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88.阿木尔3:半璧称亲引毒幡[番外]
    我再次醒来时,先闻到药味。

    药味里混着血、霉木、旧被和马粪。屋顶很低,梁上挂着一串干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草尖轻轻晃。

    我睁眼,看见一盏油灯。

    灯旁坐着一个人。

    我没有动,但呼吸稍微一变,那人便察觉了。

    他正低头擦一块玉。

    油灯在他手边,灯火把玉面照出一点温润的光。

    那玉我认得一半。

    只是这一半,不该在这里。

    那人把玉放到桌上。

    我看着他。

    安国人。

    年纪不大,身材瘦弱,穿着灰袍,头发束得简单,袖口还沾着药渍。

    他端起药碗,走到床边。

    “醒了?”

    “你是谁?”

    嗓子哑得厉害。

    他把药碗放在小凳上,又拿起那半块玉。没有递到我手里,只让我能看得更清楚。

    然后他说:“大哥。”

    我问:“你叫我什么?”

    “大哥。”

    他垂着眼,语气乖顺得很。

    “母亲让我带着玉来找你。”

    我手指抓住被褥。

    “母亲?”

    他抬眼看我。

    “萍儿。”

    母妃提过这个名字,她说是我的生母。

    我问:“她在哪里?”

    “安国。”

    “为何不自己来?”

    “她不能来。”

    “你是谁?”

    “我是母亲在安国改嫁后生的儿子。”

    我看着他的脸。

    不像。

    但我也没有真正见过萍。

    他把玉又往前递了些。

    “母亲说,你身上有另一半玉。若我寻到,便不会认错。”

    我没有接。

    “所以,你是我弟弟?”

    “若大哥肯认。”

    我盯着他。他任我看,手里托着玉,眼里带着一点担忧。

    我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可我当时躺在床上,伤口还痛得厉害。

    他又道:“我找到大哥时,大哥已经重伤倒在路边。我费了些力气,才把你带进这间旅馆。”

    “我的人呢?”

    他微微一怔。

    “什么人?”

    我看着他。

    “跟着我的人。”

    “我只看见大哥一个人。”他说,“不过旅馆外头,这两日一直有人在寻人。”

    他在说谎。

    至少没有全说真话。

    我的人不会全无声息地消失。若是追兵杀了他们,他该害怕,若是他也在里面做了什么,他更不会说。

    他选择装作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我问。

    “知道。”他说,“你叫阿木尔。”

    顿了顿,他又叫了一声。

    “大哥。”

    我看着他许久。

    他没有退。

    我终于开口:“没错,我是阿木尔。”

    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大哥。”

    他把药碗递过来。

    “大哥,先喝药。”

    我看着那碗药。

    苦味很重,药里若有什么别的东西,我现在也未必分得出来。可他若想杀我,早可以杀,不必费力把我救醒,再下毒。

    我慢慢喝完,中间咳了两声。伤处被咳得发疼,眼前又黑了一瞬。他没有多话,只等我把药喝尽,才将空碗放回桌上,说等我能起身想办法送我离开。

    我问:“你要送我去哪里?”

    “看大哥想去哪里。”

    “你能带我去哪里?”

    他看着我。

    “是母亲派我来找你的。大哥,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我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但我没必要再问。

    他想让我认这个弟弟。

    我可以先认。

    至于他到底是谁,我的人去了哪里,他为何刚好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能把我藏在这里,这些都可以等我能站起来之后再说。

    他在这个叫黑石镇的地方替我藏了数日,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我也向他透露了一些信息。

    我不能下床时,他每日来一次。有时带药,有时带消息。燕云追兵从镇外过了两拨,瑞国商队也有人进了镇。

    后来他说找了瑞国人帮我。

    我想掐住他的脖子。

    他把瑞国人引来了,回来时还坐得住。他知道我会生气,但更知道我没有别的办法。这个地方藏不了我太久,三哥的人会找过来,瑞国人迟早也会摸到这里。

    他把事情做到这一步,看似把最后一句留给我,其实我已别无选择。

    “你倒替我想得多。”

    “我怕大哥死在这里。”

    “为了萍?”

    他低下头。

    “为了母亲,也为了大哥。”

    我看着他。

    这话有几分真,我分不清。

    见瑞国人那天,瑞国人说可以给马,可以给药,可以帮我联络旧部,也可以送我离开黑石镇。

    我听了很久。

    风从旧羊圈里吹出来,带着干草味。他退到灯照不到的地方,没有抬头。

    他把我送到这里,便不再替我说一句话。

    这点还算聪明。

    谈到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可以再议。

    瑞国人点头。

    他们知道我会走。

    我也知道他们知道。

    车帘被掀开,里头铺着厚毡,放了药箱和水囊。车夫牵着马,马鼻喷出白气。

    那个自称弟弟的人却说要回安国,还大言不惭地日后可以再帮我。

    可笑。

    不过他选择离开也好,省的我还要费心思防着他。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

    回燕云之后,许多事都照着最坏的方向走。

    瑞国人帮我杀回王庭,也把自己的影子带进了王帐外。三哥死了,长兄逃了,六哥被关起来。旧部跪在我面前,各部头人换了脸色。金印重新回到我手中,王庭的火一夜烧到天明。

    瑞国人也在火光里笑。

    他们要商路,要铁器,要文书房里能说话的位置,要几处草场的过货权。起初我给了一些。不给,我坐不住;给多了,燕云就要被他们一点一点吞进去。

    我开始清人。

    先从文书房起,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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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会瑞国语的书记;再查商路,把几笔账翻出来;再让几部头人自己吵,让他们知道瑞国人给的价并不厚道。做这些事,不能急。急了,瑞国人缩回去,头人也装傻。

    我等。

    等他们以为自己扎下根。

    等他们把手伸得更深。

    可有一处卡住了。

    燕云要把瑞国人的货挤出去,不能只靠自己。王庭里能骑马的人很多,会算这笔账的人不多。我想起黑石镇那间漏雨的屋,想起那个安国人坐在油灯旁边,给我摆出一条我不得不走的路。

    他很会替别人做选择。

    这样的人危险。

    也有用。

    但我还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于是我按照当年他说的敲了安国边门。

    旧平口外,游骑越界,夺马,焚草,割旗,火要烧得刚好,能叫该来的人听见,也不能把安国真正惹怒。

    母妃来问我。

    我没有告诉她。

    她太聪明。

    聪明的人会先替安国想,再替我想。她养大我,救过我,也能坏我的事。母妃帐外的人已经换过一批,她知道的消息,比从前少很多。

    后来,那个人果然来了。

    白石滩会帐,安国说要来的是一个小官。

    是他。

    他进来时,身上穿着安国官服,脸上带着些许病气。

    帐里只剩我们两人时,他先开口:“大哥。”

    这两个字又来了。

    但他带来了我要的方法。

    我听见外头风掠过草地。

    他好像看穿了一切。

    这让我心里有一点杀意。

    但他的作用我还没用完。

    我问他帮我到底为了什么。

    他终于说是为了我之后能帮他一二。

    这一次,他没有装。

    我反倒觉得顺耳。

    他若说又说兄弟,我会立刻让人把他绑起来。

    我问他这次有没有又给自己留后路。

    他没有答。

    我想到母妃。

    心里那点杀意又重了一分。

    他同母妃有些地方太像。

    看起来不善争斗,其实手一直按在局眼上。母妃能在王庭困局里送我出去。他能在黑石镇把瑞国人引来,在今日替我想出赶走瑞国人的办法,却又把安国织坊引进来。

    这样的人不能全信。

    却不能丢。

    风吹起帐帘,他转身出去。

    我坐在案后,看着那卷图。

    手下进来,低声问:“王上,要信他吗?”

    我把手按在图上。

    “信一半。”

    “另一半呢?”

    “查。”

    “是。”

    我又道:“他的身份,能查多少查多少。”

    手下应下。

    帐外马蹄声渐远。

    我知道他帮了我第二次。

    可人情这种东西,放在王座旁边,会发臭。今日拿来救命,明日就会有人拿它要你的命。他若真把我当大哥,那是他的事。我不能把自己放进他的话里。

    他聪明,有用,危险。

    这三样放在一起,便不能只记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