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回到院里,林鸯鸯已将钱袋系好,站在门边等他。他听说要看戏,先去洗了手,又问船家晚饭何时开,免得回来迟了添麻烦。船家指着天色,说戏散了正好赶上,让他们将屋门锁妥,院里自有人照看。
邵蓉原也想去,翻过账本,忽然记起还有一笔钱没收,就叫他们先走,自己去寻送货的人。林鸯鸯问要不要给她占座,她摆摆手,说做生意的欠账有多难讨,今日这出戏就有多难看上。陆云逸听见,让她忙完来找,若场子满了,他们挪一挪也坐得下。邵蓉笑着应了,拿起账本往河边去。
街尾比河边热闹,卖竹器的把筐挂到了檐下,一只新编的小鸡笼伸出街面,林鸯鸯侧身绕过,听见前头连敲几声锣。她脚下快了些,走到一处搭棚的空场,见前几排已经挤满,靠后却有一张空长凳,正好容三人坐。陆云逸往前听了听,说靠那边的柱子坐,唱念传过来清楚,林鸯鸯顺着望去,柱旁只有短凳,台口还让人头挡住一截。
“我想看脚底下。”她踮脚比了比,“坐那边,往台前一走,膝盖以下就没了。”叶开阳站在过道旁,拿脚尖碰了碰长凳下横木,道:“这个能坐,往边上挪一点,腿有地方放。”
三人抬起一头,向旁边让了些,卖茶的过来看见,说这里要留路,端着热水钻来钻去容易烫人。林鸯鸯连忙道歉,跟陆云逸把凳子移回原处,最后坐在最边上,略偏过身,倒也能看清半边台口。叶开阳在过道这一端落座,朝里曲起一条腿,陆云逸坐了中间。
前排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手里的糖饼吃剩一个角,攥得满掌是糖。林鸯鸯正要将袖子拢好,那孩子已经转过身来,朝她的新荷包瞧。妇人赶紧扳住小手,歉然笑了笑,把孩子抱到自己另一边。林鸯鸯从袖里拿出一块素帕递去,叫她擦手,妇人说糖水洗不净,她便指着旁边卖茶的人道:“先借一点水,把手粘在衣裳上孩子难受。”
陆云逸起身替她们问了茶水,回来时台上已响了弦声。他坐下问演什么,林鸯鸯看着从帘后探出的半张花脸,道:“瞧这模样,多半有人要挨骂。你要猜,也得听两句再猜。”
上来的是个学徒,肩上挂着量衣绳,怀中揣了一把木尺。他向台下报过自己的差事,说师父命他去请钱大户,带一件旧衣来量尺寸,回身朝帘内应了一声,脚却先往观众这边走,直到量衣绳挂在桌角,才给扯得退回半步。前排孩子笑起来,学徒斜眼看向桌角,装作在那里寻鞋上的灰,慢吞吞掸净,才一本正经地出门。
林鸯鸯留意那半步,见他脚跟离地时肩还向着前面,整个人像真要走出去了,绳子一扯,便只剩一只脚原地打转。她低声说这人脚下利落,陆云逸刚要答,帘后已转出另一人,腆着肚子,穿一件明显短了的旧袍。
钱大户伸手扯袍角,问学徒来做什么。学徒本将师父的话说清了,钱大户嫌今日忙,叫他明日再来,他急着交差,又添一句,说新衣也快好了,大户老爷早去,早穿上给街坊看看。钱大户立刻换了口气,问领口用的什么样,学徒支吾半晌,指着自己的领子,钱大户便连连摆手,说这一样年轻人才穿。
“这句添得有祸了。”陆云逸挨近些,声音低得只够林鸯鸯听见。她抬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睛还望着台上。学徒已经从怀里摸出木尺,比着大户脖子绕,钱大户一把推开他,说大街上量脖子,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学徒忙收尺,腰弯得更低,请他回铺中慢慢讲究。
钱大户喊来隔壁邻居,说新衣今日取,让他一道去瞧。邻居拿着旧扇,上下打量那件短袍,问新的也做这样长短么,大户抻起衣摆,解释是自己今日出门穿错了。邻居跟着往前迈一步,又退回来看他的脚踝,才道,衣裳能穿错,个头总错不了。
陆云逸笑得肩头微动,林鸯鸯抿着嘴,听前排那孩子问母亲衣裳为何会穿错,妇人低声哄着,台上的裁缝已经请客进门。钱大户走到椅前,先抬手整一整领子,挺起胸,等着徒弟取衣。裁缝拿量衣绳来,他以为要伺候自己更衣,张开两臂,眼角还向邻居那里瞟。
裁缝绕到背后,叫他身子放松,他立刻将肚子收进去,裁缝量过一遍,放开绳取笔,他肚子也跟着放了出来。裁缝捏着笔愣了愣,又拿绳来量,这回钱大户连气也憋住了,脸往上一仰,胡子翘得老高。林鸯鸯看到这里,手已经按在唇上,邻居还在一旁问,衣裳做好了难道得提着气穿一辈子。
钱大户要开口驳他,憋住的气一散,裁缝手里的绳立刻短了一截。台下哄然笑开,叶开阳也偏头笑了一下。林鸯鸯恰好看见,隔着陆云逸朝那边努了努嘴,想说原来你也会笑,叶开阳却仍瞧着台上,没理她这点得意。
裁缝问旧衣带了没有,钱大户指着身上的袍子,说总不能叫他光着回去。学徒在旁急得搓手,想趁二人争论溜到帘后,才转过半边身,师父一声喊,他伸出的脚就在空中顿了一下,落地时硬改了方向,转回来装作搬椅子。林鸯鸯的视线跟着那只脚,连大户说什么都漏了一句。
陆云逸见她没听清,凑过来补道:“他问衣裳究竟做好多少。你瞧学徒手里。”林鸯鸯抬眼,学徒已从桌上拿起一张写着姓名的纸,举到钱大户跟前,说名字写好了,布一裁,便能认出是哪位的。钱大户伸手要去抓他衣领,学徒赶紧把那张纸按在自己胸前,朝师父喊,若抓破了这件,先给自己裁一身。
师父伸手来取纸,学徒立刻往后一缩,大户趁势抓住他肩上那根绳,问师父,这到底算不算他店里的伙计。师父说算,大户就拿绳往自己腰上一绕,叫他照着量,量到多少便做多少,免得他这徒弟回头又把话添了。学徒忙说尺寸哪里敢添,邻居便在旁边伸长脖子看,问若添了,能不能替自己也裁一截。
台下有人高声说好,钱大户听见,扭头朝这边瞪了一眼,手里仍扯着绳。学徒跟着往前挪,肩上被拽得斜了,脚下却悄悄朝反方向蹭,眼看就要把绳从肩头褪下来。林鸯鸯见他将逃,忍着笑等师父回头,哪知师父只顾同客人赔话,学徒反倒站着不动了,等了片刻,自己咳一声,指指肩头,师父才一把揪住。
前排的孩子拍着手喊他笨,林鸯鸯也笑,笑过忽然觉得,那声咳嗽时机拿得真好,观众都在盼着他挨抓,再晚些便要着急。她侧头想同陆云逸说,见他眼睛随着那根绳走,便将话留到散场后,重新去看台上的三个人。
林鸯鸯笑出声,帕子已借了人,便拿袖边掩一掩唇。台上乱了一阵,裁缝把徒弟揪回来,让他将自己吩咐的话复述,学徒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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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擅添的那句说了。钱大户的气撒了一半,忽听邻居认真问,既然只写了名字,为何连他也请来,难道要认字。
“后头该赔一身衣裳了。”陆云逸轻声道。林鸯鸯偏头看他,他笑了笑,补上一句:“我猜的。”
裁缝却舍不得赔,叫徒弟先搬张椅子,请大户坐下喝茶。钱大户走得气喘,顺势坐了,邻居拿着那张名字纸,照着念了两遍,说字写得倒好,让学徒也替他写一张。学徒以为能讨新客人,连忙取笔,邻居把袖口伸过去,叫他把名字写在破洞旁,往后见了人,也好说新衣已经做了一半。
学徒提笔追了几步,邻居躲到钱大户身后,裁缝将量衣绳往徒弟肩上一搭,叫他先把旧袍破处缝好。钱大户趁机说,这件也短了,余料若够便添一截,裁缝一口应下,等他把手从肚子前挪开,看清短了多少,脸上的笑又没了。锣声恰在这时候响,三人向台下一拱手,帘子垂下,林鸯鸯才发觉自己从凳子上往前挪出去许多。
她等人走开一些,方才站起。那妇人把洗过的帕子送来,帕角还湿着,连声道谢,孩子也学着说了一句。林鸯鸯将帕子抖开搭在腕上,听陆云逸道:“这收场比赔一身衣裳有意思,裁缝怕是要寻那张写过名字的纸,把钱大户请回去了。”
“他要真请回去,我倒想留下再看一场。”林鸯鸯随人流走出棚子,耳边还像有人敲锣,“小叶子,你方才笑什么?是那根绳短了么?”叶开阳说:“大户自己撒了手,还低头去看绳,像裁缝偷偷剪过。”她想起那一眼,方才只顾看鼓出来的肚子,竟将这点神气漏了,就让叶开阳再说仔细些。
走过竹器铺时,陆云逸指着檐下的小鸡笼,提醒她脚下有竹屑。她避开,仍在说学徒那一步,怕两人听不明白,自己向前走了两步,故意把脚提起来,却让对面一辆推车逼回墙边。推车人一声劳驾,她连忙收脚,陆云逸侧身让开,忍着笑道:“这回我看明白了。”
林鸯鸯拿湿帕朝他手背一搭,笑骂一句,说自己还没做完,叶开阳从后面走来,瞧了一眼她脚边,道:“先过这段,街上演还挡人家的路。”三人出了窄巷,她到底没有再做,怕将方才那点模样忘了,回到屋里先拿小册记下“去时肩先行,脚未落便回头”,写过又读一遍,觉得照着这句话,明早未必知道自己记的是什么。
她把小册带到廊下,请陆云逸看。他只见过她在街上那一下,琢磨半晌,指着“便回头”道:“台上那人先听见师父喊,脸色变了,脚才落回来。你若一齐做,别人还来不及盼他跑掉。”林鸯鸯拿笔在旁添了几个字,试着抬眼,转肩,脚下才动,就碰到了廊柱。
她扶着柱子笑了一阵,将册子合上:“地方太窄,到了镇江我再试。原来只当看个热闹,这下倒给自己找了事。”陆云逸说到时愿意再看,她抬眼笑道:“你先记着今日怎么笑的,别等我做出来,只会说好。”
院里饭香已飘出来,邵蓉从河边回转,问戏好不好看,听林鸯鸯说起裁缝拿名字纸交差,立刻道:“你今日买的料,我可交在你手里了,那张纸添头,莫来找我缝衣。”林鸯鸯本要细讲,给她堵住,笑着替她让了座,坐下才发现湿帕仍搭在腕上,便将它挂到旁边竹竿上,叮嘱自己吃过饭记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