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三份毛样摆上官坊的长案。
细毛织成了夹衣里料,粗毛压成一块毡,含杂最多的那筐挑洗以后只余六斤九两,纺出的线粗细不一,织到半途断了三回。许娘子把接过的线头逐一指出来,管事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照十斤收,最后只用六斤九两。”越心翻着手里的薄册,“草屑泥块占一份,洗晒又少一份。边市那头若只称毛重,姑苏这边每收一批都得吃亏。”
陈主事问:“世子妃以为该怎么收?”
“我只会问钱,怎么收得问做活的人。”越心把三张样单推到许娘子面前,“你说。”
许娘子看看管事,又看看陆云逸。
陆云逸道:“照实说。”
“细毛、粗毛分开。杂毛也能收,价得另算。送来时先抓几把挑洗,十斤能剩多少,当场写在封签上。省得南边说北边塞草,北边又说南边故意压价。”
“就照这个法子拟一份试收章程。”陆云逸对陈主事说,“头一批少收,细、粗、杂分三类封签。到了姑苏再抽验一回,两边的数都留着。”
官坊的事定下以后,一行人又核了前日查过的十六户人家。纸条上那位周娘子领了八件夹衣,做了十六日,针线花去二十三文。她领到第五件时发现衣片裂了一道口子,当日便送回民坊,纸条上却只添了个“退”字,险些叫她赔一百七十文料钱。
越心把那张纸条拍在陆云逸面前。
“发衣片时叫两边一起看,有破处便写清。送回来也得当面验。多费两句话,能省人家十多日的工钱。”
“写进去。”陆云逸道。
“你只会叫人写。”
“世子妃说得好,当然要写。”
“你又来。”
越心收起纸条,跟着她走出官坊。才下过一阵雨,石板湿漉漉的,檐角还在滴水。她走出十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扯住陆云逸的袖口。
“我的一点呢?”
“什么一点?”
“你之前说要告诉我的。”
陆云逸往前看了一眼。陈主事几人已经上了前头的车,四周只剩两个搬毛筐的伙计。
“我当年在姑苏买了三十多石粮。”
“你买这么多粮做什么?”
“我来姑苏的时候赶上了饥荒,我以为把粮发下去,事情便能缓过来。第二日,粮价涨了两成。等着领米的人多了一倍,几家粮铺还把存粮藏了起来。”
越心皱起眉。
“你花钱救人,反倒把米买贵了?”
“嗯。”
“后来呢?”
“今日的一点说完了。”
越心瞪着她,抬脚便往车上走。
“陆云逸,你迟早叫人套麻袋打一顿。”
“你舍得?”
“我给他们递麻袋。”
试收章程拟好时,已是来姑苏的第五日。范谦还要从三类毛货中各抽一筐复验,洗过的毛得晾上一整日;府衙那边誊写十六户口供,也要后日才能送来。次日难得空了下来。
晚饭后,陈主事捧着茶来问陆云逸:“大人,明日无公事,范大人想去虎丘,秦书吏惦记山塘的酒。下官想着,几日都在织坊里闻羊毛味,也该出去透口气。大人可愿一道?”
范谦立刻道:“虎丘是我说的,酒是秦书吏提的。”
秦书吏笑道:“到了山塘,范大人别喝。”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越心从外间进来。陆云逸放下茶盏。
“诸位自去吧。这几日世子妃跟着我们查坊户,天天只顾着织坊与坊户。我答应明日陪她半日。”
越心脚下一顿,随即笑道:“诸位大人尽管去。他还欠我半日呢。”
陈主事连声称是,带着几人告退。等外头的说笑声远了,越心脸上的笑也收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陪了?”
“方才说的。”
“那是替你接话。”越心往椅子上一坐,“行吧,明日先去吃糖粥,再坐船看梅花。午后我要去买绣线,你替我拿东西。”
“午后恐怕不成。”
“那就上午买。”
“上午也不成。”
越心抬起头。
陆云逸走到衣箱旁,手指在箱盖上敲了两下。
“那条素青裙再借我穿一次。”
“你再说一遍。”
“借我一身衣裳。”
越心盯着她,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你特意带我来姑苏,是不是等着今天呢?”
“怎么会?你这几日也帮着我查了十六户人家。”
“那是我自己肯做,少拿来堵我的嘴。”越心一把掀开箱盖,将上头的厚袍全抱出来,丢到榻上,“你早就打算拿陪世子妃当幌子,再穿我的衣裳出去?”
“到姑苏以后才打算今天出去的。”
“所以前头都定下了?”
陆云逸看着她。
越心把素青裙从箱底抽出来,团成一团砸到她怀里。
“你又替我想好了。”
“这回还来得及问你。”
“众人都叫你打发走了,你才来问?”
“你若不肯,我便留在馆驿陪你。”
“然后坐一整日,叫我心里一直想着你究竟要去哪儿?”越心抱起胳膊,“说吧,见谁?”
“卫树。”
“谁?”
“就叫这个名。”
越心气笑了。
“陆世子拿陪妻子作幌子,借妻子的裙子,再去见别的人。你可真会办事。”
陆云逸也笑了。
“听着确实欠妥。”
“你还笑。那人到底是谁?”
陆云逸垂下眼。
越心等了一会儿,从她怀中扯回素青裙,重新叠好。
“非去不可?”
“我欠他一句交代。”
“你欠我的更多。”
“慢慢还。”
“少说好听的。”越心把裙子放到妆台边,“未时回来。若误了时辰,我只替你挡一回。再有人来找,我便说世子丢下世子妃跑了,叫他们满城寻你。”
“好。”
“回来还得告诉我一点。”
“好。”
越心狐疑地看她:“答应这么快?”
“怕你反悔。”
“我现在就反悔。”
她嘴上这么说,第二日用过早饭,还是叫馆驿女使送来一壶茶、两碟点心,吩咐午后再来收拾。等院里脚步散尽,她扣好隔扇,将素青裙和杏灰夹袄取了出来。
陆云逸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裙摆仍只到小腿肚,脚下露出一双窄靴。
越心低头看了半天。
“早知道该给你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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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
“这样方便。”
“方便什么?”
“踩不到水。”
“你到底去见人,还是去捞鱼?”
陆云逸坐到妆台前,把木梳递给她。
越心接过梳子,扯开她束发的带子。长发落下来,她从发尾梳了几下,越想越来气,手上稍一用力,陆云逸便抬手护住头发。
“轻些。”
“你还知道疼?”
“头发得罪你了?”
“它跟错了人。”
越心把她的手拍开,挽好发髻,将那根木簪插进去。她又从箱中找出一件深灰斗篷,让陆云逸披在外头。
“转过来。”
陆云逸依言转身。
越心替她拢好衣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这样出去?”
“差不多。”
“一个人?”
“有时一个人。”
越心还想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拿帕子包了两块点心,塞到陆云逸手中。
“未时。”
“记得。”
“要是那人留你吃饭呢?”
“不留。”
“你怎么知道?”
陆云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
“我当年一声不响便走了。”
越心的神情变了些。
“那你活该。”
“嗯。”
“挨骂也得回来。”
“知道。”
馆驿西侧有条供女眷和针线妇人出入的夹道,直通河埠。陆云逸提着一只空竹篮从那边出去,檐下的杂役只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择菜。
河埠停着几只小船。陆云逸雇下一只,报了柳桥南。船身离岸以后,她把斗篷的兜帽放下来,坐在船尾看两岸的铺面。
西仓巷那家粮铺已经换了招牌,柜台上摆着一排药罐。旁边卖米的铺子倒还在,伙计提着木升,把米倒进一个妇人的布袋里。
当年也有人拿着这样的布袋追在她身后,问明日还有多少米。
她说,明日再买。
第二日,她带着银票走遍半座城,只买回头一日的一半。
小船穿过桥洞,西仓巷很快退到了后头。
柳桥南比她记忆中热闹。茶摊占了半边石街,卖炊饼的小贩守着炉子,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竹球跑过。陆云逸在桥边下船,沿着河岸走了一刻钟,又拐进一条窄巷。
巷尾那棵大树还在,枝叶伸过半面院墙。树下新添了两只石凳,一只木桶搁在井边,桶沿搭着刚洗过的布巾。院中有人喊着数拍,木棍敲在木桩上,一声接一声。
大树武馆的匾重新漆过,四个字仍写得端正。
陆云逸站在树下抬头看着。
一个抱着菜篮的姑娘从院里出来,见她站着,开口问:“你找谁?”
“卫树在吗?”
姑娘打量她一遍。
“你同卫叔认识?”
“从前在这里住过。”
“叫什么?”
陆云逸还未回答,灶间有人问了一句:“谁来了?”
姑娘转身喊道:“卫叔,有人找你。”
脚步声从廊下过来。卫树挽着袖口,手上还沾着白面,鬓边比从前多了几缕白。他走到院中,看见树下的人,停住了。
“开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