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时节,暖意渐回,枝头新芽初绽,街巷间行人商贩往来如织,比隆冬时热闹不少。
“滚、滚出去!”
满是叫嚷的街巷里传来一声声呵斥,沈棠一个踉跄被推出门外,包袱也跟着甩了出来。她摔在地上,抬头正看见“繁花酒楼”四个大字的金漆招牌。
“看着像模像样的一个小姑娘,想来吃白食啊!也不打听打听我这什么店!”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就不客气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吹着胡子,瞪着眼,指着摔倒在地的沈棠说道。
沈棠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白了他一眼:“不换就不换,推什么人呐!”
“赶紧走,赶紧走...”那人依旧嫌弃地催促。
“你会后悔的!”沈棠喊了一句,一溜烟跑走了。
跑了没几步,她就有些受不住了,原本泛着阵阵疼意的胃,突然像是被绞了一样,疼得她靠墙蹲在地上缩成一团,额间也沁出细密的汗。
真是悲惨呀!
沈棠从未想到过有一天,她会因为饿到胃疼而束手无策,并且还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要是她还在伟大的二十一世纪,哪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没错,她穿越了。
她叫沈棠,原本是现代的一名百万粉丝的探店博主,因专挖街头巷尾的隐藏小店而火。
只是不巧在三天前的那个深夜失足落水,再醒来就变成了这个同名同姓同样貌的古代姑娘,脑海里也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身是某县丞的嫡长女,亲娘早逝,继母哄着她爹将她遗弃在这千里之外的宛城。原身性子软,知道被抛弃后,租了间客房,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沈棠醒来的时候比这更惨,脸色枯黄的不像话,身子也瘦成了皮包骨,还好她将原身能换钱的几件衣物交给了店小二,这才保下了这条命,也只够保命了,花完就没了。
她本想用自己的老本行帮饭馆宣传换口吃的,结果直接被繁花酒楼的老板当成了吃白食的,轰了出来。
对于一个每日与美食打交道的博主来说,饿,真的是天大的惩罚。
她现在真的急需一顿能填饱肚子的饭!
沈棠缓了一阵,扶着墙站起来,正午的日头晒得她头晕眼花。宛城是大梁南边的商贸重镇,街上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慢吞吞地穿梭在巷间,试图通过看饱来缓解饥饿。可是越看越饿,越闻越想发疯。
第一家是卖胡饼的,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烤得金黄的饼面上撒着芝麻,香气飘过来,她的胃跟着绞动着疼。
“香喷喷的葱油胡饼,三文一个!”老板娘拉着长音吆喝,见沈棠盯着看,笑得像朵花,“姑娘来一个吧,不好吃不要钱!”
沈棠揉着肚子摇了摇头,她要是吃了,还能真不要钱呀!
第二家是搭的室外棚子的馄饨摊,老妇人现包现煮,碗里搁了虾皮和紫菜,浇一勺滚烫的骨汤,鲜香四溢。
沈棠只探了一眼,连忙扭头走了。
这一条街卖的是各色美食和鲜甜的瓜果,看来这宛城人对吃食很是讲究。
沈棠实在撑不住了,她在一家二层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打算晚些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剩菜叶子,先垫垫肚子再说。之后便闭上眼,靠在墙上养神。
“哎,咱这店的生意,怕是要黄了。”
“谁说不是呢,开张才半个月,就冷清成这样。每日大把大把的银子往里填,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我瞧咱俩还是趁早寻个下家吧,莫要白忙活一场,连工钱都拿不着。”
“说的是,说的是。
沈棠睁开一只眼,看见两个肩搭白巾的小二在一旁嘀咕。
刚开业半月的新饭馆,客流量如此少。
不是没宣传到位,就是饭太难吃。
沈棠猛地睁开眼,嘿,有了。
她起身稳了稳,然后走向那店小二。
“你们店里都卖些什么菜?”她扬声问道。
小二忙回过头,脸上堆着笑,拿眼上下一打量,见她穿着还算体面,不似那等吃不起饭的,这才热络起来。
“这位姑娘,里边请!咱这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做不出的。香的辣的咸的甜的,样样齐全。拿手的有烤飞鸭、红烧玛瑙、绿皮青丝、雪霞羹、决明兜子,还有那甜得沁牙的酥山。”
酥山?沈棠对古代吃食倒是下过功夫。
“酥山,”她随小二走到一张干净桌前坐下,笑道,“宛城哪家铺子没有,你们这儿也拿它当招牌?”
小二笑得开怀:“姑娘有所不知,咱家的酥山可与别家不同。您尝一口便知若是不中意,掌柜的发过话,分文不取。”
“那您看,先点个什么?”
嘿,这小二净会卖关子,酥山的好处半句不露,光说不满意不收钱,客人哪来的兴头点它?一点勾人的欲望都没有。
“你们掌柜子可在店里?”她问。
“在的,”小二一时摸不着头脑,“客官不是来用饭的?”
“当然是,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找你们掌柜的,请告诉你们掌柜的,我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什么燃眉之急?”小二一脸懵。
“你且去通报,他自会明白。”沈棠端起桌上的热茶,一口饮下,总算喝上口热茶了,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而下,很是舒服。
不多时,一个约莫四十来岁、圆脸圆耳的中年男人坐到她对面,看着很是豪爽。
“这位客官方才所言是为何意?”
沈棠环顾四周,笑道:“掌柜的开张不过半月,客流量如此少,每日大把银子投进去不见回本,这不是燃眉之急是什么?”
掌柜的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半信半疑地问:“姑娘说可解我的燃眉之急?”
“我能让贵店两日之内客流量翻三倍。”
掌柜的冷笑一声:“姑娘做过生意?我开店十年,如今也只走一步看一步,你张口就来?”
“掌柜的,我说得直您担待。”沈棠不慌不忙道:“贵店客少,原因有三。其一,如若不是菜品口感不好,便是无人知晓。其二,店铺位置在街巷尾部,客人都不愿深入。其三,宣传不到位,百姓不知您这店更不知菜色如何,所以客流少。”
掌柜的点了点头,“有点意思,接着说。”
“若您对自家菜品有信心,我替您做宣传。”
“怎么做?”掌柜的眼睛跟着亮了亮。
“我把菜品画下来,配上真实的评语,做成宣传告示,您贴在告示牌上,我保证,两日之内定有客来。”
在现代沈棠是用镜头记录,配音做成短视频进行推广,古代没有手机,只能用画的。美食讲究色香味俱全,“色”字当先,先从视觉上勾人,才能勾起人想尝的念头。
“贵店菜价还算平实,只要有人看到,不怕没人来。”
掌柜的摇了摇折扇,眯着眼看她:“你这法子倒是专业,你是画手?还知怎样写评语?说吧,什么条件?只要你能帮我招揽客人,条件随便提!”
“掌柜的大气,我现在只有一个条件,先给我上你们的招牌菜,我需要细细品尝然后画下来,报酬,我只要来客的一成。”
掌柜的忽然凑近,眯着眼睛看着沈棠,“你确定,只一成!”
“只一成。”沈棠肯定道。
只要这次做成了,不怕没有后来人,况且是在饿的不行了,比起讨价还价她更急需一顿饭。
“成交!”掌柜的豪气一吼,“清海,把店里所有拿手好菜都上来!告诉王大厨,拿出最好的手艺!”
只听请沈棠进来的店小二喊道:“点菜喽!烤飞鸭、红烧玛瑙、绿皮青丝、雪霞羹、决明兜子、冰凉香甜爽口的酥山各来一份。”
掌柜的进了后厨,沈棠看着那柱香烧了一半,约莫一刻钟出头,菜品便陆续端了上来。
红烧玛瑙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颤颤巍巍地码在白瓷盘里。
烤飞鸭皮脆油亮,果木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绿皮青丝是笋丝炒红椒丝,青红相间,清脆爽口。
决明兜子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的虾馅。
酥山乳白堆叠,微微冒着凉气。但她没有急着吃,就算再饿还是保持着专业素养。
她将烧飞鸭端到面前,闭上眼睛细细闻着味道,除了鸭肉考出的焦香还有一阵阵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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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的清香侵入鼻腔,没有过多的佐料味,全是肉香原味。
接着她轻轻扯下一个鸭腿,一口咬下去,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炸开,一个绝字。
接着尝绿皮青丝,笋丝脆嫩,红椒丝微辣,清爽解腻。决明兜子一口咬下去,虾汁混着鲜甜涌出来,像极了虾饺,又别有一番风味。
最后是酥山,乳白的奶油淋在碎冰上,入口冰凉,随即一股淡淡的葡萄酒香泛上来,甜中带着微热,葡萄香气满口。现在确实懂了店小二卖的关子。
这味道是真真的不错,沈棠更有信心了。
她拾起掌柜的给她准备的毛笔,扯了张纸,低头写了起来。
掌柜的凑过来看,只见她写道:
‘藏在巷子里的宝藏小馆,红烧玛瑙入口酥,果木烤鸭满城无。决明兜子鲜掉眉,酥山冰甜暑气无。绿丝红椒解油腻,醉仙楼里尝一尝,不枉来这宛城逛。’
‘实惠又好吃,小店就在街巷尾!’
掌柜的愣住了:“你这是……”
“宣传语。”沈棠头也不抬,“这附近可有告示牌?能贴东西的那种。”
“有是有,每个巷口都有,不过多半是衙门贴告示用的……”掌柜的顿了顿,“我有办法!”说完一溜烟没了影。
沈棠又找店小二要来白纸和颜料,寥寥几笔,把那烤飞鸭的油亮和酥山的堆叠画了出来。她学过水彩,虽不似国画那般讲究,但画食物的色香还是得心应手
不知掌柜的用了什么法子,当日下午,她那幅带着评语的海报便被贴在了巷口的告示牌上。
傍晚时分,店里果然多了几桌客人。有人笑问:“巷口那张纸谁写的?怪有意思的。”掌柜的忙不迭招呼,心里暗暗吃惊。
沈棠没有走,她坐在角落里,吃着中午的剩饭,一边观察着客人。她发现来的大多是附近的百姓,穿着朴素,点的也是最便宜的菜。
宣传还是欠点火候!
第二天一早,掌柜的开店门,发现沈棠已经等在门口了,蜷在窗下凑合了一夜。
“掌柜的,我还有个法子。”她说。
“什么法子?”
“您让小二换个打扮。”
掌柜的一脸茫然。
沈棠指了指对面街上卖花的小姑娘,又指了指不远处卖字画的书生:“你发现没有,这条街上,大家都会在好看的人和东西前多停一会儿。你的小二长得不丑,但穿得太普通了。给他换一身青衫,手里拿把折扇,客人进门时不用吆喝,就站在那里,吟两句诗。”
“吟诗?”掌柜的瞪大眼,“他一个跑堂的,会吟什么诗?”
“现成的就行。”沈棠想了想,“‘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应景的就行,客人们图个乐子。”
掌柜的犹豫了半天,还是让小二照着试了。
当日下午,饭馆门口就围了半圈人,一个小二穿着青衫,手持折扇,站在门口吟诗,旁边挂着那幅海报。
有姑娘掩嘴笑,说这小二倒像个翩翩公子,有书生驻足看热闹;更多的人被吸引进去点菜。
“这不是那个卖烧飞鹅的吗?”
“听说是新来的姑娘定的规矩,怪有意思的。”
“进去尝尝?听说味道不错!”
三日之内,这家无名小馆从门可罗雀变成了需要等位。
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给沈棠包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塞给了她一两银钱,甚至想要长期留下她。
“沈姑娘,您真是神了呀!”掌柜的看着满客的店,对沈棠赞不绝口。
沈棠伸手拿过钱,长出了一口气,一两顶上普通人半月的收入了,很可以了。她压制住心中的兴奋,不经意间往门口一瞥,看见了街对面停着一辆深青色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侧脸,眉目深邃,神情冷淡,只一瞬,帘子便放下了。
“东家,”赶车的车夫低声说:“这家店三日之前还濒临倒闭,如今日日客满。听说是那位沈姑娘出的法子,老朽以为,不妨请她来咱们酒楼试试”
车内没有应声,帘子再次掀开,那道目光越过街巷,落在沈棠身上。
“先回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