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才泛出一层灰,九十余人已经分散到了西埠四周。
河面的湿气贴在衣袖上。陈六带着两条小船藏在河汊里,船上堆着空箩筐,看着像等散货的脚夫。周大勇领三十多人蹲在鱼棚后,扁担、木杠全压在身下。石头来回跑了三趟,把写着各处人名的竹片送到带头者手中。
昨夜放下竹筹的人少了六个,又多出十来张陌生面孔。一个男人说自己能搬两石,问他跟谁来,他只朝人堆指了指。
陆云逸把他拨到搬粮的人里:“铜盆响以前,先站着。”
“我都来了,还怕我跑?”
“怕你先动。”
那人嘀咕一句,倒也站了过去。
蓝旗船泊在最外侧。船工正收跳板,梁氏管事揣着袖子站在石阶上,两名差役守在旁边。护院比昨日少了几个,余下的人有的打哈欠,有的蹲在货棚下喝热水。谁也未留意鱼棚后多了三十双草鞋。
许嫂的炊饼摊摆在东巷口。她照常烧水,若有官差从那边过来,便把木勺敲在锅沿上。年长织工领着本坊的人守在粮栈侧面,等里头做过短工的人先找进去的地方。每一处都有人熟悉,合在一起才勉强围住这一小段河埠。
周大勇趴在鱼筐后问石头:“公子若挨了打,铜盆响几声?”
“一声便上。”
“她若忽然改主意?”
石头抱紧铜盆:“她会抬手。”
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号令。
陆云逸独自走上石阶。
管事认出了她:“公子还来赔米?”
“来买粮。”
“这船粮已经卖了。”
“按灾前的价,我全要。”
她把银票放在一只空竹筐里。管事扫了一眼数额,伸手把银票推回来。
“契据、定银、埠税都齐。公子再有银子,也得讲先来后到。”
“岸上这些人等得更久。”
“他们等粮,同梁氏有何干系?”管事抬手指向河堤,“官里已经叫他们迁去东堤。你今日再聚众,便要同昨日那个贼关在一处了。”
陆云逸把银票压在竹筐底下。
“粮留下,银子也留下。”
管事盯了她片刻,转头喝道:“把他赶开!”
一名护院提着木棍走来。棍头擦过陆云逸肩侧时,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右手。
鱼棚后响了一声铜盆。
周大勇第一个冲上石阶,扁担横扫过去。护院举棍挡住,身后又扑来两个人,一个抱腰,一个扯胳膊,三人一同摔进泥水里。其余护院刚站起来,两侧巷中已经涌出数十人。
“只拦人,别追!”陆云逸喊。
她的话很快淹进木棍相撞和众人的叫喊中。
船边也乱了。船工急着收缆,陈六的两条小船从外侧贴上去。老船工用竹篙抵住船腹,几个人跳上岸抱住缆桩。蓝旗船吃水很深,被两条小船一顶,船身歪向石阶,才收起的跳板又滑了下来。
“解内侧缆!”船上有人喊。
石头带人扑到绳边,七八只手一齐压住绳结。一个船工挥篙来推,陈六在下头骂道:“吴老七,梁氏欠你的工钱发了?”
那船工的竹篙停在半空。
“今日发。”梁氏管事隔着人群喊,“谁敢误船,扣一个月!”
吴老七啐了一口,把竹篙丢在甲板上:“十五日都欠着,还说一个月。”
几个船工跟着收了手。他们退到船尾,只护住自己的铺盖和水罐。护粮的事,留给了岸上的管事与护院。
周大勇那边已经占了上风。护院懂得怎样挥棍,灾民却有三倍人数。前头的人挨一下,后头的人便扑上来抱住棍身。有人鼻子流血,有人手臂挨了一记,仍挤着往前。一个护院退到河沿,脚下一滑栽进水中,陈六叫人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拖到小船上。
两名差役起初还在喝令众人退开。一个人的棍被脚夫夺走,另一个退进货棚,吹响腰间竹哨。哨声只传出几次,便叫四周的喊声盖住。他们面对的是一群衣衫杂乱、连站处也挤不齐的人,可每推倒一个,旁边便有三四只手伸来。不到一刻,两人便护着受伤的差役往东巷退去。
“留他在水里!”周大勇喊。
“死人会压住船?”陈六回骂,“搭把手!”
两个脚夫将那人推上岸。护院趴在石面咳水,再也顾不上粮。
粮栈后侧传来木板断裂声。做过短工的人找准堆杂物的矮窗,先抽掉两根木条,周大勇那一队分出十几个人钻进去,从里头拔开木闩。栈口一开,麻袋堆到了屋梁下,米糠味立刻冲了出来。
守栈的伙计从前头逃出去。梁氏管事还想追,被两个佃户拦在竹筐边。
“银子在这里。”陆云逸道,“粮按灾前价算。多出的数目,等称过再补。”
“你带人打伤护院,还想算买卖?”
“你可以收银子。”
“我只收回自己的粮!”
管事伸手去抢竹筐,周大勇一把将他推坐在地。四周忽然响起一阵喊声。
“船留下了!”
“粮栈也开了!”
“有米了!”
有人从船上跳到岸上,举着一只装满白米的木斗。喊声沿河传开,拆散的草棚间也有人应和。石头抱着铜盆跑过来,脸上溅了泥,笑得露出两颗尖牙。
“头领,往哪儿搬?”
陆云逸愣了一下。
“先搬进货棚。每抬一袋,陈六记一道。船上的粮和栈里的分开放。”
石头敲着铜盆去叫人。片刻前还挤成一团的脚夫重新分开,十人上船,十人守跳板,余下的人在货棚里排粮。陈六报数,年长织工在麻袋上划记。周大勇带人守住两侧,抓到一个趁乱摸走护院钱袋的,叫他把钱放回去。
太阳升过河堤时,西埠已经挤进几百人。
消息从草棚传到东村,又从东村传到两个停工的织坊。有人挑着箩筐,有人推来板车,也有人只带了一块能兜米的布。抱孩子的妇人赶到货棚,把女童放在空秤盘里,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替人舀米。
“成人三升,孩子二升。”陆云逸把先前的法子写在木牌上,“三日后再领。病重的先排。”
“三日后这地方还在吗?”人堆里有人问。
陆云逸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先领今日的。
船上装的是糙米,粮栈里还混着许多稻谷。几名妇人借来三口锅,灶火才生起,排队讨粥的人便围了两层。锅太小,柴也只够烧一阵。有人领到米才想起自家的锅被水冲走,捧着布袋问能否换一碗熟粥;还有人抓起一把稻谷塞进嘴里,嚼破谷壳,连渣一同咽下。
“先把能直接煮的分开!”年长织工喊。
“稻谷又不能扔。”抱孩子的妇人把木斗往案上一顿,“谁家还有石碾?”
东村的人说村中有一盘,水泡过半边,推起来得七八个人。织坊里倒有碾米的器具,主人早将能拆的都搬走了。夺来的粮堆在众人眼前,想把它变成一顿饭,仍缺锅、柴、水、车和人手。
第一队排得还算齐整。第二队里有人报家中六口,竹片上却只记着四口。他说妻弟一家昨夜刚来。旁边的人骂他冒领,他又指着担架上的老人,问一个快咽气的人算几口。
第三队才走到一半,另一头的粮袋被人割开。白米泻到草席上,十几个人跪下去抢。年长织工护住木斗,手背叫人抓出血。
“都退开!”周大勇带人挤过去。
抢米的人抱着衣襟便跑。周大勇追出几步,陆云逸把他叫了回来。
“守粮,别追。”
“抓住一个,旁人才会怕。”
“你走了,这边谁守?”
周大勇回到粮袋旁,叫人用麻绳围出一块空处。先前共同冲过护院的人站在绳里,外头的人却越来越多。有人说自己也出了力,只因来迟一步;有人说家中八口,三升连一顿都撑不住;还有人背着三十里外的村名,谁也查不出真假。
陆云逸坐到粮行管事用过的长案后。各村推出来的人挨个报数,她在纸上写下一行,便有人当场反驳。东村说西村多报了七口,外县人说本县人把他们排在末尾。一个挨过木棍的脚夫把肿起的胳膊伸到案上,要求多领两升。
“我拿命换的。”他说。
“受伤的人先敷药,粮仍按家中人数。”
“躲在后头的也同我一样?”
“你昨夜放竹筹时便听过这条。”
脚夫盯着她,抓起自己的三升米走了。
案子另一边,梁氏管事被两个人守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坐我这处,做的事也差不多。”
陆云逸抬头。
“我从前也按名册放粮,也防人冒领,也叫护院守着。”管事抬了抬下巴,“你如今又在做什么?”
“他们可以推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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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管。”
“谁推的你?”
外头正好有人喊了一声“头领”。几百人的争声涌进货棚,没人回答管事这句话。
陆云逸低头继续写。她写得越快,围到案前的事越多。一个村要先借车,两个织坊争一只大秤,石头来报东巷多了七八个探听消息的人,许嫂又说东村愿意来取粮,却只肯领自家那一份。
过了午时,蓝旗船已经卸空大半,相邻粮栈也搬出四十多袋。另一条船趁乱驶入河汊,埠上的铺子纷纷落下木板。想借的车一辆也借不到,能载粮的小船也退到了远处。
三个原本答应借板车的脚户托人带话,说车被东家收进了院中。卖药的铺子也撤了幌子,挨过棍的人只能拿布条缠住伤处。西埠守住了,周围能用的东西却一件件离他们远去。
陈六把竹片丢在长案上。
“够了。各村背上能背的,立刻散开。”
“还有许多人只领了一回。”陆云逸道。
“再拖一个时辰,谁都带不走。”陈六指向河面,“梁氏的人已经跑去报信。巡检手下的弓兵一聚,先封桥,再堵河汊。咱们守得住一条空船?”
年长织工也走过来:“我带本坊的人回去。粮先分两日,剩下的埋在几处。官差要抓,也难把所有人一同抓走。”
周大勇把木杠往肩上一扛:“散回去等着挨个抓?今日能拿一处粮栈,明日就能去县仓。近村的人都来了,官兵敢拿咱们怎样?”
“近村来的是背粮的人。”陈六道,“你叫他们留下试试。”
周大勇当真跳上石阶喊了一遍。数百人安静片刻,只有二十来个人举起手中的扁担。更多人低头扎紧粮袋,催家人快走。
陆云逸站到长案旁。
“愿意回去的,可以带今日分到的粮离开。”
陈六转头看她:“那咱们也走。”
“现在一散,阿成会挨罚,今日露过脸的人会被逐个查问。梁氏照样运粮,庄头照样收租。大家只能等下一场水,再等下一位肯拿钱买米的人。”
年长织工道:“公子,你说过,拿下粮以后愿意走的便走。”
“所以我不拦。”陆云逸指向身后的粮栈,“愿意留下的人守住这里。派人去近村说明白:灾年先停租粮,官仓也该开。若官里肯来谈,先放阿成,再议赈粮;若只带兵来,咱们便去县仓。”
“凭这几十个人?”
“近村还会来人。”
石阶下忽然有人喊:“我留!”
周大勇举起木杠,二十多人跟着应声。守粮的脚夫中又站出十几个,石头把铜盆举过头顶,喊得嗓子发哑。取到粮的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叫好,埠上一时全是“开官仓”“灾年停租”的声音。
陆云逸站在这些喊声里,手指仍按着写满人数的纸。方才只用一声铜盆,他们便夺下了粮船;只用几十根木杠,护院与差役便退了。眼前仍有这么多人,远处还有村庄。只要每处都来几十人,官里的弓兵又能挡住多少?
她让石头挑四个熟悉乡里的,各带竹片去邻村。一个时辰后,四人陆续回来。
东村来了十几辆板车,只求多分粮;说到停租,带头的老人连连摆手。南边的小村把出入口堵住,连传话人也不肯放进去。西村倒有三十多人往这边赶,听说官差已经出动,又停在半途。最远的一处把“灾年停租”传成了“富户家的粮任人取”,几名年轻人正商量去砸粮铺。
陈六听完,把装水的竹筒系回腰间。
“近村的人已经答了。该散了。”
西埠的人正一批批离开。背粮的,抬伤者的,抱孩子的,沿着河堤往各处去。太阳偏向西边时,守在粮栈前的只剩六十余人。周大勇仍在挑木杠,石头蹲在一旁重新系鞋。那些早晨冲来时还嫌拥挤的石阶,已经空出大半。
许嫂从东巷跑回来,炊饼篮子也丢了。
“东桥口来了四十多个弓手,后头还有县里的差役和梁氏家丁。南边河汊也有两条船,正往这边靠。”
“带着什么?”周大勇问。
“弓、长兵,还有盾。东桥两头都站了人。”
周大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杠,转身又叫人把粮袋堆到石阶旁。
陈六一把抓起竹片:“此刻散,还能从西边田埂出去。”
陆云逸回头。
近村的人还在村中,官兵已经到了。
她身后剩下六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