啊——”

    “你再敢说啊,”沈彦廷的微笑,嘴角牵动,“我就把你带回马来亚。”

    秀珠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交叉在一起,只留下指缝间一条窄窄的缝隙。

    她在那条缝隙后面发声,声音闷闷的:“可是,我有工作的呀。我很忙的。我没有时间当您的管家。”

    沈彦廷靠在沙发上,明明是他在低位,但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居高临下。

    他的目光从她捂嘴的手滑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再到她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大了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不太完美但足够有趣的物件儿。

    “我开的不是薪水,是大学的推荐信。你要拒绝吗?”

    秀珠的呼吸一滞。

    她的手指从嘴边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在陈威廉家做了两年保姆,小心翼翼地伺候、讨好、出谋划策,为的就是那一封薄薄的信。

    她为陈威廉提供了佛珠的ideal,帮Susie保守了衣柜里的秘密。

    但是到最后,Susie告诉她,那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此刻,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只要我来做这里的管家,您就给我写推荐信。是这样吗?”

    “纽约时装学院,纽约大学,或者任何其他你想去的大学。”沈彦廷的语气随意但充满了可信度,“都可以。”

    秀珠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理智在她的脑子深处拼命地拉警报,等等,等等,等等。

    “管家的职责是什么?”她问。

    “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你要住在这里,维护好这里的一切。”沈彦廷的目光扫过客厅,“我希望我每次来的时候,这里不是冰冷的酒店。”

    他的事业版图在亚洲,一年顶多一两个月在美国。

    就算是两个月吧,那其他的时间,这栋曼哈顿中央公园旁能看见整个天际线的顶级公寓,就她一个人住?

    这不像是工作,秀珠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一只飞得太近的蜜蜂。

    她想起了一个词——包养。

    沈彦廷好像读懂了她脸上努力压制的表情,他的嘴角往下牵扯了一下,语气加重:“我不会给你薪资。”

    “所以,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好不要说出口。否则——外面就是哈德逊河,你看到了吧?”

    沈宅最吓人的手段,不是打,不是骂,是消失。

    秀珠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当然不会真的把她沉入哈德逊河。

    但他的语气太势在必得,那种不接受任何反驳和挑衅的轻松,才是最让人胆战心惊的。

    平心而论,这条件对她来说,像是在扶贫。

    一栋顶级公寓的住宿权,换一封改变人生的推荐信。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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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她做牛做马,只需要她“住在这里,维护好这里”。

    而他在美国的时间,一年可能只有一两个月。

    她拿了他的钱,来到美国,四年过去了,她没有读成大学,没有成为她理想中的那个人。

    现在他出现了。

    又来了,又伸出手,要替她续上那条断掉的路。

    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秀珠在沈宅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礼物”背后的算盘。

    她没有太高的文凭,但她懂一件事——凡是摆上台面的好处,一定是要用台面下的代价来置换。

    阿珍的话在耳边响了四年:“六先生从来不白帮人的。”

    但她想不到那么远了。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纽约时装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白色,硬卡纸,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写着“郑秀珠”三个字。

    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每次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她身无一物,当年从新山码头登船的时候,她身上只有一只牛皮箱和他赠予的一串佛珠。

    四年了,她除了一条被他捡回来的命,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穷人没有尊严,或者说,她没有资格在他面前维持尊严。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四年前她就没什么不能让他看的了,四年后,在他面前,她一样是一个“纸人”,一戳就破。

    “好。”秀珠点头,没有犹豫,“我接受。”

    她的声音很清楚,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方向的河流,不再犹豫,不再纠结,只是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海还是悬崖,她先走了再说。

    沈彦廷终于露出了笑容,像是猎人瞄准猎物时的愉悦。

    好像不是残忍的猎杀,而是,我终于等到你上钩。

    他站起来,从茶几绕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站定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胸前。

    她收回目光,不敢乱看。

    他伸出手,落在她的头顶,稳稳地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

    不是身体不能动,是她的意志,所有想要掉头就跑的念头,全都被这只手按住了。

    他赞扬她,却又像是在驯服她:“郑秀珠,你很听话。我喜欢听话的人。”

    秀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那只手的热度从头顶传遍全身。

    可奇怪的是,她完全不觉得这样的接触很亲密。

    一点都不像是男人和女人。

    那更像是一种,认证。

    像一个人在验收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坏,确认它依然是他的。

    沈彦廷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正在亲手修复的瓷器,有审视,有满意,但唯独没有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落。

    “不要想那么多,你是我放出来的人,”沈彦廷盯着她,“活出个样子给我看。”

    四目相对,不是期待。

    期待是柔软的,会给人留有余地。

    他的眼睛里没有余地。

    秀珠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来,四年前在新山码头,他对她说的是“好好活着就行”。

    今天,他说的是“活出个样子给我看”。

    好似这四年,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