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65.陆棣昤4:故友辞朝不复还[番外]
    人这一生,总要有几个人,是不能拿来算计的。

    这话听着不合我平日性情,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

    卫树于我,原该是这样的人。

    只是人活在宫墙与朝堂之间,不能拿来算计的人,往往最后也会被放到秤上。放上去时,我心里知道轻重,却仍旧没有把他取下来。

    卫树到我身边做伴读时,我还不算得势。

    那时母妃已去,我开始学着在父皇面前更端正,在先生面前更勤谨,也在许多兄长面前更少露锋芒。卫树年纪同我相近,初来时穿一身干净骑装,腰背挺得很直,眉眼比宫里这些少年都明亮些。内侍说他是大将军卫慬的独子,奉旨入宫伴读。卫家在军中根基深,卫慬半生戎马,膝下却只有卫树一个儿子,其余全是女儿。那些女儿后来嫁得很散,有的嫁给皇子,有的嫁给重臣之子,有的进了功勋之家。卫家像一张铺开的网,一头在军中,一头在京中许多府邸里。

    我最初并不喜欢卫树。

    他不像旁的伴读那样谨小慎微。旁人见我读书晚了,会劝殿下歇一歇。他见我一页策论改了三遍,只说:“这一处写得不好。”旁人见我练射失了一箭,会说风偏。他在旁边看了半日,道:“殿下手腕力道不够。”

    他说话不讨喜,脸上还常有一种“我说的确是实话”的神情。

    可我后来留下了他。

    因为他确有用。

    这也是我一贯说法。一个人留下来,总该有留下来的缘故。卫树有用。先生讲兵制,他听得比旁人认真;讲赋税,他能很快问到要害。他有卫家人的眼界,也有少年人的胆气。有一回先生出题,问若边将拥兵自重,朝廷当如何制衡。几位伴读都说得周全,什么恩威并施,什么赏罚分明,什么朝廷节制。卫树听完,忽然道:“若粮草、军械、升迁都在朝廷手里,边将再强,也要低头。若这些都不在朝廷手里,写再多制衡也是白写。”

    先生当时皱了眉。

    我却记住了。

    卫树这个人,少年时便知道许多漂亮话下头没有东西。他不像弟弟,眼睛总往宫墙外看;也不像妹妹,到了要紧时才忽然把自己放出去。他一早便站在局中,看得清,也不怕看清。

    他同我一处读书,一处习射,一处听父皇训话。有时候我读书读得太久,眼前字都有些发黑,他会把书从我手里抽走,说:“殿下今日再看下去,明日反倒背不出来。”

    我说他放肆。

    他便行礼请罪,行完礼仍把书按在桌上,不许我再拿。

    他手指很长,指节常带着练弓留下的薄茧。有一回他按住书页时,指背擦过我的手腕。我记得那一点温度。这样的小事,本不该记。可人的记性有时实在不听使唤,越是无用,越留得久。

    那时我常觉得他烦。可他烦得同旁人不同。旁人劝我,是怕我出事牵连自己;卫树劝我,是真觉得我该歇。他并不把我的勤勉当成美德,也不把我的沉默当成天成。他看见这些东西,像看见我衣袖上的灰,伸手便要替我拂掉。

    宫里很少有人敢这样。

    我也很少容人这样。

    他是例外。

    我不常承认例外。一个人一旦有了例外,便会有软肋。软肋给人看见,便要被人拿捏。可卫树那时年纪轻,也许还不懂拿捏;又或许他懂,却懒得用。他有一股叫人恼的坦荡。坦荡到他后来夜里坐在我对面,看见我揉眉心,便把茶推来,说:“棣昤,歇一刻。”

    他偶尔敢这样叫我。

    我第一次听见,抬眼看他。

    他像是说完才觉出不妥,停了一瞬,却没请罪。那烛火照着他的脸,少年眉骨清朗,眼神直白。

    我该斥他。可我只看了他一会儿,道:“人前不可如此。”

    他嗯了一声。

    后来无人时,他仍会叫。

    我也再没纠正。

    这事若叫史官知道,大约会写成少年君臣情厚。但情是无法衡量的东西,今日看着深厚,明日或许就不复存在。

    我并不常同他说母妃的事。他也不问。可有一年祭日,我从灵前回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也陪着坐。那日雨很细,窗外石阶湿成一片。案上摆着书,我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卫树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把一盏热茶推到我手边。过了很久,他才道:“殿下若不想读,今日便不读。”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道:“一日不读,天塌不下来。”

    我那时想笑,又没有笑。天自然不会塌。可人若松懈了一日,便是给自己开了懒惰的口子。我不能松懈。于是我仍旧翻开书,叫他陪我背完那一卷。他没有再劝,只坐在旁边听。听到我背错,他照旧提醒。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书背得好,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卫树这个人,竟能在我不愿说话的时候陪我坐着,又能在我继续用功时不拿怜悯看我。

    后来他成了我最信的人。

    这个“信”字,有些刺眼。可那时确是这样。裴家给我消息,朝中几位大人给我人脉,卫树给我判断。他父亲卫慬在军中威望极高,几位姊妹又嫁入各家,京中许多消息绕来绕去,总会传到卫树耳中。他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多半是要事。哪位兄长身边的人可收,哪位重臣言语虽温和,却绝不能近,哪位将领表面听命父皇,心里却早已厌了宫中反复,他都能替我得到消息。

    我们常在深夜议事。

    灯点到第三盏,书案上摊满名册、军报、各府来往。卫树坐在我身侧,袖口有时会压到我的衣摆。他看东西时喜欢微微低头,睫影落在纸上,手指沿着人名一点点移过去。若见我落笔太急,他便伸手按住纸角。

    “慢些。”

    我说:“你如今倒会管我。”

    他道:“管不住殿下,至少管一管这笔。”

    我冷着脸看他,他也看我。看了片刻,他先笑了。

    卫树少年时是我一样都并非爱笑的人,可他在我面前,偶尔会松一口气。

    这样的时辰太多,多到后来我险些以为原本就该如此。

    他会在我手边添茶,会把我写废的纸收走,会因我一句话皱眉,也会指正我说的不妥。旁人都怕我不悦,只有他敢叫我不悦。更要命的是,我大多时候会听。

    那几年,我上头的兄长们一个个露出相貌。

    有人仗着母族,有人倚着旧臣,有人装得仁厚,暗地里却把手伸得很深。父皇老了,疑心更重,心也更狠。他看着我们彼此试探,像看一场能替他分辨儿子成色的考校。许多人以为父皇迟迟不立储,是慎重。慎重自然有,更多的却是他舍不得放。他坐在高处太久,便总觉得天下人都在等他闭眼。他不愿信谁,便把我们都放在眼前,任由我们彼此消耗。

    我不觉得自己比兄长们更无辜。

    我只是更明白,这样耗下去,最后能活下来的,不会是最仁厚的人。母妃当年死于宫斗,父皇装作不见。那件事之后,我便不再信高处的人会因善念停手。高处的人只会衡量。衡量谁还有用,谁已无用,谁能留下,谁该消失。我若不早些学会,迟早也会成为被衡量之后舍掉的那一个。

    卫树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从未劝我做一个纯良的人。他只问我:“殿下想做到哪一步?”

    我说:“做到不会再有人越过我去。”

    他看了我许久,道:“那便不能只等。”

    从那以后,他替我做了许多事。

    他帮我看京营中哪些人可动,帮我查卫家几位姊妹嫁入各府后各自听见了什么,帮我盯着几位兄长在军中、吏部、户部的来往。他最清楚卫家的分量,也最清楚这分量一旦偏向谁,便会招来多少目光。所以他做事很谨慎,从不把卫慬牵得太深。卫慬是大将军,是父皇手里最重的人之一,也是卫树的父亲。卫树心里有一条底线,我看得出来。他愿意帮我,却不愿叫卫慬卷入最后那场事。

    我当时也答应了他。

    我对他说,卫慬不会受损。若真到那一步,我会让人把卫慬隔在外头,不叫他入宫护驾,也不叫他站到几位兄长那边。卫树听完,只问我:“殿下能做到?”

    我道:“能。”

    他说:“棣昤。”

    他很少在议事时这样叫我。我抬眼看他。

    他道:“别骗我。”

    那时灯火很低。他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红。也许是熬夜熬久了,也许是灯熏的。他看着我,像要我给一句比谋划、比权衡、比前程都更重要的答复。

    我说:“不骗你。”

    这话我说出口时,也许并不全是假。

    人的许多许诺,未必一开始便是骗。只是局势往前推,原先能做的事,后来会变成不能做;原先看着多余的一环,后来会成为唯一能定局的那一环。卫慬太重了。他若不倒,父皇身边便始终有一支能号令京营旧部的人。父皇活着时,卫慬听父皇的;父皇若在乱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卫慬便会成为所有人都要争的名分。谁握住他,谁便能说自己才是正统护驾之人。

    我不能把这张牌留给别人。

    这些话,我没有同卫树说。

    说了,他未必会拦我。可他一定会痛苦。卫树这个人,有时候正得叫人恼。他能替我算计兄长,也能替我布置人手,却仍旧守着一些很旧的东西。父子、君臣、恩义、名声。他不是不懂这些可以被牺牲,他只是不愿亲手把卫慬放进去。

    我替他做了决定,这也是为他好。

    那场宫变之前,京中已经乱到极处。父皇病中仍不肯放权,几位兄长各自调人,宫门内外到处都是眼睛。我让卫树守在外府,说是防几位兄长的人生变。实际上,我没有让他进宫。我知道他一旦进宫,见到卫慬在其中,许多事便做不下去。卫树适合与我同谋,不适合在那一刻亲眼看见结尾。

    他走前来见我。

    那时我已换了便服,案上放着几道密令。外头风很大,门被吹得轻轻响。卫树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殿下今夜会很难。”

    我道:“哪一夜不难。”

    他没有笑。

    他伸手替我把案上一枚镇纸挪正。那枚镇纸还是少年时他送我的,青玉,形制普通,却压纸好用。我用了很多年。他指尖在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我在外府。”他说,“若有变,传信给我。”

    我看着他,点了头。

    他又看我,像还有话。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行了一礼。转身时,他袖口从我手背上擦过去。

    那夜,宫中火起。

    史书会写,卫慬拥兵入宫,意图谋逆,先皇惊怒而崩,我率兵护驾,平定乱局。

    事实自然不止如此。

    父皇死了。几位兄长也死了。卫慬也死了。

    结果送到我面前时,我正在偏殿里换下染了血的外袍。内侍跪在地上,说卫慬已伏诛。我听完,点了点头,问:“卫树何在?”

    他们说,卫公子仍在外府。

    我当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在宫里。至少他没有亲眼看见。至少我还留给他一个能退的地方。人到那时,便会抓住这些“至少”,好叫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绝情。我也一样。我并非没有替卫树想过。我让他避开最后一夜,让他没有背上同父谋逆之名,也没有叫他当场选择父亲还是我。世上能替人留余地的人不多,我算留了。

    至于卫慬的罪名,那是国事。

    新君要登基,必须干净。先皇死于乱中,宫中诸皇子死于乱中,总要有一个足够重的人担下谋逆之名。卫慬最合适。他有兵权,有资格入宫护驾,也有足够分量叫天下信。他一旦成了叛臣,许多事便都有了解释。父皇的死,兄长们的死,宫中那一夜的血,都可以归到叛乱之中。我则是护驾之人,是平乱之人,是继承大统之人。

    卫慬于我甚至有恩。他是卫树之父,也曾在父皇面前夸过我几句,说我性情沉稳,可堪历练。可国事到了那一步,恩义便要让开。我需要一个能让天下闭嘴的说法,也需要一个能让军中迅速低头的罪名。卫慬死了,比他活着更能定局。

    登基之后,我召卫树入宫。

    那时宫中血气早已散去,地砖洗过许多遍。

    卫树进殿时,脸色很白。他没有穿孝,按礼,他不能为叛臣之父明着戴孝。他向我行礼。

    “臣参见陛下。”

    从前他叫我殿下,有时也会在无人时叫我棣昤。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称臣,称陛下。礼数没有错。只是我那一刻觉得刺耳。

    我叫他起来。

    他起身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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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头看我。我便先开口。

    “卫慬之事,朕已命人定案。”

    他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既已伏诛,卫氏其余人等,朕不追究。”我道,“你虽是卫慬之子,朕知你未涉此事。朕仍旧会用你。”

    多么宽厚。

    叛臣之子,按旧例能活已是恩典,更不必说继续任用。我这样做,既是给卫树留体面,也是给卫家留余地。卫慬的几个女儿,有的已经因那一夜成了寡妇。几位兄长死后,她们的府中哭声不断。若我再追卫家,便太难看,也容易寒军中心。更何况,我的确不想杀卫树。

    我是真的不想。

    卫树终于抬头看我。

    他道:“陛下隆恩,臣不敢受。”

    我皱眉。

    “你要什么?”

    他道:“臣请辞。”

    殿中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不骂我,不质问我,不问我当初如何答应他,也不问卫慬究竟怎么死。他只说请辞。

    我宁愿他问。

    他若问,我便能答。哪怕答得不好,也总有话可说。可他不问,便像是判了我无须辩解。一个人若连你的辩解都不肯听,便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我道:“卫树,朕说过,不追究卫家。”

    他垂眼,“臣谢陛下。”

    “朕也说过,仍旧用你。”

    “臣才薄。”

    “你若才薄,这朝中便没有几个可用之人。”

    他沉默。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慢慢生出一点怒意。卫树凭什么这样站在我面前?他是我最信的人,他该最懂我。他该知道我为何这样做,也该知道那一夜若不是这样收束,今日坐在这里的人未必是我。若换了旁人,卫家只会更惨。他父亲已死,我至少留住了他,留住了卫氏余下的人,也留住了他日后还能立身的名分。

    他凭什么不受?

    可这些话不能说。说出口,便显得我在求他明白。

    帝王不该求谁明白。

    我只道:“你想清楚。出了京,便未必还能回来。”

    卫树终于看向我。

    他说:“臣想清楚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他年少时坐在我对面,把茶推给我,说一日不读,天塌不下来。想起他听我背书,听到错处便皱眉。想起他在许多深夜里同我推演局势,袖口贴着我的袖口,灯花落下来,他伸手替我拂开纸上的灰。想起他问我,殿下想做到哪一步。那时他坐得很近,灯照在他脸上,眼里没有如今这样的疏远。

    我问:“你恨朕?”

    他答得很快。

    “臣不敢。”

    我点了点头。

    “准。”

    卫树行礼谢恩,退了出去。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的背影被殿外日光吞进去,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棣铭离京时,也是这样走的。棣贤和亲时,也是这样走的。只是棣铭走时还会笑,棣贤走时还会回头看我一眼。卫树没有。

    他连这一点都不肯留给我。

    后来我按旨意处置卫氏。

    卫慬既为叛臣,名分不能翻。可卫家余者,我没有再动。卫树离京,我赐了银,也赐了宅券。他没收宅券,银子收了一半,说途中所需,不敢辞。你看,他仍旧这样,连离开都要离得有分寸。卫氏几位女儿,有的守寡,有的归家,有的留在夫家。我让人按礼照看,没有叫她们再受牵连。朝臣看见,皆说新君仁厚,叛臣之家尚能保全。

    他们说得没错。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已算仁厚。

    可卫树仍旧走了。

    他离京后,最初几年我还能知道他在哪里。他去了南地,又转去西边,后来消息渐少,我也不再令人追得太紧。他既然想离京,便让他离。他既然不愿再见我,我又何必叫人频频送信去招他厌。

    这也是我留给他的余地。

    我一直这样认为。

    只是有些夜里,我会想,若当初我真将卫慬隔在宫变之外,局势会如何?父皇会不会借卫慬反扑?几位兄长会不会另拥兵马?新朝会不会多流许多血?这些问题其实都有答案。卫慬必须死。那一夜必须有一个叛臣。没有卫慬,也会有别人。事情到了那一步,便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话我能说服朝臣,也能说服史官,更能说服后世许多看重成败的人。

    唯独说服不了卫树。

    我有时恼他太执拗。卫慬是他的父亲,这一点自然重。可他也该明白,他父亲若活着,许多人都要死。他父亲若不担这罪名,新朝便要乱更久。卫树懂这些。他一定懂。正因他懂,他才更不能留下。留下,便要承认我对。走,便能保住他心里那点干净。

    我成全了他。

    也只能这样说。

    若不这样说,便像是他不要我了。

    我这一生送走许多人。母妃是被人夺去的,棣铭是自己飞出去的,棣贤是自己跪出去的。卫树不同。他是看着我,把我看清之后,自己转身走的。

    这大约才是最难看的离别。

    因为前头那些,我总能说出理由。母妃之死让我明白权柄,棣铭离京让我在京中少了一层牵扯,棣贤和亲让边境得了喘息,也叫父皇更重视我。卫树走了,却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处。或者说,也有。他走了,朝中少了一个知道太多真相的人。卫家余波也因此平息得更快。叛臣之子远离京城,比留在我身边更少惹人猜疑。

    这样算,仍旧不亏。

    我自然要这样算。

    可若夜深时再想,便总会想起少年时的书房。灯不亮,他坐在我对面,听我把一卷书背完。外头雨声细,他把茶推来,说殿下今日不读也无妨。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登基之后,许多人听我说话,许多人替我办事,也有许多人愿意为我去死。可那些人里,再没有卫树。没有人会从我手里抽走奏折,说陛下该歇一歇。也没有人敢在我说得不对时皱眉。帝王身边从不缺臣子,缺的是一个知道你原本什么样的人,还肯坐在你对面的人。

    卫树走后,这个位置空了。

    空着便空着。

    皇帝身边本来也不该有这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