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154.试舞[番外]
    林鸯鸯把廊前的凳子往外挪了半尺,退开看了看,又转了一点方向,这才拍净凳面,请陆云逸坐下。

    陆云逸低头看那几道新添的拖痕,还没坐,林鸯鸯便笑道:“前几日多亏你帮忙,我还没正经谢过你。今日借着班里的地方,跳一段给你瞧,好不好?”他听了,将扶在凳背上的手收回来,道:“你肯跳,我自然愿意看。那日的事,你别挂在心上了。”

    “下午日头照着西墙,你朝这边坐,眼睛就舒服些。”她将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了指廊下,“等我换双鞋,很快的。三娘许我用一会儿院子,你们要是闷了,桌上有茶。”

    春和班的后院刚洒过水,砖缝里颜色深,中央一片练舞的地方已经干了。东厢有人吊嗓子,唱到高处,忽然咳了一声,隔着窗抱怨茶凉。林鸯鸯听出是谁,扬声告诉她热水在灶上,自己提着裙摆跨进廊里,从布袋中摸出舞鞋。

    她今年十九,在姑苏靠跳舞挣饭钱,春和班有合适的场子便请她来,散场各自结钱。明日她要离开姑苏,往锦官城去,秦三娘答应替她写一封荐帖,介绍她到听雨班学艺。今日来取帖,顺道同班里熟人辞行,恰好院子空着,倒省了另寻地方。

    陆云逸已经依言落座。他穿一件浅色长衫,腰间玉佩被拂到一旁,免得碰着凳沿,随后将佩剑斜倚在膝边。林鸯鸯系着鞋带,瞟见他这个动作,手下又快了些。她确实承他的情,也想借这一段舞让他看看自己的本事。他若喜欢,往后肯出钱置办舞衣,许多难处就有了着落。

    前几日结识时,他说自己看了许多游侠话本,想出来走走,亲眼见一见书里的江湖,听说林鸯鸯与叶开阳往西去,就约了同路。林鸯鸯尚且不知道他家究竟做什么,几日来倒已见他添了两回书。

    叶开阳坐在靠院门的墙边,见林鸯鸯望过来,便将搁在邻座的布袋拿到膝上。林鸯鸯道:“小叶子,你坐近些呀,那边瞧过去,只能看见我半边脸。”

    “这里凉快。等会儿我出去也方便。”叶开阳重新系紧束发的布条,鸦羽般的黑发从指间滑过,露出一截清瘦的后颈。那身灰衣袖口收得窄,腰带上挂着短刀。林鸯鸯要出远门,特意从大树武馆雇了叶开阳护送自己入蜀。

    陆云逸也朝墙边招呼:“叶兄过来些,院门又无人上锁,何至于坐得这样远?”

    叶开阳朝廊檐抬了抬下巴:“你往外挪点,头顶上有只鸟,当心拉你一头屎。”陆云逸仰起脸,连人带凳往前移了些。林鸯鸯才穿好鞋,眼看自己挑定的位置换了地方,只得过去把凳子往旁边带,叫他沿着那条砖缝坐。他很听话,搬完还低头对了对,问她:“此处如何?”

    她忍着笑点头,从布袋中抽出一柄绢面团扇。扇上画着浅淡的花枝,靠近柄端有一截丝线缠得稍厚,平日手握惯了,拇指落下去,恰好能避开。

    “我只跳末尾这一段。院子里没乐,你将就着瞧。”林鸯鸯说罢,走到空地上,先用足尖轻点了点砖面。原想跳的那段须得有人击鼓,才好随着鼓点催快步子,她于是换了自己最熟的一段扇舞。

    檐下滴了一声水。她在心里数着拍子,将扇沿缓缓举到眉前,眼睛从绢面上方望出去,随即侧身移步,浅碧裙裾沿着脚踝旋开。那扇仍朝着陆云逸,遮去了她半张脸,待她转到侧面,脚下一停,目光先越过扇缘,手臂才向外舒展。人已从扇后转了出来,袖口迟半拍落下,露出握着扇柄的手。

    林鸯鸯朝前看时,正逢陆云逸抬眼。他方才微微俯身,这会儿背也直了,手指扶着剑鞘,久久没有动。她便将最后那个回身放缓,扇柄抵在掌心,沿着肩头落下来,收在身侧。

    东厢又唱起来了。她喘匀一口气,向陆云逸笑道:“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可是嫌短?”

    “你末了回身的时候,我以为还要接下去。”他松开剑鞘,目光随着扇子落到她手上,“这边缠过线?方才袖子从这里过去,我还怕它勾着。”

    林鸯鸯低头一看,把修补处转给他。原来他连这个也看见了。她用指腹沿扇边摸了一圈,道:“前些日子磕了,是我自己缠的,线头都收在里头。练习还使得,上台就该换一柄了,灯一照,这里显得厚。”

    陆云逸问:“换的时候,照着这柄做?”她索性蹲下身,将扇面举到他眼前:“还要看跳什么。这样大的,遮脸正好,要是拿小些的,许多动作就得跟着改。新糊的绢也有软硬,得试过才晓得。我见过一柄泥金画花的,远远看去都漂亮,可惜那日没拿到手里。”

    说到这里,她留意了一下他的神色。陆云逸正沿着扇面看向她的袖口,想了想,道:“原来还有这些讲究。方才你从扇后转出来,脚下停了一下,我有一处没看明白。”

    林鸯鸯扶着膝盖站起身,笑容还在,声音稍慢了些:“哪一处?”

    “那一下若迟些,等手臂展开再停,岂不更容易看清?方才你面前有扇,身子又侧过去,才看见眼睛,人已经转出来了。”他拿手略比了一下,“像读书读到要紧处,偏偏翻过一页,才发觉自己漏看了半行。”

    她原等着他问泥金扇子在哪里卖,听了这个,倒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站的地方。陆云逸见她没有答话,又道:“我随口一说,你若嫌我外行,只管告诉我。”

    “说都说了,我试试就是。”林鸯鸯把裙角提开,重新站好,按他说的往后多转了小半步,手臂展开才停。扇子到了身旁,袖口从腕上堆下来,下一步往回收时,她的肩不得不跟着提起。她自己先皱了眉,低头把袖子拨平,问墙边:“小叶子,方才挂着没有?”

    “没有。袖子落到你手上了。”叶开阳将茶碗放在窗台上,指了指她左边,“打这儿看得清。”

    林鸯鸯向陆云逸招了招:“你搬过来一点。”他刚提起凳子,她又朝地上指,“过这条缝,对,朝我坐。裙摆挡着,你在原处瞧不见我脚下换了哪边。”

    陆云逸提着凳子走到她指定的地方,放下后没有立刻坐,先抬眼看了看廊檐。林鸯鸯笑出声来,道:“这里没有鸟,你放心坐罢。”她笑得肩头微动,只好歇一歇,重新把那一下转身走给他看。这回走得慢,前脚落下,后脚提起,只给他看自己怎样借这一停换过步子。

    “我手往外送的时候,身子还得往这边走,你瞧。”她回到起处,照原样连起来走了一遍,袖子顺着手臂滑下,扇面恰好朝向先前那张凳子的位置。陆云逸从侧面探身一看,点了点头:“这回明白了。我方才只顾着看上头,倒把脚下忘了。”

    林鸯鸯转过脸来,额角已有细汗:“上台跳得快,你总不能一路盯着脚呀。原先那一停,我就是要叫人先瞧见眼睛,再看后头的动作。你嫌看不清,倒正合我的意思。”

    陆云逸笑道:“如此说来,漏的那半行,是你有意藏的。”他坐回去,把膝旁的长剑扶正,“我仍喜欢你最后转过来的那一下,扇子已经收了,裙子还在动。若配上乐,想来又有不同。”

    她拿扇给自己扇了两下,才发觉嘴边那句“公子过奖”始终没有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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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方才只顾着指挥他搬凳子了。陆云逸衣袖沾了一点凳面的灰,还坐在那里等她说配什么乐。她便在他旁边的空凳上坐下,轻轻拍了两下膝头,将收尾的曲调哼给他听。

    唱到最后一个字,秦三娘夹着荐帖从房里出来,正好听见,停在阶上道:“临走了,还在这儿过瘾?我方才在里头听你说话,还当哪家的小徒弟来讨教了。”

    林鸯鸯忙起身迎上去:“哪里呀,是我请人看一遍,等您写帖呢。”秦三娘瞧了瞧院中几张横七竖八的凳子,将荐帖递给她,道:“到了听雨班,先问管事的在不在,把这个递进去。路上仔细些,别将帖弄湿,回头认不出字,还得猜你是谁。”

    她拿过来,见封上端端正正写着自己的名字,先用手帕包好。秦三娘道:“我信里写了你会的几段,到了人家那里,可别一进门就急着全跳出来,先听听他们怎么说。”林鸯鸯问:“三娘提过我想学新舞的事了么?”见她点头,林鸯鸯才将荐帖收进贴身的小袋里。她在姑苏熟悉的曲子来回跳过许多场,听人说起蜀中的舞,常常只听得个名字,连身段也想不出,此时摸着袋中那张纸,还想再问两句,前头已有人来请秦三娘了。

    林鸯鸯朝她郑重道了谢。三娘替她把袋口压进去,问她明日几时动身。叶开阳从墙边起来,道:“车约了辰初到客店,我等会儿去车行再问一遍,叫车夫从后巷进,正门口挤。”

    “你先去罢,我辞完人就回去。”林鸯鸯道。叶开阳取回茶碗,送到廊下的托盘里,拎着布袋出门。秦三娘也叫前头喊走了,走前隔窗嘱咐了一声,让林鸯鸯出门把后院门带上,别叫风吹得乱撞。

    东厢的窗扇推开,方才练嗓的姑娘探出头,手里端着新添的热茶,问林鸯鸯回来肯不肯给她带蜀锦。林鸯鸯笑道:“你瞧我这点盘缠,先让我走到地方呀。等挣了钱,给你捎一块做帕子。”那姑娘说自己要藕色,随即又嫌路远,嘱咐她到了先来信。林鸯鸯答应着,抬手同她道别,往日下场便能碰见的人,如今隔着一扇窗,竟多说了好一阵。陆云逸在旁边搬凳子,等她回过头来,院中已经收拾齐整。

    他见林鸯鸯坐下换鞋,便问扇子可要放在班里。她把团扇翻过来,捻了捻缠线处:“带着呀。我一路还得练,这柄轻重使惯了,到了锦官城,新扇也得照着它挑。”说着把扇暂交给他,自己弯腰,将鞋袋的细带系好。

    他将扇递给她,柄朝着她手心。林鸯鸯取布袋来装,陆云逸伸手将挤在袋口的鞋袋往下推了推,给扇子腾出地方,才松手,说自己也该回去整理书箱。

    “又买书了?”她把袋口拢起来。他笑说昨日只添一册,讲蜀中山川,路上或许用得着。林鸯鸯倒有些好奇,问里头写没写锦官城,听他说有,便约好回去借来看。泥金扇子的事,今日暂且搁下,她还想看看那班子究竟在怎样的地方。

    陆云逸道:“书是旧刻,里头有些地名恐怕改过,到了当地还须问人。”林鸯鸯听了,伸手向他比了一小截:“你先替我把那几页折出来,今晚还要收拾东西,别叫我翻遍一本才寻到。”他应下,说书放在客店,回去便替她找,路上也尽可借去慢慢看。她这才满意,提起布袋,往肩上试了试分量。

    两人走到廊口,风将晾着的一条绯色裙子吹开,裙幅上还带着新浆的折痕。林鸯鸯脚下慢了慢,低头看自己的布袋,团扇圆圆的边正顶着袋口。她伸手把它往里理好,心里又惦记起客店箱底那件舞衣,原想留在姑苏的,照这个叠法,兴许还能多装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