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33.风雪帐中玉犹温
    队伍离安国边城越来越远时,有一夜风雪忽然压下来。

    那晚营帐扎得急,随行的几名女眷受了寒。陆棣贤自己的手也冻得发僵,却仍去看了种子车,又看了几位随嫁工匠。回来时,萍在帐中替她暖了汤。

    陆棣贤坐下后,忽然问:“你多大了?”

    萍答:“约莫十八。”

    “约莫?”

    “奴婢不知确数。”

    陆棣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来历,只从随身匣子里取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不大,玉色温润,正面刻着极淡的云纹,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贤”字。那字刻得很巧,若不迎着光看,几乎看不见。那是陆棣贤从小带在身边的东西,不算最贵重,却是贴身旧物。

    她把玉佩递给萍。

    萍没有接。

    “公主?”

    “给你。”

    “奴婢不敢。”

    陆棣贤说:“不是赏。”

    萍抬眼。

    陆棣贤道:“你跟着我离了安国,总要有一件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让萍不知如何回答。

    她从小到大拥有过许多东西。衣裳,刀,暗囊,假身份的路引。可那些都不是她的,只是任务给她的器物。任务结束,便要交回。她确实没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玉佩落在她掌心时,是暖的。

    大约因为陆棣贤一直贴身带着。

    萍握着那玉,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不安。她习惯别人给她命令,给她身份,给她要送出去的信,却不习惯别人给她一件没有条件的东西。

    陆棣贤看着她,笑了笑。

    “你别总像一件借来的物件。”

    萍低下头。

    “奴婢本就是随行之人。”

    “随行之人,也是人。”

    那晚风雪拍着帐布,灯火摇得厉害。

    萍站在灯边,忽然有些难受。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块玉小心收进怀里。

    从那以后,玉佩便一直跟着她。

    它最初只是陆棣贤给萍的一点私情。不是主仆赏赐,更不像宫中那些亲热话里含着算计。它像一只手,在离国之后最冷的夜里,轻轻按住了萍的肩,告诉她:你不只是编号,也不只是任务。

    后来很多年,萍想起陆棣贤时,常会想起这块玉。

    她们之间的关系,外人说不清。

    在安国人眼里,一个是公主,一个是侍女;在燕云人眼里,一个是王妃,一个是随嫁来的近身女人。后来又有人说她们争宠,说她们相害,说她们恨不得对方死。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些年里,她们曾在风雪深夜里并肩坐过,曾共藏过一件能杀头的秘密,也曾在无人处握住彼此的手,像两个都快沉下去的人,谁也不肯先松开。

    那不是话本里的儿女私情。

    也不是宫闱里寻常的主仆恩义。

    那是两个女人被同一盘棋逼到狭处之后,彼此分担了一半不能说出口的命。

    和亲队伍抵达燕云王庭时,正是初冬。

    燕云的冬天来得更早。

    草原上风像刀,刮在人脸上生疼。营帐一顶一顶连在一起,远处马群像黑色的云。燕云人迎接公主的仪式不似安国那样繁复,却极热烈。鼓声、马嘶声、人群呼喝声混在一起,像整片土地都在震。

    燕云王亲自来迎。

    他比陆棣贤年长许多,身形高大,眉骨深,眼神锐利。看人时并不遮掩,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第一次见陆棣贤,便多看了几眼。

    安国公主不像他想象中柔弱。

    她穿着厚重礼服,站在风里,脸色有些白,背却很直。燕云王朝她行了燕云礼,陆棣贤也按安国礼法回礼。两种礼不一样,却没有谁显得低谁一等。

    后来萍才知道,燕云王确实喜欢陆棣贤。

    不是一见钟情那种故事里的喜欢,而是一个统治者对另一个清醒之人的欣赏。陆棣贤不撒娇,不争宠,不把自己当受害者,也不把自己完全当献祭品。她学燕云话,学辨马,学部族关系,也学草原冬日怎样储粮。

    燕云王起初以为她只是懂事。

    后来才发现,她是明白。

    她明白自己为何来,也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样的女子,在燕云王庭里并不多。

    可喜欢并不能解决所有事。

    陆棣贤不能生育。

    这个消息最初只有安国随行医官知道。出发前,宫中太医便隐约诊出她体质有碍。若在安国宫中,这不一定是大事。公主不必靠生子保命。可到了燕云王庭,这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和亲公主若无子,地位终究不稳。

    尤其在燕云。

    各部看重血脉。妃子若无子,旁的部族女子便会借子争位。陆棣贤再得燕云王欣赏,也不能永远靠欣赏立足。安国带来的种子和工匠能让她一时被看重,却不能替她在王庭里生出根。

    萍比陆棣贤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她站得低。

    站得低,能看见高处人不愿低头看的东西。

    她看见几个燕云贵女在宴后说笑,说安国公主像雪做的,漂亮,却冷,怕是养不出草原上的孩子。她看见燕云王的几个亲族妇人送来补药,嘴上亲热,眼睛却一直在陆棣贤腹部打转。也看见王庭中的医者诊脉之后,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

    这些话,萍起初没有告诉陆棣贤。

    她仍旧记着密诏。

    她要看燕云王庭,要找机会接近核心,要知道安国想知道的东西。可是日子久了,她发现,许多核心机密不是一个侍女能靠近的。她再会听,再会记,也只能在帐外听见一点风声。

    真正的东西,在王族内部。

    在妻妾之间,在血脉之内,在谁的孩子能被抱到王座旁边时。

    萍开始想一个可怕的办法。

    那办法一出现,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她不是公主。

    她只是随嫁侍女。

    可也正因为她是侍女,她有时候比公主更容易被当成可以使用的东西。

    燕云王注意到她,是在一次夜宴后。

    那一日,几个部族首领喝多了酒,有人言语间冒犯陆棣贤,说安国公主太瘦弱,怕是草原的风再刮几年便吹散了。帐中笑声一片,燕云王皱了眉,还未开口,萍便上前替陆棣贤倒酒。

    酒倒到一半,她抬眼,用刚学会不久的燕云话说了一句:“草原的风能吹倒枯草,吹不倒带种子来的人。”

    帐中静了一瞬。

    她说得并不流利,发音甚至有些生硬。

    可这句话叫许多人愣住了。

    陆棣贤看了她一眼。

    燕云王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之后,萍知道,自己的命又走到了另一个岔口。

    后来发生的事,萍从不愿细说。

    那不是风月。

    也不是女子之间争宠的故事。

    那是她在隐鸢司里学了一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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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把自己也当成任务的一部分送了出去。

    她主动走到了燕云王能看见的地方。

    她并不争陆棣贤的宠。相反,她处处维护陆棣贤。她只是在王庭需要一个可能的孩子时,成为了那个最合适、也最不被燕云各部忌惮的人。

    她是安国来的侍女,没有部族根基。

    若她生下孩子,这孩子仍可被记在陆棣贤名下,成为安国公主在燕云王庭站稳的根。

    这是很残忍的算计。

    萍知道。

    陆棣贤也很快知道。

    那一夜,陆棣贤把她叫进帐中。

    帐外风雪很大,帐内只点着一盏灯。陆棣贤坐在灯下,脸色比平日更白,却并不糊涂。

    “是你自己愿意的?”她问。

    萍跪下。

    “奴婢愿意。”

    陆棣贤看着她。

    “不要拿这种话来糊弄我。你是隐鸢司的人吧?”

    萍猛地抬头。

    那是她第一次在隐鸢司外听到这三个字。

    萍的手指瞬间收紧。

    陆棣贤没有惊怒,也没有叫人。

    她只是看着萍,像早已把许多事想明白。

    “父皇不会只送一个普通侍女到我身边。”

    萍跪在那里,喉咙发紧。

    “公主……”

    “你来燕云,是为了隐鸢司,还是为了安国?”

    这个问题,没有好答法。

    萍沉默许久。

    “都是。”

    陆棣贤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讽刺,只有疲惫。

    “这样倒也诚实。”

    她站起身,走到萍面前。

    “那我问你。你现在做的事,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任务?”

    萍的额头贴在地毡上。

    “为了公主能活,也为了安国能少死人。”

    陆棣贤许久没有说话。

    帐外风雪拍打着帐布,像有人一下一下敲门。

    最后,陆棣贤说:“起来。”

    萍没有动。

    陆棣贤又说:“起来。”

    萍这才起身。

    陆棣贤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萍答不出来。

    她在隐鸢司里学过太多不怕。

    可人在这种时候,怎会不怕。

    陆棣贤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萍僵住。

    她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握过。不是命令,不是利用,也不是试探。只是一个女子握住另一个女子的手。

    “若有一日,你后悔了,要告诉我。”陆棣贤说。

    萍低声道:“来不及后悔。”

    陆棣贤看着她。

    “那也要告诉我。”

    萍那一瞬间,几乎要哭。

    可她没有。

    后来,她有了身孕。

    燕云王庭为此震动。

    明面上,所有人都说这是王的血脉。至于这孩子将来记在谁名下,如何安排,没人敢在一开始便明说。陆棣贤却很快稳住了局面。她没有嫉恨萍,也没有疏远萍。她仍让萍住在自己帐中,由安国来的医官照料,对外只说萍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腹中孩子亦在她庇护之下。

    燕云王默许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安排。

    可对他而言,这孩子有燕云王族血脉,也与安国公主阵营相连,反倒有利于稳住两国关系。更何况,他确实敬重陆棣贤,也愿意给她这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