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青柠 > 15.第十五粒星
    登上二楼前,陈青柠没发现任何不一样。

    哪怕郁北停在阶梯尽头的围栏门前开锁,她都以为这家人可能养了条小狗。

    这种栅栏门在宠物店很常见。

    眼前这扇更高,陈青柠暗中比划一下,差不多到自己胸口。

    听见声响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奶奶,花白短发,脸型短而圆,穿着红黑格纹的罩衫,双手湿漉漉,似乎刚下过厨房。

    郁北进门,叫“徐婶。”

    陈青柠闭口不语,跟进去。

    那奶奶瞧她一眼,没多问,只冲郁北眉开眼笑:“吃过了啊,郁老师。”

    郁北点头,往里头瞭了眼,问:“在房间?”

    老奶说:“是呀,刚吃过饭。”

    郁北视线定在一处,面朝里面说话:“常康乐,你也吃过了?”

    他腔调难得这么高,也勾起陈青柠脖颈,跟着寻找他唤名的对象。

    是个小男孩儿,短短一小截,靠坐在沙发上,把曲着的两条腿当平板支架,心无旁骛地盯视电子屏。

    压根没听见郁北叫他。

    陈青柠扑哧乐了。

    徐婶见不得他如此神游天外,尖起声:“乐乐,郁老师问你话呢!”

    小男孩懵懵懂懂抬脸。

    郁北踢开挡路的白绿相间小皮球,走近他:“好看吗?”

    小孩并不畏惧:“好看。”

    他关注到郁北身后的生面孔,嘴努了起来:“她是谁呀?”

    郁北没介绍陈青柠,只让徐婶去忙,独自应付那个乐乐:“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这个姐姐是谁。”

    姐姐?

    陈青柠挑唇,我们郁北老叔还蛮有眼力见。

    郁北坐到他身畔的沙发扶手上,乐乐暂停平板,昂头:“你问。”

    郁北问:“你哥哥吃过饭了吗?”

    还有个哥哥?陈青柠边听,边找地方下脚。

    这客厅太乱了,瓷砖上不是小车就是被肢解的奥特曼,阳台的光线漫进来,映出白墙上张贴的看字识图挂画。

    隔墙隐约传出涮洗声,想必是徐婶在刷碗。

    乐乐答:“吃过了。”

    郁北说:“跟你一起吃的吗?”

    乐乐点头:“是的。”

    “吃了多少?”

    “吃了一碗多。”

    陈青柠惊愕地瞧着他俩,啧啧称奇:郁北,没想到你还有个校外身份是育儿叟。

    陈青柠也由住家保姆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沈敏华起到的作用是刷脸和刷卡,饶是如此,她还是跟父母非常亲近,从未怀疑他们不爱她。

    环境乌糟糟,陈青柠没地方坐,最后只能去到沙发另一边的扶手。

    乐乐左右望望,两个大人跟结界兽似的包夹自己,不禁嚷声:“你还没回答我!”

    郁北正要开口,陈青柠抢占话头:“我是郁老师的贴身校花助理,teacher陈。”

    郁北:“……”

    乐乐:“踢球陈?”

    陈青柠:“你英语怎么比我还差?”

    乐乐平白挨批,转头求助郁北。

    陈青柠跟着看郁北:“你给他补课?”

    “不是,”此时男人图穷匕见:“你负责他。”

    陈青柠定住:“我?”

    “嗯。”

    她很意外:“我又没家教经验。”

    郁北说:“陪他玩一小时就行。”

    陈青柠眼睫翕眨:“那你呢?看戏?”

    郁北说:“我给他哥哥上课。”

    大人一傻眼小孩就犯贱,乐乐忽的嬉皮笑脸,语气老成起来:“你不知道郁老师是给我哥哥上课?”

    陈青柠:“我新来的。”

    “哦。”他真正打量起她。

    陈青柠拗个堪比椰树汁包装的pose:“没见过我这么漂亮的老师吧?”

    乐乐吱吱笑开来,想回答,身前一空,是郁北抽走平板,不留情面地阖上。

    “我这集还没看完呢——”乐乐崩溃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央求无果,眼看要装疯卖傻再使出贴地大招,郁北做个“嘘”的手势,又瞥瞥掩着的门扉。

    缚身咒似的,乐乐一屁股坐下,脸色还是灰怏怏,但不再闹腾。

    郁北把平板搁到书架高处,里头挤着高低不一的彩色童书。

    郁北提议:“跟姐姐看书?”

    乐乐不吭声,抱住双腿。

    “陪他玩吧。”他视线投向陈青柠:“我进去了。”

    陈青柠起身,垂死挣扎:“不是说带我上来看你怎么送教的?”

    郁北说:“这也是送教的一部分。”

    “有你这样变卦的吗?”陈青柠申诉无门,转脸找厨房位置:“那个婶子不能陪?”

    郁北说:“她下午休息,你先顶会儿。”

    敢情是骗她上楼当陪玩啊,陈青柠只想夺门而逃,她太了解乐乐这种类型的小屁孩了,哈士奇幼年体,电子产品不离手,跟他讲道理左进右出,玩嗨了没准还会拆家。

    因为她以前就是这种小屁孩儿。

    她觑觑乐乐沮丧的圆脑勺。

    陪陪小时候的雄版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她接下郁北的任务,悄声:“我过会儿把平板拿给你。”

    刺毛头腾得昂起来,变热切小脸。

    “我听见了。”往房间走的男人驻足。

    陈青柠心一抖,握拳咳嗽:“我说笑的。”

    又拍拍裤兜里的手机,分贝更低:“没平板姐还有手机。”

    乐乐只用零点一秒就接纳她。

    郁北进房后,厨房水声也停下了,屋内顿时阒然无声,男人的声音从墙那边响起,仿佛隔着听筒,不那么清晰:

    “陈孝善,我又给你带了瓶盖。”

    陈青柠屏气凝神,却没听见房内孩子的应答,只有“盎盎”两声。

    接着还是郁北:

    “先放盒子里,我们上课,上完课给你。”

    终于出现小孩的动静,在大声说:“好啊——”

    这个“好”字,咬音并不准确,仿若咿呀学语的婴童,陈青柠皱了眉,低头看乐乐,发现对方也在留意隔墙的响动。

    陈青柠问:“你哥是听障吗?”

    乐乐抬脸不解:“什么是听障?”

    陈青柠摸摸耳廓:“就是听不见,或者听得不太清楚。”

    乐乐摇头:“不是,他是傻子。”

    陈青柠怔愣。

    她有些不信:“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哥哥?”虽然她也经常骂沈璨傻diao,但她现在身份是老师,在其位司其职,还是该装出兄友弟恭的端庄:“要尊重哥哥,尊重家人。”

    乐乐却坚称:“他真是傻子,妈妈也说他是智障。”

    陈青柠失去几秒对话能力。她第一次切身直面这种状况,这种家庭。一些特校的细枝末节长出来,与眼前的所见所闻相互缠绕。

    她突然知道,瞿宵在教的,是怎样的一群小孩。

    她也知道,为什么行走在学校走廊,总会看到一些形色古怪的孩子,有的瞧着年纪不小了,个头比她还高,眼神却格外呆钝,有的完全忽略她,哪怕她笑得花枝乱颤;还有一天,她穿过走廊,无意望见器材区,有个男孩一直在推滚场边的黄色轮胎,一遍一遍不停歇。

    陈青柠背脊生寒。

    她暗暗捏手,转移话题:“但你很聪明啊。”

    乐乐好像在骂人:“因为我不是智障啊。”

    陈青柠问:“你哥摔到脑袋了?”

    乐乐倚着沙发,两只小肉脚来回翘动:“不是,妈妈说他生下来就这样,脑子不好,他爸都跑了。”

    陈青柠瞪眼:“你们不是一个爹?”

    乐乐点头:“我们是一个妈妈。”

    陈青柠陷入沉默。

    她把手偷偷揣入裤兜,长按侧键,确定嗡震一声,才轻声击掌,顾盼两边:“我们玩什么呢,乐乐。”

    乐乐噘嘴:“不是说给我手机吗?”

    陈青柠晃动手机:“NoNo,我们要先假装玩一会儿游戏,不然郁老师出来了,看到我偷偷给你手机,会很生气的。”

    “做戏要做全套,”陈青柠信誓旦旦,抽出手机,摆到茶几上:“看,说到做到,我手机就放在这。”

    “欸?怎么黑屏了?”她眉毛拧成一团,嗒嗒按压:“怎么回事?我手机没电了?”

    乐乐凑过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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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拍黢黑的屏幕,加入她:“没有显示!”

    陈青柠复述他的话:“对啊,怎么没显示?”

    她一拍脑袋:“哎唷,肯定是我早上出来忘记充电了。”

    乐乐自告奋勇:“我给你去找充电器,我有充电线!”

    说完就跳下沙发。

    陈青柠窃笑,又在小男孩跌跌撞撞拖着白色数据线过来时,接过来,瞄准槽口多次,最后爱莫能助地耸肩:“我们不是一个品牌的手机,你的线我用不了……”

    乐乐不动了。

    漂亮老师的脸色非常难过,遗憾又诚恳。他绝望作罢:“那我们玩什么,踢球老师?”

    “谁是踢球老师?”

    “你啊。”

    “我是陈老师,不是踢球老师。我姓陈。”

    “我妈妈也姓陈!”

    “什么陈?也是耳东陈?”

    “是呀。”

    ……

    客厅吵嚷声渐大,郁北回看一眼门缝,走过去,带上门。

    回到桌对面坐下,对着视觉提示卡呆愣良久的男孩,正烦躁地抓挠两边头发。

    郁北宽慰:“外面有些吵,我关门了。”

    男孩不看他,开始微微前后晃动上身,撞击桌缘。

    郁北提醒:“陈孝善,把手放下,我们的公交车还没有到清水塘菜市场。”

    男孩口齿不清地重复:“菜市场。”话罢抬起头。

    得到学生的眼神,郁北立马接,“对,菜市场,你刚刚已经把2的卡片,摆在南埠桥下面。”

    “南埠桥。”

    “二。”

    郁北的手指来回点中央两张上下放置的过塑卡:“你的摆放位置是正确的,南埠桥是第二站。”

    在他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里,陈孝善慢慢放下了搓头的手。

    郁北说:“拿起3的卡片。”

    陈孝善低眼,摆着脑袋寻找起来,他摸到那张卡:“三。”

    郁北说:“对,第三站是哪儿?”

    陈孝善不假思索:“菜市场。”

    郁北颔首:“找到它。”

    陈孝善两手捏起那张“3”,再次埋脸,视线在桌面卡片上来回逡巡,郁北也好整以暇地等着。

    片刻,那男孩欣悦地看向他,用手里的卡,敲击印着简笔画菜市场的卡片:“这个!这个!”

    郁北莞尔:“找到了,该做什么?”

    陈孝善回答:“放在下面。”

    郁北:“做。”

    目随那双小手将卡片板板正正摆至正确位置,郁北追问:“清水塘菜市场是第几站?”

    “三。”

    “很好,”他舒了口气:“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下车,好吗?”

    郁北从一旁的透明亚克力盒子拿出瓶盖,递给双目放光的男孩。

    他兴奋地捧过去,放在桌上打起转来。

    瞄着他不亦乐乎地玩了会儿,郁北回头看看窗外天色,又看眼手机时间,点进微信,打算给楼下陈姐打语音,告知课已结束,可以上来接管小孩。

    他拇指停在陈姓那栏,侧头看墙。

    最醒目卡通头像的使用人竟没了声响。

    郁北仔细听了听,离开座位,打开门走出走廊。客厅里落针可闻,而有关陈青柠的画面从不让人失望。

    静立片刻,他基本确认,她和常康乐都睡着了。

    一个占躺椅,一个横沙发。

    陈青柠约莫怕脏,还用围巾垫在下面。

    挂式空调不比地暖,午后的室温依旧幽凉,两人都蜷起身子,睡眠却分毫不受影响。

    郁北走到沙发后,扯下挂背的毛毯,轻手轻脚地覆住小孩,又在客厅找了找,没瞧见别的能派上用场的物件,才回房间取来自己外套,盖在陈青柠身上。

    鞋底踩到异物,郁北退后一步。

    是只巴掌大小的明红色纸青蛙,不远处,还有一只墨绿的。

    放眼,颜色各异的青蛙分布各处,看来不久前有过鏖战一场。

    郁北挨个把纸青蛙捡起来,从小到大排列在茶几上。

    他回到房间,望了眼不厌其烦,还在骨碌碌转瓶盖的陈孝善,而后轻掖上门,没有再拨出给陈姐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