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抱着小孙子进了院儿,“谁说不还你了?”
“还我就成,”桃溪转头就问桃玉才,“三叔,东西都放哪儿了?”
说完,她就绕着院子看了一圈。
这会儿围在外头的人越来越多,她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就是要他们来凑这个热闹,桃玉才还拉不下这个脸儿,不然这些事儿就不会是韩氏和孙氏做的了。
桃玉才看了她一眼,指指西屋,“锄头镰刀那些都放你奶那屋了,你去拿罢。”
桃溪朝后面招招手,桃硕桃满就跟了上来,她带着两人径直走向了堂屋,门后竖着卸了轮子的架子车,一边一个。
她扶下来,桃硕按住轮子,上下一合,推到院子当中,并排放一块儿,打量了一番。
“这个大的是咱家的,小的还给咱三叔放回去。”
她说话的声音可不低,就是院子外头的人都能听的到,桃玉才垂着脑袋蹲在边上,韩氏抱着小孙子也心急,眼睁睁看着那丫头领着人进了西屋,心里着急的厉害,可这会儿说出口的话也收不回去了。
也不知道彩云她娘怎么还没回来,她这儿子也不说话,看来看去,只能自己抱着小孙子站在了门边上,盯着那三个讨债鬼。
三人进了西屋,一眼就看见了墙角边上堆的那些东西,余光瞧见了人影儿,桃溪告诉她这两个有点不知所措的弟弟妹妹,“都搬出去,咱们得看清楚了,是咱的咱拿,不是咱的就是白给咱也不要。”
这话就是故意说给后面的韩氏听的,她既然能把自己的孙子孙女当成贼对待,就该听这句话。
三人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几趟,连一个铲子都没放过,一股脑的都拎了出来。
“这两个铲子是咱家的,我记得咱爹还找了个长棍儿安上了,还有这两把镰刀,就是绳儿破了点儿,不过也不用咱三叔再换了,怪折腾的。”
桃溪一样一样儿的低着头仔仔细细的看,拿一样儿说一样儿,确定了就交给桃硕桃满放那辆架子车上。
“还有这个耙子,也是咱家的,还好咱爹做个啥东西都爱往上面划个圈,也算是个记号了,还有这个锄头,把子也糟了,也不麻烦咱三叔了,回头咱再想办法换一个。”
翻找了好一会儿,还有一把木掀没找到。
桃溪看看蹲在角落的桃玉才,“三叔,还少把木掀,你是不是忘哪儿了?”
桃玉才这会儿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你看看东屋门后头有没有?少多少你自己拿罢。”
说完,刚站起身就看见围在院门的人了,不知道啥时候都围满了,一看见他噌的一下就缩了回去,桃玉才心里腾地就憋了股火儿。
桃溪让桃硕把剩下的那几个放回去,转身进了东屋,摸索半天,找回了那把木掀。
接着,又笑吟吟的问桃玉才,“三叔,我家的那几个陶瓮了?”
桃玉才这会儿连话也不说了,只伸手往灶屋一指。
桃溪推开门,在墙边看见了一排陶瓮,足足有十个,两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一闻就是腌了咸菜,还有三个打了水,剩下的也都没空着,有的放了面,有的放了豆子,真是物尽其用。
桃溪头往外一探,又问,“三叔,这都装了东西,你看看先倒哪儿?我瞧着咸菜不能碰,有三个陶瓮盛了水,这水好说,还有几个放了面,咋办了?”
那么多人都看着,桃玉才没办法,只能苦着脸喊了韩氏,“娘,你去看看。”
韩氏一直等不到那孙氏回来,也知道她这是故意躲着去了,满心的焦急也散了,她是又气又恼,气那孙氏装死不回来,又气这个死丫头没完没了,眼瞅着她就快把这个家搬空了,那架子车上都放不下了。
“你就不会先不拿?”韩氏张口就是火儿,“明知道那瓮里头都有东西,能放哪儿去?你又不急着用,等你三叔有了闲钱,再买几个有替换了,到时候再还给你不就成了?”
“谁知道——”
桃硕没说完,桃溪就制止了他,这小子自打一进了屋,亲眼看见了那些装的满满当当的粮仓和面缸,脸色就变了。
桃玉才每次去送粮食,都会说收成不好这样的鬼话,有时候尽管心里知道这些话是骗人的,可没亲眼看到是不太愿意相信的,尤其是桃玉才这个人从前在桃玉成活着的时候,为了从桃玉成那里时不时能捞点东西,对他们兄妹几个还有些面子上的关心。
即便他知道那些话是哄了他的,可直到这一刻当他亲眼看见了真相,心里还是难受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恼,是恨。
桃溪拦住了他,他们在外人面前需要利用好一种弱者的身份,没了爹没了娘,这很容易让人同情。
她从灶屋出来,“那倒不是,就是我们家里也没陶瓮用了,连咸菜都腌不了,等收了麦,打了面放哪儿了?要是三叔和奶你愿意给我们买几个新的,那我们咋不愿意?要不然奶你直接给钱罢,我记得街上最便宜的陶瓮才六十文,我爹买的这都不差了,我们就买六个最便宜的,你拿三百六十文成不成?”
韩氏盯着桃溪,脸色越来越难看,没想到这丫头死过一回,这嘴皮子也利索了,瞧着叫人挑不出理来,可就是噎人的很。
桃玉才的脸实在撑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进了灶屋,看了一眼,朝外头喊,“娘,屋里不是有盆,豆子先倒盆里,麸子找个袋子就成。”
韩氏没法子,放下宝生,从屋里寻了两个大木盆端进了屋,瞧见桃硕桃满也没个好气,“催命的鬼!”
桃溪眉头一皱,“咱这儿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哪儿有鬼?我倒是在阴间见过鬼,好些在阳间活着没积德的,死了得下油锅炸,人都炸酥了,七窍流血,耷拉着大舌头,还连带着子孙后代也没福,你看见的是不是这样的鬼?”
韩氏被她说的汗毛直立,头都没敢抬,转身抱起宝生就跑回屋去了,二话不说就跪在了祖宗灵位前,“保佑咱家的孩子,保佑宝生平平安安的……”
桃溪被她抱头鼠窜的模样逗笑了,就这样的胆子还胡乱说些有的没的,看来他们走之前孙氏也不会回来了。
上次在自家墙头偷听,算是被她吓了一跳,这回倒是长记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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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以为孙氏会是这次最大的阻碍。
三个盛水的陶瓮腾了出来,一个里面装的豆子,一个装的麸子,还有一个是高粱面。
既然来了,不拿回去怎么行,桃溪并不上手,趁着这个工夫翻出了自家的碟子和盘子,水桶当然也不放过,就是那把剪刀,桃溪也去那针线篮子里面翻出来了。
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有太多东西说不清了,桃玉成活着的时候,他们没少去拿个针头线脑的,自己不去就使唤彩云彩霞去。
等她这边收拾好,桃玉才那六个陶瓮还没腾出来,桃溪瞧了瞧,主动说,“三叔,你别急,慢慢收拾,我先把这些东西送回去,等会儿再来装陶瓮。”
说完,也不等桃玉才说话,推着装满的架子车就往外头走,小路上的人一见她出来,纷纷都找了地方,三两个人聚在一堆儿,似乎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桃溪大大方方的,“玉林叔,玉强叔,都在这儿凉快了?”
“对,对,”桃玉林呵呵一笑,还主动问,“来你三叔这儿了?这么些东西能推动不能?”
“能,”桃溪就这么当着半个村儿的面儿把架子车推出了这条小路,桃硕桃满一个拎着木桶,一个拎着铲子。
走远些,就不见人了,桃溪直接推到堂屋门前,东西都卸在了西屋,才有时间喝了口水,临出门前找了捆儿绳子,又抱点刚割的芦苇。
“大姐,真好!”
桃小满拉着她大姐的手走在后头,她二哥推走架子车在前头。
“咋好了?”
桃溪摸摸她的小揪揪。
“我也说不出来,就是看见三叔他们说不出来话,就看着咱搬东西,马上咱也有东西收麦了,咱家的面缸也能装满了。”
桃满的话说的颠三倒四的,意思桃溪明白,他们的腰杆挺直了,不再像桃玉成一样对这段关系抱有任何的希望,他们占着一个理字,他们不再惧怕了。
几分钟,桃溪就到了,小路上的人少了很多,她客客气气喊了声三叔,没瞧见人,倒是那几个陶瓮已经被挪到了院子里。
“三叔?三叔?”
桃溪喊了半天没人应声,外头有人说了句,“你三叔出门去了。”
“出门?”桃溪往堂屋走了走,看见仍然跪在地上的人,她特意说,“奶,这陶瓮我们先带回家去了,今儿天黑就不检查了,那些东西要是有坏了破了的,明儿我再来,当场我三婶接过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要是坏了我们就没法用了,因为这点儿事再不愉快就不好了,话还是得说到前头。”
“毕竟现在我们不比从前了,家里头啥都没有,从前那是有我爹我娘在,就是三叔三婶常去家里拿点啥我爹我娘也不说二话,好歹他们都是亲弟兄,一个爹一个娘,我们和彩云彩霞还是一个爷一个奶了。”
桃溪说完,一个个搬上了架子车,桃硕扶着车把,她一个一个放好,又用麻绳捆起来,确定不会掉落,这才往出走。
这会儿,门外的人更少了,院子里少了个人,这戏看着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