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71.宫裘未展别征鞍
    宫门外砖墙被晒了一整日,连墙根底下的影子都带着热意。牵马的小内侍躬身把缰绳递过来,陆云逸接了,却只是拍了拍马颈。

    马喷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轻轻刨了一下。

    远处明亲王府的车已经先行出了宫道。

    陆云逸牵着马,沿着宫墙慢慢往外走。

    街上有巡城的兵丁经过,见了她,忙让到一旁行礼。

    陆云逸走得很慢。她身上还穿着朝服,袖口收得窄,腰间玉带压得人不大舒服。若骑马,不到两刻钟便能回府。可她今日不想快。

    长街两旁渐渐热闹起来。卖糖水的老人把铜勺在桶边磕了两下,招呼几个孩子过来。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巷口出来,担子一歪,竹筐里几束艾草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抬头见陆云逸牵马经过,愣了一下,忙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京时,也曾这样牵着马走过街头。那时萍儿站在府门里,嘱咐她路上不要逞强。陆棣铭没有出来送,只让人送了一张路引和几封可在各地取银的钱庄凭信。皇帝在前一日召她入宫,问她想去哪里,她答不上来。皇帝便笑了笑,说,年轻人总该看看山河。

    山河看过之后,人便不大容易再回到原处。

    马在她身旁低头嗅了嗅路边的草。那草从青石缝里长出来,细得很,被马鼻子一碰,轻轻歪了一下。

    陆云逸收紧缰绳,继续往前。

    宫里赏下来的药材和裘衣比她先一步到王府。前院管事正领着人入库,几个小厮抬着箱子从廊下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王府里的人都已听见了消息,见她进门,行礼时比平常更小心些。北境两个字还没有落到每个人嘴上,风声已经先在府里走了一圈。

    门房见她牵马回来,忙迎上前,脸上神情有些小心。

    “小王爷。”

    陆云逸把缰绳递过去。

    “宫里的人走了?”

    “走了一会儿了。”门房低声道,“赏下的药材和裘衣,世子妃都亲自看过了。萍儿姑娘也在。”

    陆云逸点了点头,站在影壁前看了一眼。廊下几个小厮正抬着宫中赏来的箱子往库房去。箱上封条还在,红纸黑字,写着内府的印记。另有两个锦匣单独放在一旁,想来是要送到她屋里的药。

    一件银灰色狐裘搭在托盘上,毛色极好。这样的东西在此时节拿出来,总叫人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可北境风雪来得早,宫里的人不会送错。

    越心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蓝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那支簪子还是陆云逸前些日子随手给她买的,不值多少银子,胜在花样清爽。

    “回来了?”

    陆云逸走上台阶。

    “嗯。”

    越心看了一眼她空着的马鞍,又看她袖口沾的灰。

    “你走回来的?”

    “牵着马走了一段。”

    “王爷罚的?”

    “没有。”

    越心嗤了一声:“那便是你自己找罪受。”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答。

    越心挥手让丫鬟把东西送进屋,又道:“怎么突然要去边境?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陆云逸道:“本想回来同你说。”

    “你说得晚了些。”越心转身往屋里走。

    陆云逸跟着她进去。

    屋里已经收拾出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药材清单、衣物册子,还有几封刚从库房取来的空白封皮。越心显然已经吩咐过人,冬衣、骑装、常服、药、银票、路上用的干粮,都分门别类列着。

    她坐到桌边,把一张纸推到陆云逸面前。

    “你自己看,还缺什么。”

    陆云逸低头扫了一眼。

    字不是很好看,却清楚。越心写字时常常用力,墨痕深,有些地方笔锋压得几乎透纸。

    “你动作倒快。”

    “我在你家这么多天是白待的吗?”

    陆云逸坐下。

    “你不是傻子。”

    越心抬眼看她。

    “少说好听话。”

    陆云逸便闭了嘴。

    越心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那点火反倒更闷。

    “什么时候走?”

    “旨意这两日下,兵部点人还要几日。大约十日内。”

    “去多久?”

    “短则一两月,长则入冬前回。”

    越心皱眉:“入冬前回?”

    “若顺利。”

    “若不顺利呢?”

    陆云逸没有答。

    越心把手里的笔搁下。

    笔尖碰在砚边,发出轻轻一声。

    “你每回不答,我便知道不是好事。”

    陆云逸道:“那边事情杂,我无法给你担保。”

    “哦,那你小心点。我可不想给你守寡。”

    窗外有风,吹得帘子轻轻动了动。越心说话风格依旧如此,连窗下候着的丫鬟都下意识低了头。

    越心说完把一件深色骑装从旁边取出来,扔到陆云逸怀里。

    “试试。”

    陆云逸接住。

    “现在?”

    “现在。”

    陆云逸只得起身,去屏风后换衣。

    越心坐在外头,听见衣料摩擦声,手指慢慢收紧。桌上的狐裘毛色柔亮,摸上去应当极暖,可她看着那件东西,只觉得刺眼。

    片刻后,陆云逸从屏风后出来。

    骑装还合身,只是腰间略松了些。越心看了一眼,拿起一旁的针线,在腰侧比了比。

    “瘦了。”

    “没有。”

    越心抬头。

    陆云逸便不说了。

    越心替她把腰侧多出的半寸收起来,用粉线轻轻做了记号。她做针线还不熟练。

    “干妈那边,也知道了。”她忽然道。

    陆云逸垂眼看着她手里的线。

    “她如何说?”

    “什么也没说。”越心把线咬断,“她在她自己院里,你等会去看看。”

    陆云逸轻声道:“她一向仔细。”

    后院的路比前头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天色渐暗,桂树还未开花,叶子却密,遮得院中光影深浅不一。萍儿的小院门开着,廊下已经点了灯。

    她走进去时,萍儿正在分药。

    宫里赏下的几只锦匣都开着,匣中药材用黄纸包好,外头写着名目。萍儿把几包参片放到一边,又把鹿茸、肉桂、川芎分开。旁边的小丫鬟捧着册子,萍儿说一样,她便记一样。

    “这一包别放库房,送去小王爷屋里。”

    “这味不急,收好,不能受潮。”

    “裘衣先挂起来,别压。另找两件旧些的厚氅,路上穿新的不方便。”

    小丫鬟一一应着。

    陆云逸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萍儿像是早知道她来了,仍把最后一包药放好,才抬头看她。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陆云逸走进去。

    小丫鬟忙行礼。萍儿把册子合上,递给她。

    “先下去吧,照我说的办。”

    屋里很快只剩她们两人。

    萍儿把锦匣盖好,伸手摸了摸封边,确认没有松动,才慢慢坐下。

    “宫里的赏赐来得快。”她道,“你倒回来得慢。”

    陆云逸在她对面坐下。

    “路上牵马走了一段。”

    “热不热?”

    “还好。”

    萍儿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倒茶。她把杯子推到陆云逸手边,又拿起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手。路上牵马,掌心都是灰。”

    陆云逸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有细细的尘。

    她接过帕子。

    萍儿坐回去,手搭在膝上。

    “是你自己请去那边?”

    陆云逸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是。”

    萍儿点点头。

    “王爷骂你了?”

    “没有骂。”

    “那就是脸色很难看。”

    陆云逸笑了一下。

    “差不多。”

    萍儿也淡淡笑了笑。

    陆云逸端起茶,喝了一口。

    萍儿看着她,道:“你来,是怕我担心?”

    “也不是。”

    “那是怕我不知道?”

    陆云逸放下杯子。

    “不能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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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最后一个知道。”

    萍儿嗯了一声。

    屋外有人把宫赏的裘衣抱过去,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停,很快又远了。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道:“燕云新王,是阿木尔。”

    萍儿垂下眼。

    “我听说了。”

    “高兴吗?”

    窗外风吹过桂树,叶片摩擦,沙沙作响。

    “做王有什么好高兴的。”萍儿轻声道。

    说完这句,萍儿像是也觉得自己说得多了,便伸手去拿那件里衣。可针线拿到手里,她又没有继续缝。

    陆云逸忽然问:“干妈,若是真打起来,你会怎么办?”

    萍儿的脸色慢慢白了。

    她看着陆云逸。

    “你问什么?”

    “安国和燕云。”陆云逸道,“若真有一日又打起来,你怎么办?”

    萍儿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针。针尖抵着布,没有穿下去,只把那一处顶出一个小小的白点。

    陆云逸静静地看着萍儿。

    这些年过去,萍儿头发里已经有了不少白。平日梳得整齐,远看不显,今日坐在窗边,日光斜斜照过来,那些白发便藏不住了。她眼角也有细纹,手背上的筋比从前更明显。陆云逸记得自己小时候病了,萍儿一夜一夜守在床边,手掌贴上额头时总是暖的。那时她觉得萍儿永远不会累。

    原来干妈也老了。

    萍儿终于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

    针从她手里滑了一下,落在衣料上。

    她忙去捡,捡了两次才捏住。陆云逸伸手替她按住那片布。

    “云逸。”她声音有些发哑,“你别问我这样的话。”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慢慢把针放回针线筐里。

    “阿木尔是燕云王。”她说,“你是安国人。王爷是安国的王爷,陛下是安国的皇帝,王府上下吃的是安国的粮。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也早就是这里的人。”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从牙关里推出来。

    陆云逸道:“那阿木尔呢?”

    萍儿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别过脸,没有看陆云逸。

    屋里光线暗下来,窗纸上桂叶的影子重了一层。那影子落在萍儿肩头,轻轻晃着。

    过了很久,萍儿才道:“他若真领兵来犯,便是燕云王。”

    萍儿抬手按住眼角。

    “我没养过他。我连他小时候爱吃什么、怕不怕黑、会不会夜里哭,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生下来时很小。” 她低声说,“你生下来时也是那样小。”

    萍儿擦了擦眼角,像是不愿在她面前失态。可那泪擦了,又有新的涌出来。

    “你去那边,是公事。”萍儿道,“该怎么做,按安国的规矩做。不要因为我……不要因为那些事误了自己。”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真这样想?”

    “是。”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忽然没了力气,肩背微微塌下去。她年轻时是很能忍的人,越痛越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可人老了,忍也会费力。

    她重新拿起那件里衣,穿针时,手抖了一下。陆云逸伸手接过针线。

    “我来吧。”

    萍儿愣住。

    “你会什么针线?”

    陆云逸把线头穿进针孔里,递回去。

    “穿线还是会的。”

    萍儿接过针,低头看了看。

    “长大了。”她说。

    屋外天色渐暗,远处有人开始掌灯。廊下传来小丫鬟低声吩咐晚饭的声音,厨房那边也渐渐有了热气。王府仍旧是王府,门禁、饭点、灯火、请安,一样不少。

    萍儿低头补着袖口。

    针脚很细,一针一针,把裂开的地方慢慢合起来。

    陆云逸坐在她对面,看着那根针在布里进出。

    直到天彻底暗下来,丫鬟在门外轻声问是否传饭,萍儿才把衣裳放下。

    廊下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萍儿鬓边,那几缕白发被照得很清楚。风从院中吹过来,桂树叶影晃了晃,像一池被惊动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