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敏敏回到住处时,天光还未敛尽。
她把门带上,捏了个诀,在屋内设下层旁人进不来的结界。屋子里没有掌灯,窗纸透进来一点暮色的余光,反倒把屋里映得灰蒙蒙的。
她在桌前坐下,手掌一翻,一枚紫色晶石正静静躺在那里。向其中注入了些灵力,只见一抹流光自那晶石表面划过,再看时,竟化成了一只灵蝶悬在空中。
灵蝶扑扇了两下翅膀,荧光闪烁,屋子里随之亮了几分。
温敏敏对着灵蝶轻轻唤了声师父。
等了一息,春和的声音从那灵蝶处传出了出来,“哎哟,我道是谁,原来是我的好徒儿!你这一去几个月的光景,怎的今日才想起为师。”
温敏敏闭着眼都能想到春和说这话时的表情,他定是压着眉峰,又压不住自己的嘴角,一副假意生气的模样。
她语气里带着谄媚,赶忙说道,“您老人家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一寻到机会便第一时间联系您了嘛。”
“打住打住,别老人家老人家地叫,把为师都叫老了。”
“说说吧,你在那青元宗里玩得如何?”
温敏敏扁了扁嘴,一脸不服气,“哪里是玩,我可是正经来寻人的。”
“是是是,寻人寻人,你此行办的是正经事。”春和话中带笑,声音里带着万般宠溺,“那人你寻到了吗?何时带回来让为师见见?”
温敏敏觉得这话怪怪的,好似那话本子里的台词,却又没来得及细品。
“还没有,”她鼓着腮帮,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悬在空中的灵蝶。
“青元宗里把殊离转世之说视为宗门禁忌,消息都封锁得死死的,至今还没探到什么准确的消息。”
“不过,”她顿了一下,“灵台峰长老云离师尊座下有个爱徒,倒是有些可疑。”
“有些可疑?”
“对,有些可疑。那弟子修为很高,不仅在青元宗,怕是放在整个修行界,实力都不算弱的。我上山那日,还亲眼见他一个人斩杀了炽烈。”
“谁?”春和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双头巨蟒炽烈,就那条殊刹生前老带在身边的大脑袋蛇,也不知道怎么就从青元宗逃了出去。”
春和沉默了一息。
温敏敏没听到答复,又接着说了下去,“我今日误入了一个幻境,在那幻境里看见了一段关于那个弟子的记忆,”温敏敏停了一下,一边回想一边说道,“按幻境里他同门的意思,他好像……会入魔。”
“只是我还未曾亲眼见到过他入魔,也不敢断言他便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温敏敏吐了口气,一脸遗憾。
“先不说那个弟子,”春和的笑意收了收,语气沉了几分,“炽烈当初被关押在青元宗的深谷里,那里层层结界,以它的实力,怕是破不了其中任何一个阵,按道理不会这么轻易地逃出来,莫非有人在暗中助它?”
温敏敏对着空气摇了摇头,这她便无从可考了,“那炽烈已经死了,连尸首都没留下来,就是想查也没了线索。”
春和的语气放缓了三分,“说的也是,一条魔兽而已,也造不起什么风浪,这事你便不必管了。”
“只是你说的那个弟子,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白焱。”
“白焱,”春和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名字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
“您知道他?”
“三年前仙门曾开过一次万宗大比,我记得当时夺魁的弟子,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温敏敏脑子里跳出白焱那张锋芒毕露的脸,觉得他夺魁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实力确实不弱。”温敏敏认可地点了点头,“若他真是殊离仙尊的转世,能拐回来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春和爽朗地笑了出声,“你倒是把事想得挺简单。”
温敏敏急急接道:“我只是还没找到人,找到了,自有办法把他带回来的。”
“是是是,我们敏敏自有办法,”春和没有反驳,语气里皆是对她的纵容,“只是你一个人在青元宗里,可要万事小心,那仙门正派……”
“知道了知道了,我当然会小心的。”温敏敏赶忙截断了春和的话,若是让他展开了这个话题,怕是又要念叨半天。
说罢,她突然想到今日在迷雾林中吃的那一亏,赶忙又说道,“对了春和师父,你那抑魔丹还在研究吗?能不能做个不压制修为的方子。”
她把在迷雾林的遭遇拣了个大概说,最后总结了一句,“我这一个人在青元宗里,修为太低行事反而束手束脚,确实有些麻烦。”
春和这边听完,立刻便应了下来,“不出半月,新的抑魔丹就会送到你的手里。”
“那太好啦,多谢师父!”
话毕,灵蝶身上的光芒一熄,化为一枚晶石又躺回了温敏敏的手心,她掌心一合,将它收了起来。
窗外暮光已然散尽,沉沉夜色染上了窗棂,温敏敏躺回床上,盯着帐顶发起了呆。
今日被封了修为,虽说不曾受伤,但对身体消耗确实不小。她劳神耗力一整天,只觉得四肢沉乏心神俱疲,此刻只想要睡个好觉补补精神。
可她一闭眼,白焱那双猩红的眼睛突然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睁开眼,愣了一瞬,双眸在黑暗中有些失神。她伸手摸了摸锦被,拽着一角蒙住了自己的脑袋,重重合上了双眼。
今日什么都不想了,就是有什么天大的事都明日再说。
可不足片刻,被子下的人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翻了回来。
来来回回反复折腾了几遍,温敏敏脑海里依旧纷乱翻涌,竟是半点睡意都寻不到。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力掀开了被子,抬手撑着床榻,颓然又认命地坐起了身。
还是得去山顶看看。
夜深人静,山道上只余几声单调的虫鸣,清冷的月色透过云层,铺了一地的淡白幽光。
温敏敏走得很急,脚踩在厚而松软的青苔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缕松脂的气味突然随风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那味道又苦又清洌,再抬头望向远处时,眼前映出一棵高大松树。
前方就是灵台峰顶了。
只是此时的山顶空无一人,就连布置也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山顶的空间远比她想象中小,一方巨石平台,四边皆是风化的乱石,边缘生着一棵古松,一根松枝朝外斜斜伸了出去,影子落在地上,正随风微微晃动。
一棵树,几块石头,白焱昨日着急去往的地方,竟是如此……简陋?
她有几分不确信,总觉得这地方不该如此。
她走上前去,伸手搭上树皮,手背拂过伸出来的松枝,针叶细细扫过指节,带着一点凉意。她想找找是否有法阵的余纹,抑或是这树的灵气是否有异常的地方。
可什么也没有。
她又顺着木纹探了探,只抠出来一点暗色碎屑,捻在指腹上碾碎了,随手散在了风里。
它就真的只是棵年纪稍微大了点的老松树。
温敏敏盘腿坐在巨石之上,想象着白焱在此处时会是何种姿态,她调转了个方向,紧紧盯着古松的枝干。
须臾,眼睛眯了起来。
那古松的主干又粗又苍老,树皮皴裂得很深,一道一道嵌进去,像是谁在上头记了许多年的旧账。
她手指触上去,摸到一条浅浅的痕迹,和其他纹路不同,里面还带着新鲜的潮气,想来是刚刻上去不久。
她手停在树皮上,想起昨日白焱回头时的侧脸,他绷紧的下颌,额间细密的薄汗,显然是在用力强撑着。
这是他昨日压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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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留下的刻痕吗?
温敏敏数了数,树干上大大小小有着几十处深深浅浅的刻痕,自下而上痕迹也越来越深。
像是一个人的成长轨迹。
温敏敏又想起了幻境之中的那个男孩,她想起那孩子的眼神,似乎能想象到那孩子在难捱无助之时,冲着古松撒气的模样。
她一时间说不清心底的情绪,她有些心疼幻境里的那个孩子。可那男孩和她日日可见的少年又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桀骜如他,温敏敏无法想象如今的白焱孤立无助时会是什么样子。
她在松枝下坐了一会儿,待山风把她吹得微微发凉,才拍了拍手站起来。
这次真的什么也不想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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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扫去了一室的昏暗。
温敏敏缓缓掀开眼帘时,眼底还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她眼底泛着淡青,长长打了个哈欠,闭着眼掀开了锦被。
昨日在迷雾林中取到的那枚玉令,今日还要交到陈和那里去。
她慢悠悠地坐起来梳洗,指尖捻着发丝,不疾不徐挽出发型,编妥最后一缕发辫后,眼眸才彻底清明。
她把随意放在桌上的玉令攥在手里,终于推门往议事厅的方向去了。
清早的微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气,拂在面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困顿。
温敏敏走到回廊转角,步子停了下来。
白焱独自一人站在廊边,背对着她,望着路边的一株芙蓉发呆。
那芙蓉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叫晨风一吹,落了他半肩。他也没有动,玄色的外袍在风里轻轻浮了一下,又落了回去,不知道在此处站了多久。
温敏敏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愣了一息,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上,仿佛昨日连走路都踉跄的另有其人。
“傻站在那干嘛?”他没回头,不紧不慢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敏敏见他已经发现了自己,还在犹豫不决是否要绕个道的念头立刻打消,抬脚走了过去。
她嘴角扯了个坦荡的笑,“你已经没事了?大清早的在这扮什么门神?”
白焱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不过是旧疾发作罢了,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眼中带着戏谑,“怎么,敏敏师妹希望我出什么事吗?”
“真是不识好人心,”温敏敏白了他一眼,“我盼你出事做什么。”
我还是更盼着你入魔,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白焱笑了一下,手伸向背后,不知从何处变出个红彤彤的东西,朝她递了过来。
竟是串糖葫芦。
五颗红得发亮的山楂穿在竹签上,糖衣裹得圆润,顶上那颗还带着一点没凝透的糖丝,在晨光里细细地亮着。
温敏敏眼睛一亮,又狐疑地看向白焱,“云亭山上还有这东西?你从哪里搞到的?”
白焱伸着手,下巴点了点后山的方向。
“后山有棵野山楂树,我遇上时随手摘了几颗,今早路过饭堂,让厨房的人帮忙裹了糖。”
温敏敏有些诧异,她在云亭山待了这些时日,头一回见他这样的一面。
“不要么?不要我便扔了。”白焱见她没动,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
“谁说我不要的。”
温敏敏立刻伸手接了过去,手指碰上竹签,那糖衣还是温的,像是刚出锅没多久的温度。
她咬了一口,糖衣轻轻一裂,山楂的酸味溢了出来,夹杂着糖衣的甜,酸得恰到好处。
她再抬眼,白焱手中竟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糖葫芦。
白焱一口咬下一整颗山楂,对上温敏敏直白的眼神,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后山的山楂树是师妹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