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来时,先闻到药味。
药味里混着血、霉木、旧被和马粪。屋顶很低,梁上挂着一串干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草尖轻轻晃。
我睁眼,看见一盏油灯。
灯旁坐着一个人。
我没有动,但呼吸稍微一变,那人便察觉了。
他正低头擦一块玉。
油灯在他手边,灯火把玉面照出一点温润的光。
那玉我认得一半。
只是这一半,不该在这里。
那人把玉放到桌上。
我看着他。
安国人。
年纪不大,身材瘦弱,穿着灰袍,头发束得简单,袖口还沾着药渍。
他端起药碗,走到床边。
“醒了?”
“你是谁?”
嗓子哑得厉害。
他把药碗放在小凳上,又拿起那半块玉。没有递到我手里,只让我能看得更清楚。
然后他说:“大哥。”
我问:“你叫我什么?”
“大哥。”
他垂着眼,语气乖顺得很。
“母亲让我带着玉来找你。”
我手指抓住被褥。
“母亲?”
他抬眼看我。
“萍儿。”
母妃提过这个名字,她说是我的生母。
我问:“她在哪里?”
“安国。”
“为何不自己来?”
“她不能来。”
“你是谁?”
“我是母亲在安国改嫁后生的儿子。”
我看着他的脸。
不像。
但我也没有真正见过萍。
他把玉又往前递了些。
“母亲说,你身上有另一半玉。若我寻到,便不会认错。”
我没有接。
“所以,你是我弟弟?”
“若大哥肯认。”
我盯着他。他任我看,手里托着玉,眼里带着一点担忧。
我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可我当时躺在床上,伤口还痛得厉害。
他又道:“我找到大哥时,大哥已经重伤倒在路边。我费了些力气,才把你带进这间旅馆。”
“我的人呢?”
他微微一怔。
“什么人?”
我看着他。
“跟着我的人。”
“我只看见大哥一个人。”他说,“不过旅馆外头,这两日一直有人在寻人。”
他在说谎。
至少没有全说真话。
我的人不会全无声息地消失。若是追兵杀了他们,他该害怕,若是他也在里面做了什么,他更不会说。
他选择装作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我问。
“知道。”他说,“你叫阿木尔。”
顿了顿,他又叫了一声。
“大哥。”
我看着他许久。
他没有退。
我终于开口:“没错,我是阿木尔。”
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大哥。”
他把药碗递过来。
“大哥,先喝药。”
我看着那碗药。
苦味很重,药里若有什么别的东西,我现在也未必分得出来。可他若想杀我,早可以杀,不必费力把我救醒,再下毒。
我慢慢喝完,中间咳了两声。伤处被咳得发疼,眼前又黑了一瞬。他没有多话,只等我把药喝尽,才将空碗放回桌上,说等我能起身想办法送我离开。
我问:“你要送我去哪里?”
“看大哥想去哪里。”
“你能带我去哪里?”
他看着我。
“是母亲派我来找你的。大哥,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我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但我没必要再问。
他想让我认这个弟弟。
我可以先认。
至于他到底是谁,我的人去了哪里,他为何刚好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能把我藏在这里,这些都可以等我能站起来之后再说。
他在这个叫黑石镇的地方替我藏了数日,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我也向他透露了一些信息。
我不能下床时,他每日来一次。有时带药,有时带消息。燕云追兵从镇外过了两拨,瑞国商队也有人进了镇。
后来他说找了瑞国人帮我。
我想掐住他的脖子。
他把瑞国人引来了,回来时还坐得住。他知道我会生气,但更知道我没有别的办法。这个地方藏不了我太久,三哥的人会找过来,瑞国人迟早也会摸到这里。
他把事情做到这一步,看似把最后一句留给我,其实我已别无选择。
“你倒替我想得多。”
“我怕大哥死在这里。”
“为了萍?”
他低下头。
“为了母亲,也为了大哥。”
我看着他。
这话有几分真,我分不清。
见瑞国人那天,瑞国人说可以给马,可以给药,可以帮我联络旧部,也可以送我离开黑石镇。
我听了很久。
风从旧羊圈里吹出来,带着干草味。他退到灯照不到的地方,没有抬头。
他把我送到这里,便不再替我说一句话。
这点还算聪明。
谈到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可以再议。
瑞国人点头。
他们知道我会走。
我也知道他们知道。
车帘被掀开,里头铺着厚毡,放了药箱和水囊。车夫牵着马,马鼻喷出白气。
那个自称弟弟的人却说要回安国,还大言不惭地日后可以再帮我。
可笑。
不过他选择离开也好,省的我还要费心思防着他。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
回燕云之后,许多事都照着最坏的方向走。
瑞国人帮我杀回王庭,也把自己的影子带进了王帐外。三哥死了,长兄逃了,六哥被关起来。旧部跪在我面前,各部头人换了脸色。金印重新回到我手中,王庭的火一夜烧到天明。
瑞国人也在火光里笑。
他们要商路,要铁器,要文书房里能说话的位置,要几处草场的过货权。起初我给了一些。不给,我坐不住;给多了,燕云就要被他们一点一点吞进去。
我开始清人。
先从文书房起,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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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会瑞国语的书记;再查商路,把几笔账翻出来;再让几部头人自己吵,让他们知道瑞国人给的价并不厚道。做这些事,不能急。急了,瑞国人缩回去,头人也装傻。
我等。
等他们以为自己扎下根。
等他们把手伸得更深。
可有一处卡住了。
燕云要把瑞国人的货挤出去,不能只靠自己。王庭里能骑马的人很多,会算这笔账的人不多。我想起黑石镇那间漏雨的屋,想起那个安国人坐在油灯旁边,给我摆出一条我不得不走的路。
他很会替别人做选择。
这样的人危险。
也有用。
但我还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于是我按照当年他说的敲了安国边门。
旧平口外,游骑越界,夺马,焚草,割旗,火要烧得刚好,能叫该来的人听见,也不能把安国真正惹怒。
母妃来问我。
我没有告诉她。
她太聪明。
聪明的人会先替安国想,再替我想。她养大我,救过我,也能坏我的事。母妃帐外的人已经换过一批,她知道的消息,比从前少很多。
后来,那个人果然来了。
白石滩会帐,安国说要来的是一个小官。
是他。
他进来时,身上穿着安国官服,脸上带着些许病气。
帐里只剩我们两人时,他先开口:“大哥。”
这两个字又来了。
但他带来了我要的方法。
我听见外头风掠过草地。
他好像看穿了一切。
这让我心里有一点杀意。
但他的作用我还没用完。
我问他帮我到底为了什么。
他终于说是为了我之后能帮他一二。
这一次,他没有装。
我反倒觉得顺耳。
他若说又说兄弟,我会立刻让人把他绑起来。
我问他这次有没有又给自己留后路。
他没有答。
我想到母妃。
心里那点杀意又重了一分。
他同母妃有些地方太像。
看起来不善争斗,其实手一直按在局眼上。母妃能在王庭困局里送我出去。他能在黑石镇把瑞国人引来,在今日替我想出赶走瑞国人的办法,却又把安国织坊引进来。
这样的人不能全信。
却不能丢。
风吹起帐帘,他转身出去。
我坐在案后,看着那卷图。
手下进来,低声问:“王上,要信他吗?”
我把手按在图上。
“信一半。”
“另一半呢?”
“查。”
“是。”
我又道:“他的身份,能查多少查多少。”
手下应下。
帐外马蹄声渐远。
我知道他帮了我第二次。
可人情这种东西,放在王座旁边,会发臭。今日拿来救命,明日就会有人拿它要你的命。他若真把我当大哥,那是他的事。我不能把自己放进他的话里。
他聪明,有用,危险。
这三样放在一起,便不能只记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