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青柠 > 3. 第三粒星
    在此之前,瞿宵跟另一位女老师同住,对方身量不高,如自己一般中规中矩,按部就班地上课和度日,看她如揽镜。

    年前她被市里的融合教育机构挖去当影子老师,从此隔壁床空下来,瞿宵也落得清净。

    可过于清净了。

    陈青柠像一颗很亮的金箔巧克力,掉来灰蒙蒙的纸盒里。一下午,瞿宵都在回顾她的身材,她的穿搭,她的言行。

    新室友是很奇异,但她并不排斥,她很确定。

    下课回来,瞿宵摁开门边的灯。

    一道爆发的还有陈青柠的惊乍:“谁啊,这么缺德?”

    瞿宵定住,她没料到陈青柠在睡觉,她太瘦了,蒙着被子宛若无物。

    再者,她还没从独居的条件反射里转回神来。

    被“缺德”的瞿宵连忙道歉,慌忙将灯灭掉。

    而陈青柠已经坐起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

    她打个哈欠,小口竟能拉伸到那种程度,接而下巴一昂:“开吧。”

    瞿宵重新开灯,白光淹没了房间,她略带歉意地端量床上的女生,她还是全妆,唯独头发散乱。

    瞿宵把笔电和提袋放回桌上,试图弥补她的草率:“我马上去食堂吃晚饭,你要一起吗?”

    陈青柠睡眼惺忪,摸到手机:“不到六点就吃晚饭?”

    瞿宵说:“食堂七点就下班了。”

    “这么早?”陈青柠顺势回起积压的微信消息,头也不抬:“食堂有什么吃的?”

    这把瞿宵问住了,她鲜少关注这些,厨房煮什么吃什么,她费劲地回忆片刻:“跟单位食堂差不多,荤素家常菜,汤就是丝瓜蛋汤、西红柿蛋汤这些,有时会有鸡汤,排骨汤。”

    陈青柠兴致寥寥:“哦。”

    瞿宵霎时拙口钝腮。

    她没见过这么爱说“哦”的人。“哦”很冷酷,工作群里,大家更多是“好的”、“收到”、各种老少咸宜的原始表情,即使某些时刻心存怨怼,也会用顺从的词句装裱得体。

    这种条件反射又在她身上出现了,她下意识想把这个“哦”拍回去,坚持地确认:“你要去吗?”

    这也是她的社交极限。

    如果陈青柠还是这么没礼貌,她会重新整理之前的判断。

    女生对她的紧绷浑然不觉,眼底明显在生成鬼点子,少顷,她抬起头来:“你能叫上郁北一起吗?”

    —

    瞿宵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与郁老师交集不深,她在培智班,而郁北负责听障高班,除去校联合活动或人手紧缺,他们基本等同于两条平行线。她性格内向,郁北出入往来也偏独,若不是陈青柠到来,可能到休业,他们都说不上五十句话。

    可当陈青柠把她按到桌前,不由分说地要帮她卷发尾时,拒绝变质了。

    女生调节卷发棒温度的样子格外专注,睫毛好像也提前卷过,花蕊一样。

    在圆月一样的妆镜里,瞿宵见到了超高清的自己,斑点毛孔无处遁形,她扯着嘴角,半推半就:“不用了吧……只是去吃个饭……”

    陈青柠不赞成:“吃饭也要漂漂亮亮的啊!”

    不得不说,她手艺很好,远超县城里的中年Tony,造型时不忘自夸:“看我卷得多有空气感,特别适合你脸型。”

    被“服务”的感受有点怪异,可陈青柠习以为常,好像已经跟她打成一片,是闺中密友。

    瞿宵偃旗息鼓,转而问:“你怎么不自己约郁老师?”

    陈青柠像要把卷发棒扛肩上,咬牙切齿:“他都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瞿宵说:“他也许在忙。”

    陈青柠:“确认只要两秒,他就是不想理我。”

    “不至于吧,”瞿宵摆出客观看法:“你这么漂亮。”

    “对啊,身材还这么好。”陈青柠也替自己打抱不平。

    陈青柠低头瞥瞥平坦的小腹,转头走向全身镜“孤芳自赏”。

    她忍不住搔首弄姿,这一打岔,完全忘了还有位顾客还在原地待命。

    “陈青柠?”瞿宵捏捏发尾,看看一秒十个动作的陈青柠,不太确定:“已经弄好了吗?”

    陈青柠如梦初醒,双手按胸,像美剧里的女主人公:“oh——My bad——我有ADHD,刚停药。”

    她快步回来,把卷发棒换成一只夸张的粗齿梳子,指导瞿宵:“你先打散。”

    瞿宵愣愣照做。

    专业有所涉猎,她对陈青柠口中的名词不陌生:“你有ADHD?”

    “是啊。”陈青柠口气肯定。

    瞿宵顿时严肃:“什么时候确诊的?”

    “还没确诊。”

    瞿宵哑一下:“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有ADHD?”

    “因为很多留子都有,流行病一样,我没得会显得很normal。”

    啊?

    瞿宵跟不上她的阐述:“没确诊也能随便吃药吗?”

    陈青柠耸肩:“可以随便吃我确诊的同学的药。”

    瞿宵:“……”

    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成立和可行,陈青柠已然像AI一样整理出一句邀约文本给她,「郁哥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瞿宵一阵恶寒:“我不这么说话。”

    陈青柠拖着凳子挨近:“这是我在说话。”

    瞿宵再三确认:“你确定要这样发给郁老师?”

    陈青柠做个毋庸置疑的OK手势,而后翘起二郎腿,看向自己的手机。

    “我们打个赌。”她眼波荡过来。

    瞿宵抬高眉毛。

    陈青柠说:“五分钟内,郁北会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瞿宵问:“为什么?”

    陈青柠说:“因为他人好。”

    她安逸地找着分叉的发梢:“他不想我继续扰民,就只能给我放行。”

    这样吗?

    瞿宵叹为观止。

    秉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一向生活规律的瞿宵还真陪陈青柠等起结果。

    “帮我计时。”

    瞿宵顿一下,打开手机秒表。

    好奇怪……陈青柠语气不跋扈,也不施压,柔柔短短的腔调,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照办了。

    瞿宵目不转睛。

    陈青柠闲不下来,垂眼观赏自己的每根甲片。

    手机振了一下。

    陈青柠一把抓起,解了锁屏转向瞿宵,笑得微微恶意。

    她的邪恶像大丽花上的香气,有人闻之称奇,有人避之不及。郁北显然是后者,他刚从外头家访回来,明天是坏天气,天幕不见一点亮,他把山地车刹在车棚,单脚点地,不得不紧急放行。

    不速之客毫无自知之明,进门就强占全厅。

    Ning:来吗?

    Ning:我请你喝蜜雪冰城。

    Ning:六点半就打烊了,你再不回我,可就来不及了。

    郁北曲曲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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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了明早七点半碰头。

    Ning:啊?明早吗?

    Ning:我没听清,还以为今晚呢。

    郁北放弃对付陈青柠,就像常人无法跟混球讲道理。他锁上单车,后颈刺痒,他伸手去摸,是一片干萎的细叶,边缘完好,想必是回来路上嵌来了这里,他没有丢掉,转而收进口袋。

    步入廊道,夜风缩窄了,无所顾忌地往脸上缠,郁北考虑要不要重新戴上口罩。

    “郁老师?是你吗?”一道媚媚的声线束住他不着边际的思考。

    郁北掀眼,就见宿舍楼梯口站着个人。门内有光,门外幽黑,她也昏而长的一截,柳树影子似的。

    郁北顿足,不确定要不要回应。

    “你不冷?”郁北问。他出门急,忘戴手套,指头关节都冻得疼。

    她顺杆子爬能力一流:“等到郁哥哥这句关心,我一点都不冷了。”

    郁北闷头上前,任凭她自说自话,拣能接的答。

    “你怎么又不理我?”

    “……”

    “我等你这么久,你就没有想请我吃顿饭什么的吗?”

    “……”

    “我今天刚来欸,都没有员工卡。”

    “食堂免费。”

    “你不去吃吗?”

    “吃过了。”

    “啊,你都吃过了?”身后的人遽然丧气。

    她真假难辨的嗔怨追逐着他,“那我怎么办?”

    “……”郁北定在二楼拐角,视线越过身侧窗扇:“食堂还没关门。”

    “瞿宵已经去了,”这女生到底哪来的理直气壮:“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带我去。”

    念及林校的千叮万嘱,郁北瞟了眼过道:“你在这等,我放个东西。”

    “喔。”陈青柠总算安静,不,眼皮还在吵。

    郁北转头走向寝室,开门开灯,他没什么东西要放,他要放点脾气。

    他深呼吸,从冲锋衣兜里取出卷着的笔记。中性笔卡在扉页上,他把它摘下,插回笔筒。

    “你怎么是单人间?!”不满的叫嚷从侧面炸开。

    郁北偏头看门:“你怎么跟过来了?”

    背后灵主打已读乱回,胡作非为:“要关门吗?”

    郁北:“不用。”

    陈青柠:“哦。”

    “凭什么?这学校重男轻女?”陈青柠装愤愤不平往里走,趁机扫视整个房间,很整洁单调的直男宿舍,也有别出心裁的陈列,比如窗台上的一排水培植物,盆器随意,都是空置的苏打水瓶或酒瓶。走近可见桌角养了鱼,草金两尾,一红一黑,盛在汤碗大小的白瓷缸中,不知是缺氧还是认主,它们全都聚来水面,可劲儿吧唧嘴,跟她看见帅哥一副德行。

    郁北回答:“就我一个男老师住校。”

    陈青柠意味深长:“原来就你一根独苗。”

    郁北:“走了。”

    陈青柠却不着急了,“嘬嘬”逗起那两条呆鱼:“你的宠物鱼有名字吗?”

    “没有。”

    她真诚建议:“可以叫青宝和柠宝。”

    郁北沉默一瞬:“八段锦,金刚经。”

    陈青柠嗤嗤地笑了,不可置信:“不是你临时想的吧?”

    郁北按亮手机,提醒:“食堂要关门了。”

    “我不去食堂了,”陈青柠后退一步,腰背挨上他桌缘,两手闲闲后倚,目光锁定墙角一处:“我要在你这里吃泡面。”