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破败的棚屋,里面烟雾缭绕,一个浑身枯瘦的女人跪在黑得不成样子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张看不出原样的画像。画像下是一把瘸腿的凳子,大概是用来做供桌的。凳子瘸腿的那一脚下方垫着一些相对平整的石块用来保持平衡,凳子上放着一个香炉,上面满是烧完的香签,还有一把正在燃烧的香。
香灰已经多到从香炉里满出来了,整个凳子上都是灰白色的香灰残渣。劣质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灰白色的烟雾里夹杂着听不清的呢喃声,是女人的诵经声。
女人是这一片公认的疯女人,她的孩子已经病入膏肓,治疗费用哪怕在一些小贵族眼里都是天价,更别提一个身处贫民窟的母亲。拖延至今,孩子可以说是药石无医,女人便将所有的希望寄托给了神佛,手上的钱大多都用来买香和贡品,极少数用来买一些东西裹腹,但也绝对到不了吃饱的状态。
不是没有人打过她们母女的主意,一个病恹恹的起不了身,一个瘦得和骷髅没什么差别。但大摇大摆走进去的人最后多是脸色铁青着出来,因为女人家里供奉给所谓神佛的香和贡品以外,连一个子都没有。没有人想吃堆在香灰里放了不知道多久的贡品,而且他们哪怕想把香或者贡品拿走,都会听见女人鬼似的哭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久而久之,便也就没有什么人敢去招惹她了。
“来这里做什么?”女孩硬邦邦地问曦,她认识这里的女人,还有那个病倒在床上只能等死的姑娘——在这个姑娘病倒之前,她们甚至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经常一起出去拾荒或者翻东西吃。
在这家姑娘病倒之后,女孩还来了好几次,甚至从自己牙缝里省出吃食送过来,不然那以女人现在这种疯魔的状态,那姑娘恐怕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你希望她好起来吗?”曦的声音不加掩饰,在这四面漏风的棚屋里格外清晰。
女人那从来不为外界动静所干扰的诵经声罕见的出现了一次停顿,随后又响了起来。
伴随着这个嗡嗡嗡似的背景音,女孩嘴巴一撇:“好起来?她?不可能的。”
“你希望她好起来吗?”曦又重复了一遍。
女孩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耐烦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女人脸上好像只有一个表情一直在微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喜欢重复自己说过的话,直到别人回应她。女孩上下打量着曦,嘲讽道:“怎么,我希望她好起来她就能好起来吗?那些贵族都不一定有钱能治好这个该死的病,你能?”
“也许我可以呢?”曦对女孩的态度不以为意,她说,“你可以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我说了我没拿你的东西!”女孩压根不信曦的话,她直接略过了女人前面的话,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没做。
曦道:“好吧。”
女人随意地一抬手,那根缺失的金链子重新回到了她的手腕上。而看到这一切发生的女孩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衣服的暗袋——空的!
“你!”所以曦明明能自己把东西拿回来,为什么要一遍两遍地来问自己?女孩只觉得自己被挑衅了,她气红了脸,即便有一层厚厚的脏东西遮掩,也能看见迅速涨红的皮肤,还有耳尖。
“你叫什么名字?”曦的话题太跳跃,以至于女孩的愤怒刚刚升腾到一半就被打断。
她卡了壳,结结巴巴了半天从把自己的名字从久远的记忆废墟里挖掘出来:“……梅、梅金,我叫梅金。”
“很好的名字。”曦与面前的女孩对视,认真地对梅金说,“梅金,你希望她好起来吗?”
第一次被人夸赞了名字的梅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随后,听见曦第三次询问这个问题后,她立刻就垮了脸。女孩低头看着脚尖,别扭地开口:“如果芙洛拉能好起来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都知道。”
说到最后,梅金的声音变得十分的沮丧。在贫民窟里,朋友是一种及其稀有的生物,而芙洛拉与梅金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她当然会希望自己的伙伴好起来,但这种概率小得堪比陨石撞击地球!
梅金也曾经为好友奔走过,可最后收益不大,反而让自己被骗了个一干二净之后,她也就放弃了。但放弃之后,她又不好意思来这边看望芙洛拉,每次都是把攒下来的食物放在棚屋外,制造些动静吸引芙洛拉的母亲欧博尔出来查看之后就跑了。
说起这个话题,梅金还是忍不住愧疚,她不忍心进去看到好友在生命本该灿烂绽放的年纪迎来凋零,尽管芙洛拉的病情实际上与她没有丁点的关系——无论是患病还是治疗,都与她无关,但还是让她忍不住牵肠挂肚……
“我能治,但需要你,需要她的母亲帮助。”曦蹲下来,洁白的长袍萎顿在地上,瞬间沾染上了脏污。但她没有在意,反而直视着梅金的眼睛,眉眼弯弯,“或许你、或许她愿意帮忙呢?”
“我要做些什么?”欧博尔的注意力彻底被曦吸引,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可这至少让她看到了一点希望。
欧博尔的突然靠近让梅金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头,便看见了一张已经瘦得脱相的脸,皱巴巴的脸皮仅仅地贴在骨头上,仿佛要将欧博尔的骨头轮廓都尽职尽责地描摹出来。哪怕是亲眼见过饿死的人,梅金也从来没有见过瘦得这样可怕的存在。
女孩吓得连连后退,撞在曦身上,最后跌倒。如果不是曦伸手服了一把,她恐怕脑袋都要磕到地上了。
“欧、欧博尔女士。”梅金结结巴巴地叫出女人的名字。
欧博尔认识这个自己过得不好但仍然给了她们母女俩帮助的小姑娘,那双充满死寂和麻木的眼睛往她身上看了一眼,随后又移动到了曦的身上。
女人狂热的目光让操控着曦的巫祈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她思考片刻,对坐在身边的希桐说:“我是不是应该更神圣 、更故弄玄虚一点?”
希桐也在关注着曦那边的状况,闻言有些卡壳。她沉默片刻,犹疑道:“不太好吧?如果把她们弄得太狂热的话和上次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半梦半醒间要调整睡姿的裴卿不知道捕捉到了两人对话中的那个关键词,猛地睁开眼:“什么?什么狂热?出什么事了吗?”
“啊,没事,只是一个单机小游戏而已。”巫祈轻笑一声,将手上的平板转过去,上面挂着一个捏脸的界面,上面的小人一身纯白圣洁,就差没安上一对大翅膀了。
闻言,裴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啊,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先前接到了一个邪教的案子,现在还有些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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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
“没关系,能理解的。”巫祈摇头,将平板转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调整着小人的模样,似乎并不将裴卿的话放在心上。
另一边,曦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欧博尔供奉的画像,笑得温和:“信奉它似乎没有为你带来什么改变,你或许应该换个供奉对象了。”
欧博尔阴沉沉地看了一眼曦,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干涩,好像被刀片划伤过嗓子似的,又或许是太久没有和正常人说过话、打过交道,总之十分的难听,让一旁爬起来的梅金面露难色,不由自主地背过身,试图减小欧博尔的声音对她的耳朵的摧残。
“如果芙洛拉真的醒过来的话,我愿意改变我的供奉对象。”而欧博尔之所以选择这张画像进行供奉,是听说贫民窟里好几家供奉着画像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得到了好处,因此,她也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将最后的希望完全投入其中了。
“当然。”曦微微颔首,对欧博尔的话不以为忤。她当然要在她们的面前展现所谓的神迹,才能从她们的信仰中获得力量。
看着面前两位面黄肌瘦的女人,曦道:“你们希望芙洛拉苏醒、痊愈的愿望越强烈、越迫切,她就越有可能苏醒和痊愈。”
这和神棍差不多,属于是心诚则灵。梅金听到这话,只觉得曦在故弄玄虚,心底好不容易升起的代表着希冀的小火苗就在女人郑重其事的话语里噗一下彻底熄灭了。她忍不住讥讽道:
“怎么,难道你还能让梦想成真吗?我还说我想现在、马上就填饱肚子呢!”
提到这个,梅金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胃部传来的灼烧似的疼痛,她现在真的迫切地希望自己可以填饱肚子。
“咚!”一个小盒子忽然从高处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梅金面前,溅起地面上一层浮尘。
而落下的冲击力将盒子弄坏了一角,一点食物特有的香味从盒子破裂的地方飘了出来。在梅金错愕的注视下,那盒子终于不堪重负般地彻底散架了,而盒子底部正摆着一份干干净净的食物!
“怎么可能呢……”食物的香味飘出来后,已经吸引了不少鬣狗的注意。那些饿得快要发疯的人们眼睛仿佛都发着绿光,一个个嗅探着空气里食物的味道,贪婪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扫了过来。
尽管梅金不肯相信天降食物是曦带来的,但周围人的目光还是让她来不及多想,迅速将食物一把揽进怀里,大口吞吃起来。哪怕噎得直翻白眼,涕泗横流,她也不曾放缓半分往嘴里塞食物的速度。
毕竟在这种地方,只要动作慢一点,手上的东西就多一点被抢走的可能。
“现在,你获得食物了。”曦看着面前抻长脖子吞咽的小姑娘,温吞地开口。
【美梦成真】,曦的能力之一。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渴求和欲望,他们求的或多或少,或大或小,但毫无疑问,人的一生多数时候都会被欲望所驱使。而欲望的强烈与否,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这个人现在甚至未来能够抵达的高度。而曦,就能够让这些潜藏在人们心底的欲望化为真实,越是简单的欲望越容易满足,越是困难的欲望就越需要时间、精力等等投入,也就越难以满足。
包装一下,欲望就可以说成是愿望——至少这样看来,曦就不太像是邪教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