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院门口立着四位修士,广袖玄袍,脊背挺直,连发髻都束得一丝不苟。
几人气度沉肃,静静站在那矮篱笆边上,和这一整座歪歪斜斜的茅草院子放在一起,颇有几分违和的荒唐感。
温敏敏视线落在其中一位长者的脸上,那张脸长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透着几分凡俗之人的模样,与他身上的道骨仙风完全不相符。
她蹙了蹙眉,却说不上来究竟哪里怪异,等她把目光移开,记忆竟像落在油纸上的水珠,一瞬间滑走了。
易游涵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和身边两人耳语,“你们看那四位,他们……是不是有点奇怪?”
尹仟孟面色不改,淡淡说道:“记不住脸。”
“对!”易游涵如捣蒜般点头,“就是这种感觉,我还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
温敏敏:“不是你的问题。”
谢师兄听着三人毫不避人的私语,浅浅笑了笑,独自走上前去,将三份资格凭证恭恭敬敬地向那为首的长者呈上。
“天长老,这是三位弟子的入境凭证。”
那位被称为天长老的长者只抬了抬手,三份令牌模样的凭证便从谢师兄手中脱出,径直飘向了剩余三位长老。
那凭证在三位长老眼前逐一飘过后,势头一转,直直被投进了茅草屋的门内,自此没了踪迹。
四位长老彼此点了点头,仍旧没有说话。
“进去吧,”谢师兄回过身,语气比来时的路上松快了许多,“七日之后,无论你们是否拿到了法器,都会被送出来。”
他唇角微扬,向三人微微颔首:“万事小心,静待各位佳音。”
“好!”
温敏敏三人齐声应了,连语气都出奇地一致。
谢师兄微微一顿,没再多说什么,只往旁边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开了路。
三人一起迈进院子里,朝那茅草屋的大门走去。
屋子的门虽然大敞着,里头却黑黝黝的,一眼望去看不清内里。
温敏敏眯了眯眼。
还挺有趣。
她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易游涵,再看向尹仟孟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我先进。”
“我殿后。”
二人相视一眼,交换了个默契的眼色,会心笑了起来。
易游涵手中折扇“啪”地收起,脸上写满了不服,“不是,你们这个时候的默契是什么意思?”
“是看不起我吗?”
尹仟孟诚恳地点头:“是的。”
易游涵掐着人中,深深吸了口气,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掏出只斟满茶水的杯子,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他脸上不满收起,开始自我调节,“算了,我确实技不如人,那进去以后你们可得护好我。”
温敏敏不加掩饰地笑出了声,“那是自然,怎么可能不管我们的玄门百晓生?”
易游涵眼神亮了几分,当即咧嘴一笑,这下心里又舒服了。
温敏敏拍了拍易游涵的胳膊,抬脚就要往里走。
易游涵在身后关切地喊了一句,“敏敏,里头要是有什么记得喊一声啊。”
温敏敏潇洒地摆手,一脚跨入黑暗之中。
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她眼睛不受控地闭上,不知是阵中的幻觉,还是确确实实在往下坠。
但这感觉只保持了一瞬,一道白光便刺得她不得不睁开了眼。
眼前天光洒落,视野骤然开阔。
这秘境里竟是一座翠色连绵的幽谷。
那山谷大得出奇,谷内地势平缓地往远处铺开,草木层层叠叠,绿色深深浅浅压了一层又一层,最远处与薄雾交融成了一片,分不清是林还是天。
温敏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肺腑和胸腔里都浸满了清冽而舒爽的凉意。
好浓郁的灵气!
像是溢出在天地之间,任人随意采撷一般。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青元宗将这玄虚秘境视为立宗之本,有这样得天独厚的资源,着实叫人不得不眼红。
不如她回去和父尊商量商量,让天魔宗也时不时往这秘境里投些上等法器?
温敏敏托着下巴,身后突然传来了动静。
“哇。”
易游涵紧随其后,看着眼前景象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感叹。
他仰头看了一眼洒下来的天光,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灵气溢出的土地,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哇”了一声。
“这地方,说是飞升上界也不为过吧!”
他从袖子里把那张揉皱了的地图摸了出来,对着周围左右比划着,“你看这几根线,好像是有点儿那个意思?”
尹仟孟已经跟了进来。
她走过易游涵,视线在他手中地图上停了一下,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随即略过他,不带任何犹豫地走向了温敏敏的身旁。
尹仟孟:“怎么走?”
温敏敏摇了摇头,“不知道,暂时还没看出些什么门道。”
她虽然先一步进入,但这山谷之大,也没个路引,当下只能随便寻个方向。
尹仟孟:“那便走大路。”
温敏敏认可地点点头,跟上尹仟孟稳健的脚步。
“……诶,怎么已经走了?”易游涵看着她二人的身影,赶忙把地图叠了叠塞回袖子,“等等我等等我。”
三人沿着山谷主道往里走。
他们不是第一组进入秘境的弟子,途径之处,四处可见其他人留下来的痕迹。
温敏敏停在一块巨石前,地上四散着一些石英碎块,她仔细打量起巨石上面刻画的痕迹。
“他们人还挺多。”她伸手指给尹仟孟。
“这一行估计得有七八个人,似乎是在这里分派不同的去路。”温敏敏顿了顿,手指点了点下巴,“只是这行事风格不太眼熟,估摸着……是其他峰的弟子。”
“不过他们这思路还挺对,虽然多人行事在遇险之时更有保障,但进秘境归根结底是来寻宝的,人一多,不仅不好平分收获,行动起来也太过冗余,确实还是早早分道的好。”
易游涵贴在石壁上,一边听着,一边盯着刻画在上面的圈圈点点,伸手敲了敲,“那他们说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温敏敏撇了他一眼:“他们又不是傻子,哪能把这种信息公然留在这里。”
易游涵又把那地图拿了出来,“那我再研究研究,这三百灵石不能白花。”
三人没有在此地长久停留,只是稍作停顿,便继续往前走。
现在虽然日头还早,但他们还需先寻个今日可以落脚的地方,再为后续几日做详细打算。
主道越走越窄,两侧草木慢慢往中间合拢,把头顶的天光都遮去了大半,正当他们以为前路不通时,前方又突然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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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五条岔路横在了面前。
三人停住脚步。
温敏敏:“想走哪条?”
岔路口没有标记,五条道宽窄都差不多,往里看各自弯进草木深处,连前人留下的脚印数量也没什么分别,一时间看不出有什么门道。
尹仟孟指腹摸了摸剑柄,没说话。
“我来我来,”易游涵把折扇收起,从袖子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东西,“这个我擅长,东西我早就备着了。”
他掌心一翻,那里正躺着枚六面光滑的墨色骰子,他又掐了个诀,墨色褪去,重新染上了三色,朱红、青碧、月白各占两面。
温敏敏一眼便知他要做些什么,眼中流露出认同之色。
“玲珑骰,”易游涵将那骰子在掌心颠了颠,“我们各选一路,再各选一色,投到哪色便走哪路,省得在这儿费脑子。”
“怎么样?这可是天底下最正经的决策方式了。”
尹仟孟看了那骰子一眼,“正前路,青碧。”
“左侧第二条,朱红。”温敏敏毫不犹豫地跟着说道。
“既如此,那我选最右那条,月白。”易游涵攥着骰子,往五条路口前走了两步,抬手往上一抛。
那骰子在地上连跳了两跳,又往前滚了一段,终于停住。
三人视线追着,月白面正朝着上方。
易游涵直起腰,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另外两人,当即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嘿,是最右边那条!”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转头冲另外两人扬了扬下巴,“我运气一向不错的,选这条路错不了。”
话音刚落,他一边招呼着二人,一边大步往那条路钻了进去。
温敏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往右去的方向草木稀了些,隐约能看见更远处透进来的天光。
她和尹仟孟对了个眼神,抬起脚跟着易游涵往那右侧的岔路走去。
草叶轻轻扫过几人的衣袖,一路前行,灵气比路口又浓了些。
往右的路越走越低,地势慢慢往下沉,脚下草地不知何时变成了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着走着,路边的树也变得密集了起来,枝叶在头顶交叠,把天光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一块一块,随着风变幻成各种形状。
再往前走,风也停了。
四周只余下三人的脚步声,灵气像是凝在了地表,周遭的气压不知不觉间低了许多。
温敏敏呼吸放慢,双目一瞬不瞬地盯住前方。
前头有东西。
三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身形半伏,周身已是戒备之态。
一棵巨大的枯树横倒在地上,树根被翻起来老高,将眼前的路挡了大半,那根须底下压的全是焦黑的腐叶,一股腥甜之气徐徐飘来。
树干后头蹲着头不知何物的东西,一双混沌的灰瞳紧紧盯着三人。
它慢慢站了起来,比蹲着时高了一倍不止。
片刻沉寂后,那东西缓缓挪动着身躯,从粗壮的树干后一步步挪了出来。
它看着身子不重,但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透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凶戾。
三人终于得以看清那东西的样子,那怪物通体呈黑灰色,身形佝偻而臃肿,皮肉耷拉着往外坠,两脚站着,像人又不是人。
它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灰浊的眼珠始终死死黏在易游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