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沿田埂跑出两里,身后的锣声才渐渐远去。
她钻进一片桑林,把灰色短褂翻过来穿。内侧同样沾了血,肩头的裂口也遮不住。掌心的伤遇上汗水,一阵阵发痛。她撕下衣摆缠住右手,继续往西走。
前方有座小村。几个官差守在石桥边,逐个查问从西埠方向来的人。男子要解开头发、翻出衣袖,年纪相近的还得脱去外衫。两个灰衣少年蹲在柳树下,双手反绑,旁边堆着他们的包袱。
陆云逸转进田间,伏在桑树后等了片刻。官差分出两人,沿田埂往这边查来。
她退进一处晒谷的小院。院里只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往屋中收。妇人抬头见到她,手里的木盆险些掉下去。
“你从西埠来的?”
陆云逸点头。
“出去。”妇人压低声音,“官差刚搜过一回,转头还会再来。”
“卖我一身女子衣裳。”
妇人盯着她的灰衣:“给谁?”
“我穿。”
“你?
外头已经传来脚步声。陆云逸从贴身的小囊中摸出一块碎银,放进木盆。
“粗布便成,裙子长些,再给我一双鞋。
妇人抓起碎银咬了一下,朝堆柴的棚子指去。
“里头换。快些。”
棚内堆着两只竹筐。妇人翻出一件褐色夹袄、一条靛青布裙,又从床下取来一双布鞋。陆云逸解开腰带,灰衣刚脱到肩下,伤处便粘住了布。她咬住衣角往外扯,干在皮肉上的血又渗出来。
妇人抱着衣裳进来,停了一下。她方才只顾着瞧那身血衣,此刻才瞧清陆云逸的身体。
“你原来……”
“劳烦帮我拉开衣袖。”
妇人放下衣裳,捏住灰衣肩侧,一点点将布从伤处揭开。陆云逸疼得咬紧牙,她的手也跟着停了停。
“我女儿同你一般大,前日去她姨母家躲荒了。”妇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她若伤成这样敲了旁人的院子,我也盼人家肯帮她一回。”
她再未追问,先用布巾蘸水擦去血污,又替陆云逸套上夹袄。
裙子原是妇人女儿穿过的,腰身宽了些,裙摆正到鞋面。陆云逸将带子绕回身前,打了个结。
“头发也散开。”
陆云逸拔下束发木簪。长发落到肩后,发尾粘着泥与干血。妇人拿木梳替她理了几下,编成一条松辫,又用布巾包住头顶。
“手洗干净。”
木盆里的水很快变红。陆云逸用力搓着指缝,血迹从掌纹里散开,短刃挤入皮肉的触感却仍留在那里。她洗到水面只剩微红,才把手抽出来。
妇人将灰衣与皂靴卷进一张破席:“这些怎么办?”
“烧了。”
“衣裳还湿着,烟太大。”
“那便埋进灶灰底下,夜里再烧。”
院外有人敲响木板。
“搜查西埠逃犯!”
妇人对陆云逸说:“你叫阿青,是我娘家外甥女。织坊停工,今日来投奔。”
两名官差走进院中。一个翻过柴堆,另一个用棍挑开床下的筐。
“家里几口?”
“我一人。她是外甥女,刚到。”
“从哪儿来?”
陆云逸抱着木盆答:“南边。”
“南边哪处?”
“陶家浜。”妇人抢着说,“那边水退得迟,织坊也散了。”
官差的目光落在陆云逸脸上。她的个子比寻常女子高,发辫也垂在肩前。官差只扫了两眼,便转去查灶边。
灰衣压在灶灰下,布角仍露出一小截。妇人往前一步,端起水瓢倒进锅里,裙摆正好遮住那处。
外头有人喊在河沟里抓到灰衣少年。两名官差立刻转身,只留下一句:“近来流民多,明日去里正处补报。”
脚步声出了院子,妇人才靠着灶台吐出一口气。
“你快走。”
陆云逸又取出碎银。
妇人拿走买衣的那一块,将余下的推回来
“衣裳卖你,别的我管不起。”
“多谢。”
陆云逸走出院子,到了村外水沟,随挑水的妇人一同过桥。
官差正在查一个背柴的少年,连头也未朝她这边转。
桥边新贴的纸写得更细:领头者十五岁上下,身量偏高,灰色短褂,男子装束,会识字,右手或有伤。一个被扣住的少年哭着说自己连名字也写不全,差役仍翻过他的手掌,叫人带到旁边再问。
陆云逸从他身前经过。那少年抬头望向她,只当她也是逃水患的女子,很快又低下头去。
日头偏向西边,田埂上的泥开始发硬。布鞋小了一点,脚后跟磨出水泡。她走过两座村子,肩头越肿越高,右臂只能贴在身侧。
一条通往城外的长道横在前方。道旁坐着许多逃荒的人,有的等亲友,有的只停下来喘气。陆云逸在一棵桑树下坐下,把裙摆从泥里提起来。
西埠的锣声已经听不见了。
经过的人却还在谈西埠。有人说流民烧了三座粮栈,抢走千石米;有人说领头少年带着几百人逃进山里;还有人说官兵一到,那少年便丢下众人独自跑了。最后一句最接近实情,陆云逸却连头也抬不起来。
一个抱孩子的女子在桑树旁歇脚,问她城西是否还能领粥。
“别去西埠。”陆云逸说。
“东堤呢?”
“那边井塌了。”
女子叹了口气,抱紧孩子继续往前。两人穿着相近的粗布裙,鞋上都是泥,道旁的人也只会把她们算作同一群逃荒女子。
她只剩下几件能确认的事。
她拿钱买过粮,粮吃完以后,等粮的人更多。她带着九十余人反了,官兵来时,一部分人走,一部分人因她那句“守一刻”留了下来。她亲手杀了一个人。她是领头的,西埠重新落回官府手中时,她却逃了出来。
石头、周大勇、陈六、许嫂,还有倒在粮袋旁的那些人,如今各在何处,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她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救下了多少人。那船粮确实分了出去,有些家庭或许能多吃几日;也有人因抢粮留下姓名,有人受伤,有人倒在官兵与灾民混在一处的石阶上。若只把分出的米和死伤的人各列一边,哪一边更重,她仍算不出来。
她从前总能找到下一件事。银子不够便再取,粮铺不卖便换一家,官里不给便去问缘由。此次所有能立刻去做的事都做完了,结果只剩血、逃散的人和一身换来的布裙。
也许人再多十倍便能赢。若近村真的各来几十人,若他们也有盾、有弓、有统一的号令,官兵或许进不了西埠。陆云逸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掌心却又收紧。
就算赢了,短刃仍会进入人的身体。死的也许换成更多官兵,也许换成另一些挡在前面的人。
她分不清错在哪一处。
人太少,兵器太差,自己太蠢,这些都可能是原因。官府与粮行确实把粮运走,庄头也确实在灾年收租。她想改变这些,也未必错。
可她说“我来”以后,别人的命便跟着她的判断往前走。她以为自己肯死,就能替众人决定。真正倒下时,她才懂得死的人未必轮到她。
她还活着。
这件事比肩伤更难忍。
陆云逸把额头抵在膝上。腹中空了大半日,胃里一阵抽痛。她摸出最后一块干饼,饼上沾了灰,也只剩两口。
一辆木车从长道那头过来。车上装着两袋杂粮、一捆草药和一只补过的铁锅。拉车的人年过五旬,鬓角白了大半,粗布短褂的袖口卷到肘上。他走得并不快,木车经过坑洼时,却只用一只手便扶正了车辕。
车辕磨得发亮,显然常由人拉。来人的鞋边沾着药渣与米糠,腰背仍直,眼角却已经压出很深的纹。他先把陷进浅坑的车轮抬出来,才走到桑树下。
到了桑树旁,他停下来,把水囊放在陆云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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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边。
“先喝。”
陆云逸抬起头。
来人往她沾泥的裙摆和肿起的肩头扫了一眼,转身去检查车后的绳子。
陆云逸拿起水囊:“多少钱?”
“不要钱,这还有饼。”
那人从布袋里拿出半块杂面饼,放在水囊旁。
“我有银子。”
“那便留着。”
陆云逸咬下一口。饼里混着未磨细的豆皮,干得刮嗓子。她吃完又喝了水,腹中反而叫得更响。
来人把绳结重新系好:“还能走吗?”
“能。”
“前头有个武馆,锅里应当还有粥。跟着车走吧。”
“你认识我?”
“今日头一回见。”
他提起车辕。陆云逸扶着树站起来,才迈一步,脚后的水泡便磨破了。来人停下,将车上的铁锅挪到粮袋上,空出车尾一小块。
“坐吧。”
“我能走。”
“你走得慢,粥会糊。”
陆云逸坐上车尾。木车重新向前,颠簸牵动肩伤,她用左手抓住车沿。
走出一段,她问:“怎么称呼?”
“卫树。”
“这个姓可不常见。”
“总有人姓。”
天将擦黑时,木车停在一处不大的院落前。檐下木牌写着“大树武馆”。院墙只刷了半面灰浆,院中有人劈柴,有人晾药,两个孩子蹲在灶边等粥。
卫树才把车放下,一个中年女子便从灶边走来。
“又带回来一个?”
“道旁坐着。”卫树搬下杂粮,“先给她盛粥,肩上也要敷药。”
一个正在劈柴的少年放下斧头,过去抬另一袋杂粮。他掂了掂分量,朝卫树问:“说好两袋各一石,这袋轻了吧?”
“明早重称。”卫树说。
“差出的米找粮铺补?”
“先称过再说。”
少年应了一声,把粮抬到灶旁。卫树推车进院,两个孩子也来捡落在车板上的草药。谁也未因他回来停下手里的活,也无人等他先开口才盛饭。
女子带陆云逸到廊下,先端来一碗粥。粥里混着豆子和切碎的菜叶,热气扑在脸上。陆云逸喝得太快,舌尖被烫了一下,仍未停。
“慢些,锅里还有。”女子说。
院里的人陆续来盛饭。每人一碗,孩子也自己捧着。一个少年想多拿半块咸菜,被身旁老人用筷子敲了手背;过了一会儿,老人又把自己碗中的那半块夹给他。
陆云逸喝完第一碗,女子果真又添了半碗,才拆开她肩头的布条。伤处已经肿得发亮,掌心还扎着两根竹刺。女子取针挑出竹刺,问了一句:“怎么伤成这样?
“撞伤的。”
女子应了一声,继续上药。
陆云逸把买衣剩下的碎银放在矮桌上:“粥和药。”
卫树扫了一眼:“明日交给管公中银钱的人。”
“你不管?”
“今日轮到别人。”
他把碎银推回她手边,仍去写买粮的数目。
他把最后一笔写完,翻开另一本薄册。
“今夜先住下。伤养好再说去留。”
陆云逸问:“住下要做什么?”
“能抬手以后,轮着洗菜、添柴、扫院。分到什么做什么。”
“人人都做?”
卫树指了指自己沾着泥的袖口:“当然,我今日拉车。”
他把薄册推到近前。
“留个称呼。你会写便自己写。”
陆云逸握住笔。纸上已有十几个名字,有的写得端正,有的只画了一个歪斜的记号。她在最末一行停了片刻,落下三个字:叶开阳。
卫树点点头,把一块空白轮值木牌放在薄册旁。
“叶开阳,伤好以后再领。”
陆云逸应了一声。
那三个字排在名册最末,墨还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