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10. 一梦鸯鸯仍未休
    陆云逸说完那一句,便不再说了。

    屋子里一下静下来。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聚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他原本以为陆云逸会继续讲下去,讲他如何去城外那座坟,如何看见那块木牌,如何确认或不确认那具尸身到底是不是林鸯鸯。

    可陆云逸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来得很重。

    像一扇门在话音落下之后,慢慢关上了。

    萍儿站在一旁,望着陆云逸。她这些日子听他讲旧事,早已不像最初那样急着插话。她知道有些伤不能催,有些话要人自己一点一点说出来。

    可此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安。

    陆云逸坐在窗下,手里还捏着茶盏。那茶早凉了,他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只是低着眼,看着盏中一点暗沉的水影。

    颜淞轻声问:“殿下?”

    陆云逸没有答。

    “殿下可还要继续说?”

    仍旧没有回应。

    颜淞放下笔。

    昨夜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与昨夜不同。昨夜陆云逸变得冷硬、防备,像一个在荒野里活久了的人。今日,他身上的气息却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不是松懈。

    更像是退回了什么地方。

    萍儿向前走了一步。

    “云逸?”

    陆云逸的手指微微一动。

    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萍儿。

    那一眼,让萍儿怔住了。

    不是昨夜那种戒备的眼神。

    也不是陆云逸平日看她时那种温和又克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亲近,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的人。又像一个受了许多委屈的孩子,忽然看见了可以放心说话的人。

    萍儿喉咙一紧。

    “云逸……”

    陆云逸看着她,轻轻开口。

    “娘。”

    这一声不大。

    却像一把细刀,轻轻划开了屋里的空气。

    萍儿整个人僵住了。

    颜淞也停住了。

    陆云逸自幼被萍儿养大,私下亲近时,也曾唤过她干妈。可这一声“娘”,不是平日里的称呼。

    它太自然。

    太柔软。

    也太陌生。

    萍儿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应,又不敢应。

    颜淞立刻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急着纠正。

    萍儿的手在袖中攥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哎。”

    陆云逸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他看着萍儿,脸上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我回来了。”

    萍儿声音发颤:“回来就好。”

    陆云逸垂下眼,像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了好多地方。”

    颜淞重新执笔。

    陆云逸继续道:“我替你看了。燕京不好,历下也不好,广陵更不好。”

    萍儿怔了一下。

    “替我看什么?”

    陆云逸有些疑惑地抬头。

    “养老的地方呀。”

    他看着萍儿,神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约好的事。

    “你不是说,将来若能离京,想找个清静地方住吗?我一路都记着呢。”

    萍儿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确实曾给陆云逸写过一张游历地点的单子。

    那时陆云逸要离京,她不放心,便挑了几个相对稳妥的地方,让他沿路看看。她当时半真半假地说,等将来老了,也许就寻个好地方养老,省得一辈子困在京中。

    她没有想到,这句话竟会被眼前这个“陆云逸”牢牢记住。

    颜淞只听见“养老的地方”几个字,不知其中缘故。他抬眼看了看萍儿,又低头记下。

    萍儿看着陆云逸,试探着问:“你……你是谁?”

    陆云逸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怔了怔,随后露出一点委屈。

    “娘,你不认得我了?”

    萍儿声音更轻:“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说。”

    陆云逸看着她,认真道:

    “我是鸯鸯呀。”

    屋中静得连炭火轻响都显得刺耳。

    萍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鸯鸯。

    她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是陆云逸,明明是她一手养大的小王爷,此刻却用这样自然的语气告诉她:我是鸯鸯呀。

    萍儿强忍住心里的酸楚,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一路可有记下来?”

    “记了。”

    陆云逸立刻点头。

    他像是终于想起一件要紧事,低头去摸自己身边的包裹。

    那包裹是他雨夜回府时带回来的。萍儿原本没敢乱动,只让人放在屋里。包裹旧了些,外头沾着路上的尘土,系绳也有些松。

    陆云逸打开包裹,在里面翻找。

    他的动作有些急,翻出几件旧衣、一只药瓶、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最后,他从夹层里摸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纸。

    “在这里。”

    他把纸展开,递给萍儿。

    颜淞坐得稍远,只能看见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却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

    萍儿却没有立刻接。

    她看向颜淞。

    颜淞轻轻点头,示意她接过来,但不要抢,也不要露出惊异。

    萍儿这才伸手,柔声道:“给我看看。”

    陆云逸把纸递过去,又凑近了一些,像怕她看不清。

    “我都写好了。”

    萍儿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先是她自己的字。

    燕京。

    历下。

    广陵。

    姑苏。

    锦官城。

    长安。

    甘州。

    这些地点,是她当初写给陆云逸的。

    可是每个地点后面,又多了许多批注。

    字迹有的端正,有的凌乱,有的细密。墨色也不全一样,显然不是同一日写成。

    陆云逸,不,鸯鸯坐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看着萍儿,像一个刚把功课交给母亲的孩子。

    “娘,你看。”

    萍儿强迫自己一行一行看下去。

    纸上写着:

    燕京:天子脚下,龙气汇聚。虽坊市繁华,然权贵多如牛毛,律法森严。居大不易,若无根基,极易卷入朝堂是非,非颐养天年之所。

    历下:齐鲁文脉所在,名士风流。水陆交通便利,然往来酬唱繁多,清流望族盘根错节,规矩极严,恐非清净之地。

    广陵:盐商汇聚,富甲天下。园林极尽奢靡,然商贾之气太重,且官商勾结暗流涌动,牵连甚广,不可久留。

    姑苏:水路太杂,巷子太窄。城里人说话软绵绵的听不懂。但是鱼挺好吃的。

    萍儿看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变。

    前几条虽各有轻重,却仍像陆云逸会写的话。可“姑苏”这一条,忽然短促,直白,甚至带着些不耐烦。那不像陆云逸平日写给她看的字句。

    颜淞看不见纸上的内容。

    他只看见萍儿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

    萍儿继续往下看。

    锦官城:气候温润,听闻这里的蜀锦摸起来像水一样软,正适合给娘亲做几身冬衣。街坊邻里和善,巷口常有卖糖油果子的,娘亲嗜甜,定会喜欢。此处原是个极好的选择,只是离京城稍微远了些。

    长安:城外的温泉庄子极好,能祛风湿。虽繁华,但若能在清静的坊市买个带小院的宅子,种些牡丹,娘亲闲暇时可以晒晒太阳,极好。

    甘州:风沙太重,昼夜寒热相差极大。城中商旅混杂,胡商、马贩、边军、脚夫皆聚于此,街市虽热闹,却不够清静。羊肉暖身,葡萄很甜,若娘亲偶尔想看大漠落日,住上三五日倒也新鲜;若要长久养老,离边境太近,兵戈之气不散,不可。

    萍儿看完最后一行,手指微微收紧。

    这后面几条,尤其是锦官城和长安,语气明显变了。

    它不再像一个小王爷写给自己看的游历札记,而像一个女儿在替母亲打算。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祛风湿、小院晒太阳、牡丹花。

    这些都太细。

    细得让人心酸。

    陆云逸在旁小声问:“娘,你喜欢锦官城吗?”

    萍儿喉咙发紧。

    她低头看着纸,不敢立刻抬眼。

    “你觉得那里好?”

    “好。”鸯鸯点头,“糖油果子很甜。街坊也和善。只是太远了,我怕你想家。”

    “那长安呢?”

    “也好。”鸯鸯想了想,“温泉好。你冬日膝盖疼,泡一泡会舒服。可是长安贵,买小院要很多银子。”

    说到这里,他又认真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攒钱。”

    萍儿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鸯鸯一下慌了。

    “娘,你怎么哭了?”

    萍儿忙擦眼泪。

    “没事。”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地方?”

    “不是。”萍儿哽着声音,“我喜欢。”

    鸯鸯仍看着她,神情有些不安。

    “那你为什么哭?”

    萍儿强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一路辛苦了。”

    鸯鸯听见这话,反倒松了口气。

    “不辛苦。”

    他把包裹里另一本薄册子也拿出来,像献宝似的放到萍儿膝上。

    “我还记了别的。哪儿米便宜,哪儿的屋子潮,哪儿街上吵,哪儿郎中好。等以后我们慢慢挑。”

    萍儿摸着那本薄册子,眼泪几乎又要落下来。

    颜淞坐在一旁,不能看清纸上的字,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锦官城。

    糖油果子。

    长安。

    温泉。

    小院。

    这些词同刚才陆云逸讲广陵旧案时的冷硬完全不同。它们太家常,太柔软。像一个人不是在讲病,也不是在讲案,而是在认真安排日后的柴米衣裳。

    萍儿强撑着精神,继续问:“你一路上是一个人走的吗?”

    鸯鸯摇头。

    “不是。”

    “还有谁?”

    “叶开阳。”鸯鸯说,“我雇她做保镖。”

    颜淞的手指微微一紧。

    叶开阳。

    这个名字,他已经在病案里听过几回。只是眼前的鸯鸯说得太自然,仿佛那不是另一个人格,也不是病中妄言,而是旅途中真有这样一个同行之人。

    萍儿看向颜淞。

    颜淞示意她继续。

    萍儿问:“叶开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鸯鸯想了想。

    “她话少,吃东西很快,平日里懒洋洋的,但打起架来可厉害了。”

    萍儿心里发冷,却不敢表现出来。

    萍儿又问:“那陆云逸呢?”

    鸯鸯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似乎觉得萍儿连这个都不知道,有些奇怪。

    “路上认识的公子哥呀。”

    萍儿心头一颤。

    “公子哥?”

    “嗯。”鸯鸯点头,“有钱,人不坏,就是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多。他总说这个不妥,那个要查,还爱写很长的话。”

    颜淞听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这些话若写进病案,已经足够叫人背后发凉。

    可颜淞仍不敢立刻定论。

    鸯鸯见萍儿一直拿着纸,便问:“娘,你是不是想去锦官城?”

    萍儿把纸轻轻折好,温声道:“这张纸,先放我这里,好不好?”

    鸯鸯立刻有些紧张。

    “为什么?”

    “我想慢慢看。”萍儿道,“你写得这么细,我一时看不完。等我看完,再同你商量去哪儿。”

    鸯鸯犹豫。

    她伸手想拿回来。

    萍儿没有躲,也没有用力攥着,只是看着她。

    “鸯鸯,你不是替我找的吗?”

    鸯鸯怔了一下。

    “是。”

    “那让我好好看看,好不好?”

    鸯鸯低头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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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认真补了一句:“娘别弄丢。”

    萍儿把纸贴身收好。

    “不会。”

    鸯鸯这才安心。

    她坐了一会儿,似乎忽然觉得累了,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垂下去。

    萍儿轻声道:“困了?”

    “嗯。”

    “睡一会儿吧。”

    鸯鸯抓住她的袖口。

    “娘别走。”

    “我不走。”

    鸯鸯这才慢慢闭上眼。

    她睡着后,手仍攥着萍儿的袖口。

    屋中只剩炭火轻响。

    萍儿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这时已经不敢问,眼前睡着的人究竟是谁。

    是陆云逸?

    是鸯鸯?

    还是一个为了替她找养老地,硬从碎裂心神里生出来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颜淞起身,向萍儿示意出去说话。

    萍儿把袖口从鸯鸯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又把一方软帕塞进她手心。鸯鸯皱了皱眉,握住那方帕子,才没有醒。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萍儿把那张纸递给颜淞。

    “颜太医。”

    颜淞双手接过。

    纸很薄,却像压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前面是萍儿自己的字,写的是地点。

    后面是陆云逸添上的批注。

    颜淞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越沉默。

    燕京、历下、广陵几条,语气谨严,像寻常士人游记,又带着些王府子弟看世情的眼光。

    姑苏一条忽然变短,且直白得多。

    锦官城、长安、甘州后面,又明显变得家常,处处写着“娘亲”喜欢什么、身子受不受得住、能不能久居。

    颜淞看得很慢。

    他不敢说自己已经看明白。

    这张纸只能说明:同一段游历里,陆云逸留下的文字前后差异很大。而刚才那个自称鸯鸯的人,又能把这些矛盾解释自洽。

    这或许正是病症的一部分。

    但究竟是如何分裂,何时开始,又为何形成这样的说法,还不能轻断。

    颜淞低声问:“这前头地点,是萍儿姑娘写的?”

    萍儿点头。

    “是。我当初怕他乱走,给他列的地方。”

    “后面的批注,都是小王爷自己回来前写下的?”

    “应是。”萍儿道,“我从前没见过这张纸。”

    颜淞又看了几眼姑苏那条。

    “这纸上字迹、风格多有不同。”

    萍儿脸色发白。

    “颜太医的意思是……”

    颜淞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是什么意思。只能记下。”

    他把纸小心折好。

    “这张纸,我想带回太医院细看。明日再还。”

    萍儿点头。

    “你拿去。”

    她顿了顿,又问:“他这个样子,是不是更重了?”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至少比昨日更复杂。”

    “复杂?”

    “昨夜那个不语之人,防备重,不亲近人。今日这个鸯鸯,却亲近你,认你为母,还能说出一套很完整的缘由。”颜淞斟酌着说,“她不觉得自己在胡言。相反,她的话前后能圆上。”

    萍儿听得心惊。

    “能圆上,反而不好?”

    “未必。”颜淞道,“若圆不上,病人惊乱,反而更伤身。可若圆得太稳,要拆也难。”

    萍儿闭了闭眼。

    “那就先顺着她?”

    “先顺着。”颜淞道,“但要记清楚她说的话。”

    萍儿点头。

    颜淞又道:“她若问纸在哪里,便说你收着,在慢慢看。不要说给了我。明日我带回来。”

    萍儿道:“好。”

    颜淞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离开明亲王府时,天已经黑透。

    他回到太医院后,没有立刻睡。

    小屋里点着一盏灯。

    他把那张纸铺在案上,又取出师傅留下的《离魂杂录》。

    两张纸,一旧一新,放在一起。

    颜淞先看燕京、历下、广陵。

    这几条写得周密,像一个熟悉门第、官府、商贾的人在判断利害。

    再看姑苏。

    水路太杂,巷子太窄。

    人说话听不懂。

    鱼好吃。

    颜淞想起鸯鸯方才说,叶开阳话少,吃东西快。

    他在旁边写下:

    姑苏条或与“叶开阳”有关。未定。

    再往后,锦官城、长安、甘州,语气又变。

    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风湿、小院、晒太阳、羊肉暖身、葡萄很甜、大漠落日。

    颜淞看着这些话,觉得它们不像一个游历者为自己记录,更像是有人在替亲近之人打算晚年。

    他写:

    后数条多称娘亲,语气亲昵,似今日“鸯鸯”所言。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添一句:

    不可据此妄断。须再问。

    他翻开《离魂杂录》。

    师傅在其中一页写:

    “病者所称之名,不可急斥其妄。其言虽怪,或自有脉络。医者先记其脉络,后辨其所避所护。”

    颜淞低声念了一遍。

    所避。

    所护。

    眼前这张纸里,到底在避什么,又在护什么?

    他还看不清。

    只能隐约知道,陆云逸的心神里,似乎不止一个声音。而这些声音并非乱作一团,它们甚至在替彼此找说法。

    这套说法荒唐,却又完整,完整得让人不敢轻易打碎。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寂静无声。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却久久没有吹灭灯。

    他知道,自己面前已经不只是一桩简单的病案了。

    这像是一条路。

    一条被许多名字走过,又被同一个人带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