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许久,陆云逸已没有什么机会探查瑞国的动向,
关于那边的消息,多半只能从零散的传闻与旧日记忆中拼凑。
上次跟瑞国人打交道还从是黑石镇药铺后门那枚红漆开始。
红漆盖在一只小木箱上,箱角被麻绳缠了三道。搬箱的人穿着短褐,袖口却绣着瑞国商队常用的细纹。那人把木箱交给药铺伙计时,用瑞国语说了一句:“先给能出价的人看。”
那时陆云逸已经在黑石镇里转了半日。
她为救小包而来。
小包在镇里出了事,托人送回去的信写得含混,催银子催得急,偏又在开头几字里藏了求救。包成看不懂那些弯绕,只知道儿子要钱,又说不能报官,急得在屋里转了半夜。陆云逸看完信,又看了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便动身去了黑石镇。
可黑石镇本来也没有官。
镇口立着一块旧石,石上黑石二字被风沙磨得发白。石旁搭着一间棚子,棚中坐着两个汉子,一个记人,一个收钱。进镇的车马都要停下,没人问路引,也没人问籍贯,不管带了多少货,也不管骑了几匹马,只管数人头算钱数,空手进来的也要交过路费。
有人不肯给,棚后便出来三个人,把那人的包袱翻开,挑走两件衣裳,再把人推到路边。街上看见的人没有一个多问,卖水的照旧舀水,牵骡子的照旧赶骡子。
黑石镇有它自己的规矩。
街面上不许随意闹大。客店收了房钱,就要保一夜屋门。药铺不问伤从何来,只问银子够不够。马市不管马原先是谁的,只看牵马人能不能说出价。
陆云逸进镇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头发束得低,脸上沾了些土,袖中只放了散银,先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街上什么人都有。
安国语、燕云话、瑞国语,还有几种她也听不出名目的口音,混在叫卖声和车轮声里。有人卖盐,有人卖皮货,有人坐在棚下替人缝靴底。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客店后门出来,盆中水色发红,她倒进沟里,又回头招呼新客。
陆云逸在水摊前买了一碗水。
卖水的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人,拿勺子敲了敲木桶。
“新来的?”
陆云逸把铜钱放下。
“找人。”
老人咧嘴笑:“来这里的,十个有九个找人,剩下一个被人找。”
“好找吗?”
“看你找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陆云逸喝了一口水。
水里有沙,咽下去有些涩。
她没有再问,问得越多暴露得越多,反而可能惹来麻烦。
她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对面药铺的后门开了,有个伙计探出头,往巷口看了两眼。片刻后,两名瑞国人从巷外进来,其中一个抱着那只带红漆的小木箱。
陆云逸把碗还给老人,转身往旁边的布摊走去。
布摊后挂着几匹粗布,正好遮住半边身子。她低头挑布,耳朵却听着药铺后门的动静。
瑞国人说话声音不高。
“伤药要最好的。”
“几个人?”
“一个。也许两个。”
“送到哪里?”
“先不送。等人来取。”
药铺伙计压着嗓子道:“昨日已经有燕云人来问过了。”
瑞国人停了一下。
“哪一边的燕云人?”
伙计笑了笑:“这个问题要加钱。”
哪一边?
她付了布钱,把粗布卷在臂弯里,沿巷子往前走。巷中气味复杂,有马粪、药渣、酒味,还有烧焦的草木灰。两侧屋门多半半掩着,门缝后有人看她,又很快收回眼。
巷尾是一处马棚。
三个燕云人站在棚前,正在同马贩说话。其中一人衣襟下露出王庭常用的兽纹扣,另两人靴边沾着血迹,马背上搭着空鞍。
陆云逸没有靠近,蹲在一旁看一个小孩玩石子。
燕云话从马棚那边断断续续传过来。
“老王一死,王庭乱了。”
“他带伤走不了远。”
“跟着他的那几个人,还能撑几日?”
“若被三王子的人先找到,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瑞国人也在找。”
“他们要活的。”
“活的才值钱。”
马贩插了一句安国语:“你们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棚门。”
那燕云人丢过去一枚银钱。
马贩立刻闭了嘴。
陆云逸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子,站在这个乱地方,忽然有些想大树武馆那几年。
卫树那时什么都教她学。燕云话绕舌,瑞国语又多卷音,她练了许久,练得舌根发酸。
不过学过的东西都会派上用场。
她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土。
半个时辰后,陆云逸在茶铺见到了另一拨燕云人。
茶铺门口挂着半块毡帘,里头烟气很重。三张桌子坐满了人,说话声却都压得很低。掌柜坐在柜后,手里拨着算珠,眼皮也不抬。进来的人先把钱放进黑陶罐,再自己取茶。
陆云逸放了两枚钱,端起一碗粗茶,坐到靠门的位置。
里侧两个燕云人正在争。
一个说:“人若在镇里,早该有消息。”
另一个说:“他身上伤成那样,走不了远。护他的那些人也要吃,也要药。”
“听说瑞国人出价高。”
“出价高又怎样?他们想把人带走,不会比三王子仁慈。”
“仁慈?”先前那人低笑,“燕云字典里还有这个词?”
陆云逸喝了一口茶。
茶苦,浮着碎末。
茶铺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披着旧斗篷的人从街口过来,斗篷下摆沾着粉末。他只在门边停了一息,朝里侧那两个燕云人看了一眼。那两人立刻止了话,起身跟出去。
陆云逸把茶钱又添了一枚。
掌柜这才看她。
“客人想问什么?”
“镇里最近不太平?”
掌柜把算珠拨回去。
“这里哪日太平过?”
“我找一个姓包的少年。”
掌柜神情有些轻蔑。
“姓包的多。”
“从甘州来的。”
掌柜低头拨珠。
“甘州来的人,也多。”
陆云逸把那卷粗布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两枚碎银,压在布边。
掌柜没有碰银子。
“找人去西街客店。问那里。”
“哪一家?”
“挂青布帘的那家。”
陆云逸道:“多谢。”
掌柜这才把银子收进袖中。
她出了茶铺,却没有立刻去西街。
按理说她来黑石镇,本该先找到小包。
可从镇口到药铺,从马棚到茶铺,所有人都在围着另一个人转。瑞国人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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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人找他,本地掌柜也知道他能换来更高的价钱。
陆云逸沿着街边慢慢走。
一辆瑞国货车从她身旁过去。车上盖着毡布,车辕旁挂着两只药囊。赶车人用安国语骂了一句路窄,转头又用瑞国语催后头的人跟上。
“快些。迟了,人就被燕云人带走了。”
“现在去哪找?”
“旧井后头。有人看见有人买完药往那边走。”
陆云逸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卖炊饼的摊前,买了两个炊饼,又向摊主借了火折,慢慢点燃一截草绳。瑞国货车拐进巷口时,她把草绳吹灭,丢进路边灰堆里,转身绕了另一条路。
旧井在镇北。
井口已经废了,井沿塌了半边,旁边有三间破屋。白日里没人住,夜里常有流民挤在那里过夜。
陆云逸抄近路穿过几条窄巷,比那辆绕街而行的瑞国货车先一步到了。
破屋前只有一个卖柴的老汉,正把柴捆往墙边摞。
老汉看了她一眼。
“买柴?”
“买路。”
老汉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路不卖。”
陆云逸放下两枚钱。
老汉把钱扫进掌心,朝破屋后头努了努嘴。
“方才有人买了伤药,从那边走。”
“几个人?”
“一个。”
“燕云人?”
老汉把柴捆放下。
“知道的太多小心没命。”
陆云逸又放下一枚钱。
老汉看着钱,过了一会儿,道:“说的是燕云话。但我看不清长相。”
陆云逸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破屋后的小巷。
巷中没有人,地上却有几滴暗色痕迹,被黄土半掩着。墙根下掉着一截药纸,纸角有药铺的印。再往前,巷子分成两条,一条通马棚,一条通西街后巷。
陆云逸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瑞国人的说话声。
“人在这吗?”
“别惊动镇里的其他人。”
“先找到,再谈价。”
那些瑞国人分成两路,一路停在旧井胖,一路绕向后墙。
陆云逸被迫退到卖柴老汉的棚边,随手翻了翻柴捆。
老汉看了她一眼:“别乱翻,柴要卖钱的。”
陆云逸道:“你卖得太贵。”
老汉咧嘴笑。
“这里没有贵的价钱,只有合适的价钱。”
瑞国人搜了一圈,很快停下。为首那人从破屋后出来,袖上沾了些灰。他把一枚银钱递给老汉,用有些磕绊的安国语问:“之前有个买药的人经过这里,后来去了哪儿?”
老汉没有收。
“今日风大,什么都没看清。”
瑞国人又添一枚。
老汉这才慢慢伸手。
“西边。”
“哪家?”
“我在这卖柴,哪知道具体去了哪里?”
瑞国人没有再追问,转身便走。
他们问得少,走得也快。问多了,反叫旁人看出急处。
陆云逸等他们走远,才放下手中的柴枝。
西街。
她从袖中摸出小包那张地图。纸边磨得发毛,几处墨线被汗浸花。西街街尾那一小块地方,被小包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旁写着四个字。
无忧逆旅。
正好吗?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