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传来阵阵抽痛,陈和那句话像根刺似的扎进了心里。
温敏敏翻来覆去了大半夜,终于躺平,睁着眼盯着床帐,听着外头的夜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
她正准备在须弥手环找个对症的灵药,窗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屏住呼吸,她右手摸向枕边软剑。
窗扇从外头被人推开,月光漏进来,照出一个逆光的人影。
她眯起眼睛盯着来人,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黑色焰纹劲装,高高束起的黑发,以及那张熟悉的嚣张乖戾的脸。
“……”
温敏敏沉默了片刻,“白焱师兄,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知道。”
白焱动作利索地翻窗进来,在窗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左肩。
“还拿得起剑,看来伤得不重。”
“师兄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不如让我也看看?”
温敏敏嘴上也不示弱,伸着脖子,一副目光要穿透对方衣领的模样。
白焱不自在地别开眼,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起来。”
“起来做什么?”
“跟我来便是。”
他侧过身,只留了个侧脸,在烛光下被衬得柔软了几分,可嘴上却依旧冷淡,“带你去个地方。”
温敏敏愣了一下,“现在?”
三更半夜,月黑风高,孤男寡女?
那可正是寻仇的好时机呀。
见温敏敏没动,白焱手指攥着,长睫遮住了情绪,声音压低了几分,“现在有什么问题?”
他声音冷冽依旧,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别扭。
温敏敏盯着他的发尾,有几丝不听话的翘了出来。
看这模样,像是匆匆赶来的。
她眼尾轻轻一挑,旋即一个侧身下了床,“可以,当然可以,师兄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白焱沉默了一息,肩膀的线条微微一紧。
“你左肩废了,往后修习会拖累旁人,”他声音绷得紧,像是在下达命令,“我带你去疗伤。”
疗伤?
疗伤好啊。
只是这大半夜疗伤是什么特殊门规吗?
温敏敏开始穿鞋。
“那你大半夜翻窗进来,也是为了不被拖累?”
她手上不紧不慢地理着裙摆,抬着头看向他。
白焱视线落在她写满好奇的眸子里,指尖蜷了一下,又一次别开了眼。
“不是。”
“还不快走。”
“好好好,”温敏敏站起身,拢了拢外裳,“走吧走吧,劳烦师兄带路。”
云亭山的夜很静。
月色把山道铺得清清朗朗,松影横斜,夜风穿过,带来一丝白焱身上特有的味道。
温敏敏吸了吸鼻子,心里那根刺好像被拔了出来,不知怎的,莫名有些心安。
跟着他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山道渐渐窄成一条细径,两侧的草木上攀满了蓝色的花朵,浓得快要把路遮住了。
她拨开几处垂下来的枝条,最后转过一道石壁,眼前倏然开阔。
竟是一汪不大的温泉。
泉水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热气氤氲,周围的石壁上爬满了苔藓,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草探出泉边,开着细碎的蓝花,透着一股清幽的灵气。
温敏敏站在泉边,深吸了一口气。
这云亭山上真是藏了不少宝地,占尽了如此多的天机,怪不得能混到第一仙门的地位。
真叫人眼红。
“灵渊。”
白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着一旁的石头,抱着臂抬了抬下巴,“水里有上古灵玉碎屑,对筋骨修复很有效,整个云亭山就这一处,寻常弟子不知道这地方。”
“那你带我来,师尊知道吗?”
“不知道。”
“戒律堂的人呢?”
“也不知道。”
“……”
她顿了顿,“那若是被发现了,师兄会护着我的,对吧?”
“发现了再说。”
白焱冷着脸,像是在交待任务,语气里带上了生硬的催促,“你是要疗伤,还是要站在这里聊到天亮。”
话虽说得冷淡,但他的指尖微紧,还刻意别开了脸不再看她,分明是在掩饰什么情绪。
温敏敏闭上嘴,在泉边蹲下来,挽起袖子把左臂浸进了水里。
灵气顺着指尖漫进来,一股温热的力道沿着经脉缓缓往上走,到伤处时,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揉开,那股隔着一层的滞涩感松动了。
温敏敏一脸惊喜,“还真管用。”
她嫌探着身泡不到肩部,二话不说合衣跳进了池里。
一时间水花四溅。
温敏敏轻笑出声,恶趣味地看向白焱。
白焱光洁的额头也沾上了几滴水珠,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极清,眉骨、鼻梁、以及微微绷紧的唇。那张脸生得太好,几缕微湿的发反衬得他更显妖冶。
他原本正盯着温敏敏伤口,这一跳,濡湿的衣服已贴在她纤细的胳膊上。
白焱闭上眼,双臂抱胸侧过了头,连脸上的水珠都忘了擦去。
“不想泡就出来。”
夜幕里,没人看到他微微红了的耳根。
“泡的泡的,你别生气。”
温敏敏速速坐回池中,一副乖巧模样,仿佛刚刚作怪的另有他人。
泉边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水声和夜风,偶尔一声虫鸣从草丛里飘出来,远远的,若有若无。
白焱靠着身后的石壁,闭着眼,发尾最后一滴水落在地上,快速融入了土地之中。
温敏敏不老实的眼神总往他那边飘。
他好像总是待在某个地方,观察着自己,一如自己在观察他一样。
而今晚的他,和平日里又有些不太一样。
平日里的白焱,周身气场像一把出了鞘的剑,锋利,凛冽,叫人不敢靠近。可这会儿,在月色之下,他身上那股惯常的凌厉都敛了进去,竟让人感觉莫名的可靠。
温敏敏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又把视线往他脸上挪了挪。
奇怪。
她心头冒出两个字。
如今这感觉,似曾相识。
温敏敏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个所以然。
她的视线停在他身上,“白焱,今日这剑,你为何没躲?”
白焱沉默。
他侧着头,不看她,眼神落在不知哪处的石壁上,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三个字。
“躲不过。”
“当真躲不过?”温敏敏歪着脑袋,全然不信。
“确实躲不过。”这回接得飞快,他眼神仍旧盯着那片苔藓,语气却比刚才硬了三分。
“哈,果真如此,我就说我实力……”
白焱眼皮动了一下,终于把视线从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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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藓上收回来,开口打断了她。
“我当时没想好,如何才能让敏敏师妹输得不要那么难看,”他嘴角扬了起来,接着说道,“想的太多,所以才躲不过。”
温敏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你……!”
她一时气结,话到嘴边又乱作一团,竟没想好该如何回嘴,索性掬起一捧泉水朝他泼了过去。
白焱侧了个身轻松躲过,他偏过头定定地看向她,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莫非师妹功力远不止此?”
那双眼睛黑得极深,像是能把人看穿。
温敏敏被他这么一盯,飞快别开了视线,掩饰地拨了拨水面,“说什么呢师兄,我确实就这点本事,也就只能给你留个明日就能好的小小剑伤,哪有什么远不止此。”
她表情夸张地用手指比了个手势。
白焱眼神里带着笑,又像带着把能剖开自己的刀。
他为何总在试探,难不成真看透了什么?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温敏敏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她心思动了动,抬起了头,“师兄,你之前是不是见过我?”
白焱眼神微动,随即敛了回去,“见过,入门那日。”
“不是,我是说,更早之前。”
白焱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将视线在她脸上缓缓转了一圈,意味不明地开口,“温敏敏,”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对我这么感兴趣,莫非是在从我身上找到些什么?”
温敏敏心口猛地一跳,飞快在脑子里把自己这段时日的言行过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随即又快速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师兄是灵台峰最厉害的弟子,我对师兄感兴趣,不是很正常吗?“
白焱盯着她,没有说话。
温敏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又倔强地没有避开,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先让。
最终还是白焱先别开了视线,轻轻哼了一声,“嘴倒是一如既往的利索。”
他重新闭上眼,靠回石壁,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觉得从前见过我?”
温敏敏愣了一下,“什么?”
但对方没再说话,温敏敏仔细琢磨了一下,他好像是问了和自己一样的问题。
她认认真真地在脑子里搜寻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我的好师兄啊,我们好像真没什么前尘往事,你可千万别把我错认成旁人。”
白焱看着她摇头,看着她一脸的坦然。
他垂下了眼眸,没说话。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又慢慢松开,心底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冒了个头,又被他压了回去。
“自然不会。”他的声音暗哑。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刚刚竟是屏了口气在等她的回答。
“泡够了就出来,天要亮了。”
温敏敏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本想再接着追问几句,可对方已经背对着自己,只好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左臂从水里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握了握拳,劲道回来了大半,那股筋脉不通的滞涩感已去了七七八八。
她踩着泉边的石头站起来,掐了个诀烘干了身上的衣物。
“跟上,”前方的白焱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散漫,“你这样子,别被夜里的巡视看到。”
温敏敏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这样子?她这样子有什么不妥的?
白焱的视线在她微微散开、毛茸茸的头发上停留了一刻,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