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微微亮,桃溪还没醒,桃小满已经睁开了眼睛,转过脑袋就找她大姐,等瞧见了人就躺在她旁边,小脸儿上才露出了笑。
这几天她回回睡醒了,一准儿先找她大姐,搂着她大姐的胳膊躺一会儿,憋的很了,才肯从被子里出来,慢慢腾腾滑下床,轻手轻脚的跑出了屋,再倒腾着小腿儿冲进茅房。
桃硕听见声音也坐了起来,都养成习惯了,一有风吹草动,脑子还没清醒,身体先坐起来了。
这一家子只有桃溪醒得迟,等她睡饱了,屋子里一个人都没见着,她裹上原身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外衫走出了屋。
打眼一瞧,两个小人儿正在柴火垛边上整整齐齐码枯树枝了,“去哪儿捡的?”
这个世道柴火也能换钱,家家户户的小孩子一早都抢着捡,个个都是柴火的好手。
“屋后头,”桃小满伸出小指头,“前两天下雨了,刮大风刮下来的。“
桃小满还特意解释一句,屋后的那些树是没有主人的,一棵树苗子没人管,十年八年慢慢的就长成了一棵树,孩子们抢的都是这种没有主的。
谁家地头或是院子旁自己种的,他们不会轻易去抢,有时就是碰巧捡了,也得偷偷摸摸的。
桃溪看看两人光秃秃的小脚丫,“泥沾脚了?”
“有一点,”桃硕码好最后一摞,站起身拍了拍小手。
桃小满也站起来抬着小脚丫给她大姐看,“就一点。”
桃溪没揭穿她的小心思,指指她的小草鞋,“放太阳底下晒晒,咱去地里看看麦咋样了,要是都刮倒了,还是个麻烦事儿了。”
提上篮子,关上门,三人朝西走去。
一路上遇见了不少人,看见桃硕桃满还没什么反应,可眼睛一旦触及了两人身后提着篮子的桃溪,那脸色立刻就变了。
“是鬼不是?”
“哪是鬼了?有影子了。”
田间地头的人这个时候最多,都是趁着天儿还不热下地来伺弄庄稼的,可他们没想到起个大早真遇见鬼了。
这些人的脸色桃溪都看在了眼里,声音却没传到她的耳朵里,都是等她走过去,几个人才凑在了一起,交头接耳的。
“真……真活了……”
“玉才不是还地了吗?咋还活过来了?”
“那谁知道?活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人死了还能活了。”
桃溪来这么一遭,可不是单单为了瞧瞧麦子,也是为了让桃源村的人都亲眼看看她,见一见起死回生的新鲜事儿。
她忙活了这么久,重新得了自由,也要回了自家的地,当然也要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人前。
“小溪?”
柳秀英喊了一声,在这百十亩地里可响亮的很,众人也纷纷抬头看过去,心中不禁感慨柳秀英的胆子还真是大,一点都不怕。
桃溪笑笑,走近一些,“柳姨。”
“真是你!”柳秀英装着样子,也走近上下打量,“啥时候活——醒过来了?”
“就今儿夜里,”桃溪知道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心里也很是感激,没有她和桃玉建,凭她一个人,办不成这些事儿。
“我看看,”柳秀英说着就把人拉过来了,伸出手摸摸手,看看脸,“真是够奇的,那天小满拦着不让埋,说你给她托梦了,就说的是今儿夜里要活过来了,我头开始还不咋信了,后来我看你身子也软了,摸着也热乎了,给你玉建大爷说,他还不肯信了,多亏了小满小硕拦着,叫再等两天,不然现在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怪玉建大爷不信,我也没想着自己都见了阎王爷,还能再活一遭了。”
桃溪便也继续配合着,这些话就是说给桃源村的人听的,不论他们信不信,面上的工夫都得做到位,何况这已经是最后一哆嗦了。
“这下可好了,”柳秀英又问,小满小硕跟你说了没?这地你三叔过了麦茬还交给你们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柳秀英点到为止,算是给桃玉才也留个面子。
“我知了,”桃溪点点头,“小硕跟我说了,一早小满就闹着要下地了,说这几天守着我没出过门儿,风刮得大的很,怕地里的麦刮倒了,她还想薅点青麦子熬粥喝了。”
“这两天就有一场风大点,其他的刮的都不大,正好这麦还青着了,我才捋了半篮子,烧着吃也能吃几天了。”柳秀英打趣道,“有了你这个大姐,小满可知道缠人了。”
桃溪低头看看,桃小满已经红了小脸儿,扒着她胳膊上挎的篮子不抬头。
“跟你二哥去看看罢,”桃溪去了篮子递给她,又嘱咐桃硕,“薅点地头的就成。”
桃小满两只手一齐拎着,屁颠屁颠的往前跑,桃硕冲他大姐点点头,也忙跟上去了。
看着那两个孩子蹦蹦跶跶的模样,柳秀英心头一下子酸了下,这家里有个人撑着到底还是不一样,都不知道有多少时候没见过这俩孩子露出孩子样儿了。
自打桃玉才一死,柳兰芝改了嫁,这个家就塌了,可三个孩子没麻烦人,桃玉才送多少,他们就吃多少,从没说闹着去那儿要粮食讨饭吃,饿的很了也去找过柳兰芝两回,她自顾不暇,只能背地里托自己照看着。
等这个大丫头替桃玉昌换了亲,这家里就只剩下两个毛孩子相依为命了,虽说换了一家吃饭,可情况并没有多少改变,一顿两个馍馍,小满能吃饱,小硕正长身子,就填不饱肚子了。
到底,这小子也是磨出来了,下河摸鱼,饿得狠了草也吃。
如今好了,有大丫头在,也要回了地,怎么说肚子好歹能吃饱了。
桃溪顺带一提,“赵洼村的事儿小硕也跟我说了,真得谢谢柳姨和玉建大爷了,现在我也没啥东西,就是晚会儿吃了饭我带小满下河了,叫小梅和柱子哥也来罢。“
“还谢啥了,你喊我一声姨,咱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还说啥客气话了,”柳秀英知道他们现在穷的叮当响,她也不是图什么礼儿才愿意伸手的,还是他爹说的对,只愿接个好缘。
正说着,地南头的桃玉建也走了过来,他的反应没柳秀英那么激烈,只像是见了个许久不见的人一样,落在旁人眼里,也不觉得奇怪。
一个大男人,怎么也不能像个女人家大惊小怪的。
桃玉建面色如常,“今儿天儿好了,正好大树十六了,他家的地契得官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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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得请里正和族老邻里去,趁着这个时候把你家的地契也一起办了,上回和赵洼村签的字据我交给小硕了,这回也得带着,我去了给你问问,看看赵洼村当时迁走你的户籍没有?”
涉及到地契户籍这样的大事儿,两方私下立字据还不成,还得去县里户曹那儿跑一趟,盖上了官家的大印,才能合法生效。
他们家又特殊些,小硕虚岁才十岁,不满十六,爹死娘改嫁,即便她这个大姐已经满了十四,按照规定子女年满十四也无需旁人监管,可这里的政策规定一个女子是不能越过家中的兄弟继承这些房地的,最多给些嫁妆罢了。
除非这个女子是家中唯一的孩子。
因此,这想要办成就需要有个人做监管,若是祖父母还活着,先是祖父母做监管,接下来才能轮到叔伯大爷,桃溪没办法相信这些人,他们个人的心思太重,她就定了桃玉建来做监管,当着里正族老和乡里的面儿,也不用桃硕到场,到县里盖了官印,这就叫官交。
等桃硕满了十六,就像桃大树弟兄俩一样,桃玉建再带着人去县里跑一趟,仍是当着里正族老和邻里的面儿还了监管,这就是官还。
当年桃大树他爹没有亲弟兄,家里就他们孤儿寡母的,他娘就做主让桃玉建做了这个监管,如今桃大树满了十六,就能官还了。
一开始,桃溪也没有思虑到这些事儿,直到那天真从赵洼村要回了自由身,和桃玉建商量过起死回生的事儿后,她就决定托付给桃玉建了,便是找哪个邻里去做见证他也一块儿都定下了。
经了这些事儿,她知道桃玉建为人办事是可靠的,他不是图财的人,做事讲个理字,道理情理,这样的人值得他们相信。
这是一早就商量好了的,桃溪没有什么问题。
“那成,等会儿我回去了,问问小硕,给您送过去,”桃溪忽然又问,“我们住的那宅子是不是也得在县里办个房契?”
她这么一说,桃玉建也想起来了,他们家的房契地契都找不见了,既是去办,干脆一块儿办了。
“宅子是房地一契,你那儿也找不着了,等会儿我去怀仁家,请立强叔再写一份儿,这一回都办利索了。”
“成,”听他这样说,桃溪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快去罢,瞧着篮子可装满了,”柳秀英没有插嘴,这是大事儿,眼看着那两个孩子提着篮子往回走,才提醒了一句。
“成,”桃溪冲两人笑笑,“县里的事儿就劳烦玉建大爷替我们多操操心了,里正族老那边也麻烦您了。”
“这孩子,老说谢,”柳秀英摆摆手,“你大爷跟你一个姓,说到底一根笔写不出两个桃字儿不是?往后可别说这样的话了,太生分了。”
“是,柳姨说的对,往后我再不说这样的话了。”
“那就对了,去罢,去罢。”
等人走远了,柳秀英才对着自家男人感慨,“真是难啊,这仨孩子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好容易才过上跟从前一样的日子。”
“一样?”桃玉建不住的摇了摇头,“就是这十亩地的麦,收下来也得把人累的脱层皮,到时候一种又是二十亩,三个孩子,能干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